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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不是银色
尽管我对养老金领取者的贫困感到担忧,但我在秋田遇到的退休的高龄者,却很少担心自己的低收入。石井在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所经历的苦难时说:“要记住,今天的老年人是‘战争的最后一代’,他们经历过真正贫穷的生活,饥肠辘辘,吃不饱饭。”当你穿过秋田的乡村时,你会意识到凑合使用和修理文化是基因中与生俱来的,木制的房子是用薄木板、厚木板、胶合板拼接的,20世纪90年代生产的丰田汽车,在小心谨慎的车主的照料下,如今依旧缓慢地运转,熠熠生辉。有人告诉我,老年蔬菜种植业务是一项主要活动。即使最不起眼的房子也有像样的花园,大多数花园都由巨大的金属框架支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透明塑料膜,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温室。
就像本书前文中提到的经济体一样,秋田是另一个非正规经济发挥作用的地方。这里的许多老年夫妇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他们遵循诚实守信的准则,把温室里的水果和蔬菜带到当地的车站(路边的休息站)售卖。秋田的这些市场上有很多当地的美食,“爱情小偷”是一种介于西红柿和李子之间的水果,据说它的酸甜味道会偷走品尝它的人的心;还有一种用这种水果制成的果酱,被称为“面颊爱好者”。在每个盒子的旁边,卖家都会留下一张图片,那是一幅由数百名年过八旬的农民的照片组成的拼图。
生活从75岁开始
百元夏绘说:“我很高兴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老年人。”百元刚刚75岁,这意味着她已经成为所谓后期高龄者中的一员。在日本,后期高龄者与初期高龄者是不同的。我从秋田南下,拜访了一群在东京北郊埼玉县艺术中心工作的演员。百元说剧院里角色的竞争非常激烈,因为她的很多朋友和竞争对手都比她年纪大,能成为“后期”老年人俱乐部的一员就像是一种奖励。她说:“活到75岁或75岁以上是我们的自豪。”
在埼玉表演与在英国乡村礼堂的老年业余戏剧中心表演是两码事。公司的艺术总监和埼玉艺术基金会负责人小川幸子与渡边博史说,表演很受重视。这要从公司的名字开始说起,这家公司名为“埼玉金”。由于日本的老年人受够了不断使用“灰色”和“银色”来指代他们的头发,所以在给剧院命名时,他们刻意避免任何带有屈尊俯就或传达出二等身份感觉的词语。这里的设施都是一流的,全部是拉丝混凝土和抛光钢材,让人想起了伦敦的南岸。
最为重要的是,艺术资历是毋庸置疑的。金剧院是由蜷川幸雄于2006年创立的,作为日本最受好评的戏剧导演之一,他在伦敦上演了许多戏剧,并于2002年获得了大英帝国勋章。蜷川于2016年去世。他想让那些有着丰富生活经验,却被身体和精神上的缺陷困扰的老年演员来尝试演戏。这些戏剧中所有的演员年龄都在65岁以上,而他们所演的戏剧也因高质量,在近年代表着金剧院在巴黎和布加勒斯特进行了巡回演出。埼玉县的主剧院可容纳750多人,而且经常坐满。
百元说:“我来自一个戏剧世家,但从来没有演过戏。”她坐得笔直,像受过专业训练似的,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姿势。她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歌舞伎演员,经常参加巡演,所以她很少能在家里见到父亲。因此,她年轻时就决定永远不与演员交往,一心要找工薪族丈夫安顿下来。她笑容满面地说:“我的梦想实现了。”她的丈夫久本是日产的一名工程师。但当她的丈夫退休后,她变得有些焦躁不安。她说:“生活似乎缺少了一些东西。”于是她重返舞台。
男演员高桥清今年90岁,他戴着一顶下垂的黑色无檐小便帽,穿着一件很显年轻的羽绒服,叠起来可以当作毯子来给膝盖保暖。高桥曾在日本军队服役,后来在盟军占领日本的情况下工作,他身上有一种叛逆的气质,这也使他退役后成为一名技术人员,他说:“我是靠赌博赚钱的。”今年81岁的富谷洋一是另一个重要演员,他是一名工会成员,在退休前从未演过戏,但现在是剧团里的明星,他把自己的成功归因于年轻时的激进主义——站在车站喊政治口号。他说:“我很快就能记住台词,并能参演所有最好的角色。”
