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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遇的丧失
在路的尽头
巴拿马城并不漂亮,到处都是看起来很廉价的高层公寓楼,阻塞了交通。当你向东面的达里恩进发时,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大约30分钟后,建筑物消失了,泛美公路变成了一条单向道路,缓缓起伏,蜿蜒穿过郁郁葱葱的农田。成群结队的秃鹫啃食着被高速卡车碾压过的动物尸体,当我们驱车飞驰而过时,巨大的秃鹫腾空而起。当我们经过一条被压扁的巨蟒的尸体时,我问司机这是一条什么蛇。他耸耸肩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在它杀了你之前干掉它就行了。”
这个峡谷以前更宽,在20世纪60年代,泛美公路的终点设在了巴拿马城以东60公里的小镇切波。今天平坦的道路延伸得更远了,在切波之后,与道路接壤的农田被一片又一片柚木树林取代,巨大的树叶形成了一个深绿色的密不透风的“棚子”。有一家人坐在色彩鲜艳的公交车站旁,每个人都尽量避免阳光直射,上午10点的时候已经很热了。男人都戴着由淡黄色稻草制成的太阳帽,上面有深棕色的带子和一个完美的圆形帽檐,帽子前面翻起来就像一个无檐帽。(“巴拿马帽”来自厄瓜多尔。)妇女打着黄色和橙色的太阳伞。每隔1公里左右,就有一个农民,手拿一串香蕉坐在路边卖香蕉。破旧的皮卡车嗡嗡作响,收集完庄稼后返回城市。
几个小时后,柚木树林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公路上出现一个大拱门。国家边境服务管理局的警卫穿着漂亮的制服,仔细地检查着过往的车辆。这个地方叫作“冷水”,实际上是达里恩峡谷的边界,也被认为是巴拿马当局完全控制的领土的尽头。当我们从拱门下面经过后,情况立即发生了变化,光滑的柏油路面变成了一条布满沙砾和灰尘的崎岖小道。这里几乎没有小汽车和公交车经过,路面上主要是工业用车,巨大的卡车载着巨大的深红色树干在路上来回穿梭。许多司机清除了他们卡车的排气管——这是一种给车辆提供更多动力的方法,当它们经过时,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这里是巴拿马的土地,但是已经有了南美洲的风格,男人帽子上的黑色条纹较厚,而且更多的人戴着哥伦比亚风格的下摆帽。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这条路在亚维萨河港口停了下来。公路边有一个木制牌子,纪念这里和阿拉斯加之间12 580英里连续不断的里程。
河上的浮桥十分繁忙,堆满香蕉的独木舟正在卸货,船上的东西被小心地堆放在停在河边的卡车车斗里。主街大约有200米长,两边都是酒吧和台球馆,它们夜以继日地放着被称为“típica”的巴拿马流行音乐。一位当地人解释说,歌手都是男性,歌词总是相似的——关于爱、失去和孤独。亚维萨是一个就业不足的小镇,有很多醉汉和妓女。极其幸运的是,当地还有一位经济学家,他能够通过描述当地道路、河流和港口的分布来解释为何这里曾经是达里恩的经济中心。
从兴盛到衰败
曾在美国学习经济学的50多岁的当地人赫梅尔·洛佩斯说,亚维萨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洛佩斯之前是一名政府顾问,如今他对亚维萨的破败状况感到恼火,并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社区中心,为当地的企业提供培训和建议。同时他还为位于中心的达里恩博物馆筹集资金。他解释说,这个小镇有着悠久的历史,它的衰落表明了达里恩所面临的经济问题。隔壁是西班牙人建造的堡垒遗址,西班牙人曾在19世纪20年代西班牙帝国崩溃之前一直控制着巴拿马。当时西班牙官员驻扎在亚维萨,守卫着丛林深处开采出来的黄金,并用船运往下游。由于该地区没有公路,河流便成为主要的运输渠道,直到20世纪60年代水路运输仍然决定着贸易的流量。亚维萨的地理位置非常好,河流从地势较高的地方流向东北部,最后流到这里,而丘库纳克河更像一条高速公路,将亚维萨与附近数百个小城镇和村庄连接了起来。在亚维萨,商人和批发商会与这些定居点的人们进行贸易,购买各类商品直到他们的大船装满。他们从这里向南航行到太平洋,然后向西,沿着海岸到达巴拿马城。以河流为基础的联系意味着,达里恩不仅可以与其他地方进行贸易,而且它也有自己的以亚维萨为核心的河流经济。
整个镇上都可以看到亚维萨曾经是经济强劲的地方的迹象。但现在这里的人既穷又没有工作,他们衣衫褴褛,无所事事,许多人整天在酒吧里闲逛。主街上的房屋好似迟暮的贵妇,一般有两层楼,二楼的阳台俯瞰着大道和河流。用来当作外墙的木板很厚,切割工艺很好,耐候性也很好,雕刻有复杂的图案。相比之下,新房子又小又便宜,由顶部贴着铁皮屋顶的混凝土墙组成,建造起来几乎不需要什么技术。
