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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法则
成为高层人物的“儿子”
33岁的克里斯蒂安·姆庞戈已经在金沙萨的中心市场工作了几十年,他看上去不错,穿着也很不错。他坐在店铺外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黑色马球衫,上面还有几块红色和绿色的布条,形状像火焰和藤蔓,一直延伸到胸前。这里的很多摊位都是空的,但从事食品批发业务的克里斯蒂安却很忙。顾客来来往往,订购了20千克大米、玉米和糖,这些货物是从阿根廷、泰国和土耳其进口到刚果(金)的。克里斯蒂安用他的母语刚果语温和地发号施令,让一群年轻的搬运工把麻袋拖到顾客的车上或附近的公共汽车站。
克里斯蒂安的成功是关于在金沙萨的艰苦生活中如何创造机会的第一课。他11岁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市场,很快就找到了赚钱的方法。尽管靠近河流,金沙萨仍然没有适当的清洁饮用水供应。贡贝这个富裕的郊区面积很小,几乎各家都没有可以提供安全饮用水的水龙头。销售用小塑料袋装的纯净水是这里的一个主要产业,当时的克里斯蒂安想出了一个以低廉的价格批量购买纯净水的计划,他每卖出20袋纯净水就可以赚到大约1 000刚果法郎(约合60美分)。他一路高歌猛进,先是当了一名市场搬运工,然后开了自己的零售店,最后进入了更有利可图、更稳定的批发贸易领域。他在市中心积累了22年的经验,他很乐意解释自己是如何在这里取得成功的。他说金沙萨经济的第一条规则就是腐败。
他最关心的问题是税收,我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同感。从小摊贩到超市大老板,从体力劳动者到大学教授,每个金沙萨人都很厌恶当地的税收制度。按照官方规定,企业应该按月纳税。但现实情况是,金沙萨每天至少收一次税,许多地区既有上午税,也有下午税。这一比例很高(官方数据为54%),但更有害的是所有额外的无证支付。一位经营咖啡馆和超市的老板解释说:“每天我都要交税,我必须通过贿赂来换取我缴纳税款的收据,并被迫向税务官员提供一顿丰盛的午餐。”他向我展示了一式三份的每日付款收据,一年交了一千多次税。
在描述他是如何应对时,克里斯蒂安说:“为了生存,我必须成为高层人物的‘儿子’,一旦我发现有一位新的政府官员在监管市场,我就会打听他的名字,然后去看望他。了解他喜欢吃什么,他的妻子喜欢穿什么,甚至他的孩子们喜欢什么,我一定要把这些都给他。”了解某个高层人物是至关重要的,因为这里的税收就像非法传销,地方官员处在组织的顶端。当资金从他们手中经过时,组织里的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留一点,如果你处在组织的底部,就会有数百名低级别的税务官员争相索要你的税金。克里斯蒂安的策略是,与那些接近顶端的人建立联盟,省去中间人,以节省自己的时间、金钱和麻烦。他说:“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我知道我的企业将会生存下来。但如果我没能让高层人物高兴起来,过几天我就要破产了。”
生来的韧性
这样的故事是令人不安的,因为人们很快就发现,现代金沙萨的人民通常依靠当地的非正规经济作为安全网。通过贸易、易货和交换来恢复经济活力的自力更生哲学在这里是如此普遍,以致它有了一个绰号“第15条”,这是对该国宪法一个虚构章节的讽刺性指代。这个系统也有一个座右铭——“自己设法生存”,通常缩写为“自己应付”或简单的系统D。如果你想在这里生存,你就要为自己工作,依靠自己解决问题,因为国家不会帮你。几十年前开始流行的这些思想现在仍然是金沙萨所定义的社会精神。
菲菲·贝耶洛经营的小摊位展示了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她那个简单的摊位位于城市中心市场的边缘,有两张桌子,上面摆放了很多盘待售的新鲜鸡蛋,还有两把塑料椅子,一把给贝耶洛,另一把给她的单身员工,还有两把色彩鲜艳的太阳伞让这里的一切都能在阴凉下。贝耶洛女士40多岁,穿着十分得体,黑色丝绸上衣配着白色牛仔裤,还戴着一条金项链。她已经在这里卖了15年鸡蛋,在她和两个孩子的父亲分开时就摆起了这个摊位。虽然市场中心是受监管的,但在边缘地带,你可以很快摆个摊,或者找份工作赚点钱,贸易在金沙萨是一张安全网,她说:“当生活变得艰难时,我来到市场上卖东西。”