埼玉县的演员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们在商业上多么成功,而是这些来自不同背景的人们都开启了一个崭新、成功的人生阶段,这是在他们退休十年或更长时间后开始的。高桥65岁退休,75岁开始演戏;富谷60岁退休,70多岁开始演戏。就像秋田70岁以上的足球队员一样,他们的目的是有目标地变老,培养新的爱好,迎接新的挑战。表演是一项他们想要继续的新职业,所有老年演员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出现在舞台上。记忆力和移动灵活性是两个限制表演的因素,高桥说:“我知道我的极限和我不能扮演的角色,但是我记得我的台词……而演戏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他拄着拐杖慢慢走着。
重塑老年
“把年龄从一个令人害怕的东西变成一个值得珍惜的东西”,这个想法就是山本亮所在的房地产经纪公司背后的理念。该公司定位是R65(65岁以下者不适用),参考的是仅限成人观看的电影的R18分级制度。就像青少年渴望过18岁生日一样,山本亮希望以达到高龄的身份作为授予特权的门槛。这位27岁的企业家最初是一家房地产租赁公司的员工,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但这无疑也是一个机会。房东非常害怕老年人自杀和孤独地死去,因此他们拒绝把房子租给退休人员。房东的担忧是真实的,当一个房客去世后,房东需要花时间才能找到新的房客,而孤独死给这栋建筑增加了负面影响,使其很难再租出去。在给200个房东打电话后,山本亮发现只有5个房东会考虑把房子租给80多岁的客户。
山本亮说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失灵,积极、可靠的老年人想要租房的原因有很多:更接近孙辈;离婚后想换个小一些的房子;或者只是简单地想要搬离需要维修的传统木屋,搬进不需要维修的现代公寓。因此,山本亮给数千名房东打电话,并建立了一个新的数据库,记录下来那些愿意接受高龄者租户的房东。接下来,他组织了宣讲会,向业主介绍老年租户的好处。他说房东的想法已经过时了,即使是75岁的老年人,现在也可以在一处房产里独立生活十年或更长的时间,这意味着他们比学生或年轻人更为可靠,也少了很多麻烦,因为学生或年轻人在四五年之后就会搬走。每当山本先生说服一位新房东把房子租给老年人且符合房东的利益时,他的数据库就会增长。
这位年轻的企业家还建立了一种早期预警系统,用来发现孤独死的迹象。他说:“你无法百分之百地发现孤独死,但可以发现一些迹象。”他的同事仔细地寻找客户摔倒或身体不适的蛛丝马迹,屋外堆积的报纸,或是铺满落叶的小路,都会让人警觉。山本亮说,要想真正帮助人们,就需要了解他们家里发生的事情。他的公司考虑在出租的房屋里安装摄像头,这个想法被认为太超前,但是想要依靠电子移动传感器在屋子里有不寻常的安静时发出警报,这需要在安全和隐私之间取得恰当的平衡。当老年租户支付房租时,R65团队会打电话表示感谢。打电话是一种礼貌,也是检查是否有人支付的一种重要方式,由于养老金收入和租金支付通常都是自动的,这样一个人就可能在其去世几个月后,仍然收到养老金并把它花掉。
日本人口老龄化的冲击推动了需求、品位和需要的快速转变。面对这一切的自然经济反应就是适应改变,这在秋田随处可见。从男士小便池可以看出不同的年龄阶段,男孩的小便池通常比较矮,而男人的小便池是正常高度的,还有第三种类型的小便池,小便池的周围有一个架子可以帮助老年男性保持稳定。秋田的自动取款机旁边的墙上伸出来一个小的绿色塑料夹,这是一种固定拐杖的装置,当你输入密码时,可以把你的拐杖固定在那儿。汽车的保险杠和引擎盖上都贴着五颜六色的贴纸,有橙色、黄色、薄荷绿色和赛车绿色的,形状就像是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这是“老年驾驶员的标志”,提醒人们是高龄者在开车。贴纸本身也做了调整,以前是两种色调,黄色和橙色,代表着“秋叶”或“落叶”。后来参考春天和夏天,增加了两个色调的绿色,这是对老年人活力的一种认定。
与加拿大的人口总量一样