亚维萨的港口建于经济景气的时候,对于这个小镇微不足道的现代经济来说太重要了。它坐落在偏远河流的一个弯道上,属于工业设计的类型,有一个大的卸货区和坚固的门式起重机,能够轻松地将重型货物装到在此停靠的大型船只上。如今,传统的独木舟上每隔几个小时就堆上一堆香蕉,这种贸易并不能证明这种基础设施的合理性。一位当地人告诉我,镇上有30多家酒吧,因为曾经的港口要比现在繁忙得多。走在小巷里,你会发现大多数地方都是空旷无人的。这是一个建立在失落已久的内河贸易财富之上的荒凉之地,也是一个失去且无法再获得经济网络的失败城镇。这种情况在金沙萨和格拉斯哥都可以看到。当交通方面的创新对亚维萨不利时,财富似乎也开始对亚维萨不再眷顾,它从自己经济体系的中心变成了巴拿马城的远域之地。
为声名狼藉付出代价
洛佩斯解释说,达里恩的坏名声让亚维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泛美公路的建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听到巴拿马当局决定修建一条连接切波和亚维萨的公路后,当地人担心被孤立,于是要求由两支队伍合建这条新路:一支从亚维萨开始,另一支从切波开始,他们将在中间点会合。但这一请求被忽视了,公路只向一个方向延伸,1963年从切波开始修建,最终在20世纪80年代到达亚维萨。这条新路与丘库纳克河平行,当道路到达每个村庄和城镇时,它就成为人们进入巴拿马城最容易的方式,这意味着水运变得多余起来。年复一年,亚维萨的连通性和影响力在不断下降,而东部城镇的影响力却在不断提升。由于大型船只不再需要在亚维萨港口停泊,当地造船工人、机械师、船长、船员和港口工人的就业机会逐渐消失了。
当看着两个年轻船员卸下香蕉的时候,大型独木舟的恩贝拉部落船长解释了孤立无援是经济失败的另一个原因。这些人从峡谷深处的博科库佩村出发,每两周出行一次。他们从当地村民那里以8美分的价格买来香蕉,并装在村子的船上,然后顺流而下经过6个小时后到达亚维萨,那里香蕉的现行价格是10美分。达里恩的其他村庄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这在港口之间造成了激烈的竞争,同时还允许从他们那里购买香蕉的卡车主人来决定他们之间的交易条款。村长说,卡车司机在通常情况下根本不付钱,只有在把水果卖给批发商后才会给村民付款。恩贝拉人抱怨道,当香蕉到达巴拿马城时,它们的售价在25~50美分。但如果加上燃料和员工成本,每个水果就只有2美分的利润,因此几乎不值得努力。船长遇到的问题是他的供应链很长,而且牵涉的势力很多,每个人都要分一杯羹。当我们仔细考虑他的困境时,他问我们是否知道到巴拿马城的更便捷的路线,这样可以帮助他避开所有的中间人。但亚维萨被困在路的尽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售卖自然
在一个缺乏就业机会的小镇,亚维萨的人们尽其所能。大多数工作都以某种方式从环境中获取价值。在这个超大的港口,年轻人两两结伴,乘着看起来很薄的独木舟出发,他们的装备只有一支桨和一个塑料桶。他们先从河床上挖出沙砾,然后将其拖上陡峭的河岸。沿着河岸,一堆堆不同品质的沙砾被卖给当地的建筑商,每桶价格只需20美分。另一些人则是潜入丛林寻找珍贵的红木。红木是受保护的树种,但当地人知道镇上的商人会买它来进行出口。还有一些农民,他们是迁徙的牧牛人,他们在公共土地上放牛,在迁移到新的牧场前把牛肉卖掉。在上游的峡谷深处,一队人仍在不断地用水和水银冲击河岸,试图从沉积物中淘出宝贵的黄金碎片。环境是一种资产,但对于许多住在亚维萨的人来说,只有靠着破坏环境攫取并卖掉资源才能勉强度日。
当地的罗马天主教神父阿尔文·贝洛林说,由此造成的损害是具有灾难性的长期影响的。他是一名37岁的来自尼加拉瓜的传教士,这是他在亚维萨10年工作期限中的第六年。他解释说,随着伐木者砍伐树木和农民把丛林变成牧场,丛林正在迅速消退。贝洛林神父喜欢沿河散步,他说在达里恩生活的短暂时间里,这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丛林的消失和不断挖掘河床上的沙砾改变了河流的流向,因此河岸也受到了侵蚀。他的观点不证自明。附近曾有一条沿着河岸的人行道,现在却从悬崖上掉进河里去了,再往上走,曾经是建筑物一部分的混凝土块现在从水里冒了出来。摇摇欲坠的西班牙堡垒离崩塌的河岸很近,看起来它似乎是下一个被摧毁的目标,它已经在那里屹立了近300年。
塞缪尔·瓦尔德斯解释说,达里恩土地上明显的环境侵蚀可以用一个更为宽广的角度来观察。在2016年之前,瓦尔德斯一直是巴拿马国家保护区的主任,负责监管全国11.7万英亩的土地。他说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应该成为当地人的经济资源,他还强调了生态旅游和精心管理伐木项目的价值。但是与之相反,他解释称,资源正在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被开发。20世纪60年代巴拿马这一地区的航拍照片显示,茂密的丛林一直延伸到切波,那里曾是达里恩峡谷的起点。随着深入达里恩的道路完工,人们纷纷迁入这里,大片热带雨林遭到了破坏。仅在1990—2010年,巴拿马平均每年失去27 050公顷的森林覆盖,相当于75万个足球场的大小。瓦尔德斯说:“在达里恩,环境受损程度堪忧。”
2002—2018年原始热带雨林年损失量与选定国家的陆地面积如图4.1所示。
图4.1 2002—2018年原始热带雨林年损失量与选定国家的陆地面积
资料来源:世界资源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