这里的客流量使它成为一个绝佳位置,当我们谈话时,成百上千的人经过这里,但贝耶洛认为时局艰难。她解释说:“这是一个只能勉强糊口的生意。”这些妇女在十年前每天大概可以卖出600个鸡蛋,但现在的需求量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其中部分原因在于持续的通货膨胀。(2016—2018年,金沙萨的房价上涨了50%以上。)一托盘30个鸡蛋的批发价最近从5 000刚果法郎涨到了7 000刚果法郎(从大约3美元涨到了4.5美元),这使摊位上每个鸡蛋的成本超过了200刚果法郎。人们带着期望而来。他们认为一个鸡蛋的价格应该是200刚果法郎,但是这个价格对卖鸡蛋的人来说就是亏损了。
贝耶洛在解释她必须支付的日常费用时表示,税收是另一个问题。这里的摊位费是300刚果法郎,根据当天负责收税的人的不同,销售税可能是200或500刚果法郎,再加上每天100刚果法郎的沙龙费(清洁和卫生费用)。因为每卖出一个鸡蛋只能得到很少的回报,所以需要每天卖出一两托盘鸡蛋才能赚到养活自己的钱。这是仅能维持生计的贸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卖鸡蛋的人积累不到任何资本。贝耶洛说:“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积累利润,而是为了挣到维持温饱的钱。”市场里的商人缴纳税款和清洁费只换来很少的服务。像贝耶洛这样的摊位不是永久性的,而是脆弱的流动摊位,他们付钱经营的场地只是肮脏轨道的边缘地带,沙龙费就是个大笑话。他们身后的道路位于金沙萨的市中心,看起来就像冬天的农家庭院,厚厚的泥浆可能有半米深。在一个拥有1 000万人口的城市里,污泥中混杂着塑料、纸张、金属丝、食物和人类排泄物,一只骨瘦如柴的公鸡正在从中啄食。每隔100码左右就会在泥沼上铺设木板,这样人们就可以过马路了。
我跟这些卖鸡蛋的妇女说,由于服务质量明显很差,她们可以拒绝缴纳费用,要么通过讨价还价来降低纳税额,要么一直坚持到市场主管部门清理干净为止。她们摇了摇头,贝耶洛说:“挑战税务官员是非常不值得的,每天的税额都定得很低,所以我们不能说没有钱,这些问题不值得我们花时间去争论。”这里的外国商人——黎巴嫩餐馆老板、经营电话商店的印度人、中国裁缝都同意这一点。税务员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如果你不照做就会给你带来麻烦,所以你必须付钱才能让他离开。
政府的角色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深入理解。这个国家往往被视为典型的“失败国家”,西方媒体的报道让人联想到一个缺席或被动的政府,让人很容易把刚果(金)的首都想象成一个有着腐朽的官僚体系、公务员职位空缺的地方。但金沙萨并不是这样的,在当地政府机构很兴旺,林荫大道两旁排列着无数部委的办公室,下班时数千名工作人员拥挤在一起。刚果(金)政府是活跃的,但也是寄生的,腐败的上层建筑经常直接与人民的利益相对立。这里兴起了庞大的非正规经济,建立在“第15条”基础上的DIY文化就是对此的直接回应。
达里恩的失败归根结底是由于经济文化:短期主义、机会主义和缺乏合作。但在金沙萨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公众之间是相互信任的,如果把包括教师和警察在内的政府官员用反映不信任度的滑动刻度盘来衡量,那么税务官员一定是刻度最高的。历史在金沙萨产生了强烈的回响,经济上的不信任和自力更生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两个人的“遗产”,一个是外国的殖民者,另一个是本土成长的独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