人们对老年人面对的代际不平等和不公平感到担忧,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正在创造大量的经济活动。日本75岁及以上的高龄老年人有1 300万人,这一数字超过了瑞典(900万人)、葡萄牙(1 000万人)和希腊(1 100万人)。加上年轻一些的初期高龄者(年龄在65~75岁),这一数字达到3 300万人,几乎和整个加拿大的人口总量一样多。老年消费支出接近120万亿日元(约合1万亿美元),与墨西哥或印度尼西亚的经济规模相当。换句话说,如果由日本老年人组建自己的国家,他们将能够在二十国集团(G20)中占据一席之地,这将决定全球经济如何运行。
这为年轻人创造了机会,就像山本亮和他的专业房地产经纪公司一样,他们正在挖掘日本人所说的“银发市场”。我遇到的许多学生都在展望未来的工作和生活,他们将为老年人提供商品和服务。来自秋田的19岁的石冢光说,她想成为一名企业家,经营一家能以某种方式帮助老年人的企业。来自东京的梶原健治发明了“近距离”电视机顶盒,孙辈可以通过智能手机直接操作祖父母的电视机。有一些公司提供专业高尔夫球杆(更容易击中球),可以减轻臀部疼痛的特殊鞋子,适合老年人的食物(更容易咀嚼),老年健身俱乐部,用来陪伴老年人的玩具娃娃,以及老年人视频游戏。日本老年人口规模的持续增长不能仅仅被认为是负面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消费群体。
由于这些新生意的出现,日本的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正在形成新的纽带。日本的许多单身人士住在“共享住宅”里,这种可容纳15名或更多居民的公共建筑是20世纪90年代外国游客为了避开日本复杂的租赁规定而建设的,自此以后就受到了当地人的欢迎。目前,这种建筑在日本约有3万个。山本亮说:“每个共享住宅都有自己的理念,有的喜欢花钱,有的想要省钱,有的喜欢艺术和时尚,有的喜欢安静。”这些迷你社区有一种集体的伦理、目标或美学,共享住宅的广告上都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带有学习英语、减肥和创业字样的房子都是受欢迎的。
山本亮说,对共享住宅理念、目标或精神的遵守是很重要的要求,甚至比租户的年龄更为重要。(他的室友年龄27~62岁不等。)能够积极促进两代人生活的新型共享住宅正在建立。石井清子介绍了秋田“单身母亲共享住宅”的兴起,这种住宅里住的是单身母亲和她们的孩子,还有一些共享的“祖母”。这些老年妇女并不是她们的亲属,通常是寡妇或离了婚的人,她们帮助单身母亲照顾孩子,只需支付较低的酬金作为回报。老龄化社会无疑造成了日本两代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但它也在建立新的纽带。
日间护理中心
菊池和子是赌桌皇后,她也很清楚这一点。她穿着一件裁剪得像便服的薄丝绸外套,上面印有黄色、蓝色和红色的鲜艳蝴蝶,头发染成了榛子棕色,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戴着有颜色的眼镜。她和三个朋友坐在一起,无论是在打牌还是在谈话中,她都占据主导地位。我首先问了她们的年龄。“不知道,我60多岁时就忘了。”她快速回答道。她的朋友熊川洋子小心翼翼地透露她已经87岁了。她的朋友尖叫道:“你告诉我们你82岁!”菊池后来告诉我,她今年86岁。我接下来问她们多久在一起玩一次,她笑着说道:“哦,不是很频繁,只是每星期二、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女士们都沉浸在一场重要的麻将游戏中,轮流将白色的“瓷砖”(有点像多米诺骨牌,但更小、更厚)放在她们面前桌子上的绿色粗呢布上。游戏结束时,桌子中间会自动打开一个大洞,玩家们将牌推至前面让这些白色“瓷砖”掉进去。洞门关闭后,桌面会震动一会儿,接着每个玩家面前都会弹出一排新的“瓷砖”,这样新的游戏就又开始了。墙上的排行榜显示,菊池是这家游戏室所在地区得分最高的玩家。
这个老年玩家用来打发大量时间的房间,看起来介于非法地下酒吧和内华达州赌场之间,进来的大厅很小,墙上有一个金属键盘。输入密码后,门就会打开,里面的装饰也变了,波尔多红的毛绒地毯,巧克力色的墙纸,上面印有金叶图案,玩家的软座上则铺着奶油色的人造革。在装饰上很有当地的特色,一面墙上是弹球机,当银球在里面弹来弹去时,会发出哔哔声、钟声和蜂鸣声。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巨大的21点牌桌,两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正在那里打扑克,一个穿着黑色丝绸马甲的年轻赌台管理员则在那里发牌。一名女服务员在房间里穿梭着提供大玻璃杯的饮料。在房间的一侧,一扇半掩着的房门里露出了一张按摩床和一叠整洁的白毛巾。大楼外停着一队黑色面包车,车窗是有色的,侧面印着“拉斯维加斯日间护理中心”字样,这些面包车在等候着将在这里玩了一天的玩家送回家。
这是政府出资建设的日式风格的日间护理中心。该中心的负责人和设计者森薰说,它是根据美国的大型赌场设计的。森薰西装笔挺,办事有条不紊,他去拉斯维加斯做了一次调研,仔细记录了那里的情况。然后,他把日本日间护理中心依法必须做的所有事情与他在恺撒宫和百乐宫看到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这里的赌场管理员都是合格的护理员,坐在后面看起来像是收银员的人正在输入医疗记录。有一扇带有密码的地下酒吧风格的大门,因为老年痴呆症患者经常有想要离开的冲动。按摩师实际上是一位理疗师,而那些装在厚实诱人的玻璃杯里的鸡尾酒则是果汁或药物补充剂。
在活动中提供基本的医疗需求保障并创建一个有明确目标、竞争和社会互动的环境氛围,这种方法很聪明。这个地方就像一个真正的赌场,而不是老年人居家打牌的场所。唯一的区别是赌博在日本是非法的,因此这里所有的交易都是使用“拉斯维加斯元”进行的。来这里的老年玩家每天都会收到这些虚拟币,他们用来玩麻将、21点和弹球机(这里的工作人员说,计算可以很好地训练他们的大脑)。他们必须通过完成任务来赚钱,比如拉伸手指、锻炼肩膀以及完成训练大脑的拼图。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其他玩具或噱头,21点的桌子是永久固定在那里的,又重又宽,弹球机就是你在东京游戏厅能看到的那种机器。森薰说:“这里所有的设备都是专业级别的。”
竞争的价值
森薰介绍说,日本至少有5万家日间护理中心,人们可以从当地的清单中选择去哪一家。老人们前期要支付10%的费用,其余90%的费用由政府承担。对于拉斯维加斯日间护理中心的母公司ACA Next来说,这种主题式的护理中心运转良好,备受当地居民的欢迎,他们正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地推广这一概念。
拉斯维加斯日间护理中心的玩家年龄都很大,已经到了后期高龄者阶段。比如,有一次在玩21点的时候,一位女士开始摇晃起来,赌场的一位护理员冲过去把她抱到床上并测量了血压。老人们专注于自己的游戏时非常机敏,看起来很开心。开办这种护理中心的公司对游戏治疗的益处深信不疑,公司的宣传册里也全是关于改善认知功能和沟通的事实与数据。森薰称,“为锻炼而花钱”的收入计划是有好处的,这里的居民每天锻炼超过40分钟,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游戏玩家看起来都很聪明这一事实无疑很重要,日间护理中心是使朋友和竞争对手印象很深刻的地方,值得支持。
对于整个日本来说,真正的考验在于成本。老年人长期护理是社会保障预算激增的原因之一,而且有理由担心这一负担可能很快会进一步飙升。未来几年,日本将需要数百万名护理人员,但人们却在极力试图避免找到这种被称为“3K”的工作——这个词源于“汚い”(kitanai)、“危険”(kiken)和“きつい”(kitsui),大致可以翻译为肮脏、危险和吃力。招募足够多的日本年轻人来做这份“3K”工作可能会导致工资账单和政府支出呈螺旋式上升。
森薰表示:“我们需要让护理成为一份更有吸引力的工作。”他认为,对任何日间护理中心的经理来说,关键的挑战是留住员工。在拉斯维加斯日间护理中心,护工们的工作既普通又乏味,比如帮助老年人上厕所。但他们也花大把的时间在玩游戏上,负责21点牌桌的年轻管理员似乎玩得很开心。工作人员仔细地为具有类似认知功能的玩家配对,许多玩桌上的玩家都非常专注,几乎不需要看护者。菊池和子的桌子沸腾了,当我告别的时候,这位年过八旬的麻将高手把我叫到她的桌子旁,从她的眼镜上方看着我说:“告诉我,如果英国的老年人没有拉斯维加斯,他们可怎么办?”
护理机器人
当生命进入最后阶段时,许多人已经无法仅用日间护理,而是需要全职的护理和观察。在这方面,日本面临着另一个紧要时刻,后期护理通常需要一对一,比如给病人喂食,把他们从床上抱起来洗澡。这是另一个很难招聘到人员的“3K”职位,但即使不是这样也很难看到工作人数的增加。预计到2040年,对日本医务人员中的个人护理人员的需求量将增加四倍。其他国家也将面临类似的需求,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65岁及以上人口的数量在2020—2030年将增加320万人,目前这个年龄段中约20%的人需要全职或兼职护理,这就意味着将需要64万名新的护理人员。但这些国家的劳动年龄人口规模都将下降,因此可能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员来提供定制化的后期护理。日本的发明家、医护人员和护理人员都在问的一个问题是:个性化护理是否真的需要由人来提供?机器人是否可能就是答案?
东京银翼医疗中心的病人年龄与金剧院的演员和拉斯维加斯日间护理中心的游戏玩家相仿,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已处于生命的后期阶段。他们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形式的痴呆症,正在接受治疗。田子菜子已经90岁了,她瘫坐在轮椅上,对面的桌子和她的眼睛一样高。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海豹形状的毛绒玩具。田子几乎没有牙齿了,视力也很模糊,但她微笑着而且很健谈。我问怎么称呼她的宠物,她说:“孩子,它是我的孩子!”她向前探出身子,从桌子上抓过海豹,把它放到膝盖上,她的脸上容光焕发,就像圣诞节收到礼物的孩子一样。
田子口中“孩子”的真名是帕罗,它是一个价值5 000美元的昂贵玩具。2009年,由政府支持的智能系统研究所开发的帕罗机器人成为首个辅助治疗机器人,换句话说,帕罗可以让患者恢复得更好。在海豹的皮毛下、胡须尖上、鼻子上都有微型传感器,通过这些传感器,里面的计算机可以评估抱着它的老人的行为并对其做出反应。如果好好对待它,机器人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和动作,比如,咕咕叫,轻轻扭动,但如果受到撞击或掉落时,它会后退并发出更尖锐的声音。这有助于对抗突然爆发的愤怒,而这正是痴呆症的症状之一。
在田子旁边,还有两位90多岁的妇女在和她们自己的帕罗玩。虽然这些海豹的外观看起来都一样,但它们体内的计算机在与主人的反复互动中,巧妙地改变了被抚摸或击打时的反应方式。这种人工积累的知识被称为“机器学习”,这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后没有两个帕罗是相同的,因为它们经过进化变得更适合自己的主人。在临床试验中,一组使用帕罗的老年患者比对照组有更好的口头交流能力,面部表情的表达也更加丰富。病人和机器人之间的共生关系是显而易见的,田子允许我和她的帕罗玩耍,但是海豹对外人的手是没有任何反应的。她向我示范要怎么做,然后帕罗就活蹦乱跳起来了。这里的护工认为帕罗的好处是毋庸置疑的,其中一位说:“这对田子帮助很大。当初她来找我们的时候,是完全不说话的。”
银翼医疗中心目前正处于护理机器人使用研究的前沿,这里应用了一系列不同功能的专业机器。旁边的桌子旁坐着三位年长的女士,她们正在和机器狗玩着,她们的身体状况相对稳定一些,可以不需要帮助自己就能坐在椅子上。现年90岁的吉泽敏子和大久保喜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些机器狗,与它们交谈的同时,还抚摸着它们。这些机器狗被称为爱宝,是由索尼公司制造的。它们比帕罗的声音更大,更强壮,也更灵活,它们在桌子上走来走去,边走边发出哔哔声和汪汪的吠叫声。
爱宝机器狗内部的人工智能还称不上完美,为了防止它从桌边掉下去,桌子周围有一个巨大的橡胶栅栏。但和帕罗一样,这些机器狗也可以学习,听得懂主人的口音和方言,并对触摸和声音做出反应。和帕罗一样,与爱宝机器狗的互动似乎有助于锻炼大脑功能。大久保喜佐的短期记忆严重减退,当她第一次来到中心时,她会忘记自己洗过澡了,整天要求再洗一次,这使她渐渐变得更加痛苦。她的一位护理人员说,机器狗带来的刺激和专注力已经阻止了这种情况的发生。99岁的小田岛绫子告诉我,她期待着自己的100岁生日,但她很难过,因为她不能再走路了,而且很怀念她年轻时养的小狗。她的爱宝机器狗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替代品,但还是有一定帮助的。
机器伙伴
40多岁的护工杉本隆说:“和老年人一起工作很累。”他在一张空床上模拟着扶起一个虚弱病人的情景,并演示了如何向前倾把病人从床上抱起来,但这样很容易伤到护理人员的下背部。这个问题如此普遍,以至于一系列与之相适应的新发明正在研发,主要集中在用以保护护理人员的外骨骼设备方面。面带微笑而又情绪激动的杉本隆显然是一位很好的护工,同时他也是一名技术狂热爱好者并很热衷于展示它。
他的第一个机器援助装置是东京理科大学成立的创投企业Innophys生产的“人工肌肉衫”。这个装置看起来像一个攀岩时用的背带,通过压缩空气来提供动力,在护理者的臀部周围环绕着充气囊,沿着腰部和股四头肌上下移动。当护理人员把手放在老年患者身体下面准备抬起时,会同时向一个小管子里吹气,向装置发出充气的信号。另一种选择是由赛博达因公司生产的“机器人外骨骼”——一个可以穿戴在臀部和腰部的巨大的白色塑料铰链。这个装备不需要手动信号,它能读取大脑发出的电波,电波告诉它看护者即将抬起身体,它会相应地增加力量。这里的团队说这两套装备都可以减轻腰部2/3的负担。
派博是这里看起来最像传统机器人的机器人。它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小伙子,大概1.2米高,全身都是由白色塑料制成的。派博腰部以上的形状是人形,它有躯干、胳膊、手指,还有头和脸。派博机器人在银翼医疗中心的二楼工作,这里更像是日间护理中心,而不是家庭护理病房,这里对患者非常好,让患者可以一起坐在中央公共休息室里。与外骨骼设备一样,派博的任务是与看护者一同工作,为他们节省时间,提高他们的工作效率。
在银翼医疗中心,杉本打开了派博。一秒钟后,机器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它伸展了手指。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女性患者便将她们的座位和轮椅围成半圆形,并在派博开始讲话时面对着它。机器人首先演示了一些手臂动作和伸展动作,并分步进行讲解,然后它开始唱一首童谣《春来了》。当第二节开始时,派博开始重复它唱歌时的手臂伸展动作,聚集在它周围的大多数女士都在模仿机器人的动作,其他人则微笑着鼓掌。许多男士对此似乎并不信服,他们坐在房间的后面,看起来很恼火。在派博的带领下,半数以上的患者都在参与娱乐,杉本走近那些没有参与的患者身边,询问他们感觉怎么样,并鼓励他们伸展身体。
人口老龄化给日本带来的经济挑战是劳动力短缺和预算紧张,这说明了为什么机器人疗法是值得尝试的,而且很可能随着欧洲的人口老龄化而流行起来。派博机器人每年的租金不到6 000美元,随着竞争者进入市场,派博的价格也在下降。2019年,日本护理人员的平均工资略高于350万日元(约合3.2万美元),而且工资仍在稳步上升。巨大的价格差异,意味着经理发现雇用两个护理人员倒不如雇用一个人员和租用两个机器人,这样每年仍能节省2万美元。只要派博这样的机器人能做有益的工作,它们就能帮助填补日本劳动力短缺的缺口,同时有助于缓解日本的预算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