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市场失灵与垄断
从企鹅到总统
这场反击开始于2006年的一场由近80万名高中生发起的罢课行动——“企鹅革命”(智利的孩子们穿着白衬衫和黑夹克,“企鹅”是对学生的友好称呼)。到2011年,学生运动发展壮大,60万人参加了在圣地亚哥举行的大规模示威游行,以谴责“芝加哥男孩”及其以市场为导向的政策。2011年一场被称为“智利冬天”的抗议活动,使智利大学的卡米拉·瓦列霍和天主教大学的乔治·杰克逊两位学生领袖迅速进入了公众视野,并在2013年当选为国家级政治家。瓦列霍加入了支持智利中左翼联盟的共产党,杰克逊则保持了独立,建立了一个新的政党——民主革命党,并联合其他小党派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联盟——广泛阵线联盟。2017年,广泛阵线联盟在其参加的第一次大选中赢得了20%的选票。杰克逊在他的选区获得了60%的选票,成为全国120名参议员中支持率最高的。
乔治·杰克逊所在选区的办公室为圣地亚哥的不平等现象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视角。在这座八层高的大楼顶层有一个大阳台,正面朝着圣露西亚公园,那是一个公共花园,里面种满了古树,还有很多殖民时期的雕像。右边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向上走可以穿过富裕的普罗维登西亚和维塔库拉地区,在阳光的照耀下,科斯塔内拉塔闪闪发光。左边的道路向下通往意大利广场,城市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条非官方的贫富分界线,公共汽车从这里出发,经过长途跋涉到达伦卡等地区。参议员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这里,他留着散乱的胡须,背着一个装满书的小背包——有点像是标志性的书包。现在他才30岁出头,但头发已经开始脱落,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遮挡。杰克逊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名研究生。圣地亚哥的许多人都将他视为一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家,也是智利未来的总统。
杰克逊出生于一个中上阶层的家庭,曾就读于普罗维登西亚的一所私立学校。他是一个天才运动员,十几岁时就代表智利参加排球比赛,后来在大学里学习计算机和工程学,部分学费是由体育奖学金资助的。他说他并不想从政,但圣地亚哥的教育示威游行和不断增长的经济不公平吸引了他。他坦言,内疚和愤怒开始在他体内积聚,因此他决定做点儿什么。被学生运动推上权力宝座的许多政客,都想让智利回到阿连德时期,而杰克逊却提出了一些新的东西,并且这些东西正在流行起来。
杰克逊很有政治家的风度,他站立着,气场填满了整个房间,但他也是数学高手,书呆子气十足。他说左翼和右翼的旧的思想已经失败了,现在需要的是一种新的政治,这种政治必须是“N维的,而不是二维的”。摆脱了政党路线和思想包袱的束缚,他相当诚实,并且承认民主革命党正在迅速制定自己的政策。目前“芝加哥男孩”的计划书还没有新版本,但他的团队正在制定一系列的新政策,可能会形成一个新的版本。我很想知道智利未来的经济剧本可能会包含什么内容,于是我问这位参议员他喜欢读什么。
他提到的有影响力的思想家是一群不拘一格的人,从古典哲学家到现代政治理论家。韩炳哲最近的作品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位出生于韩国、生长在柏林的学者。韩炳哲是一位当代作家,写了许多书,是德国哲学界的明星,他是米尔顿·弗里德曼的批评者,也是“芝加哥男孩”和智利经济模式的批评者。韩炳哲认为,在现代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们被告知可以自由选择想购买的商品以及所追求的职业。但实际上,我们是消费主义的“奴隶”,被创造了虚假需求的市场所诱惑。例如,按照马斯洛的观点,时尚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感到他们对最新款式的牛仔裤或连衣裙样式有一种深切的需求。韩炳哲认为,数据经济学也是一样的,我们的数据是大量供应的,而且由我们免费提供。但我们也因此成为“奴隶”,去追逐那些我们误认为有价值的赞同,比如,脸书和Instagram(照片墙)上的点赞。
杰克逊从这一切中得出的一个“虚假稀缺”的概念,即市场价格如此之高,以至于许多人都被排除在外,而市场本可以为每个人提供潜在的资源。他说这种情况的发生,是由控制商品供应的“促进垄断”造成的。他对专利制度、知识产权规则以及任何其他可以使市场免受竞争的东西都持批评的态度。一旦你理解了重要行业在圣地亚哥自由市场经济中是如何运作的(从银行到书商,从养老金到药品),你就会明白他所指的东西,以及为什么他的想法会引起公众的共鸣。
圣地亚哥式的市场失灵
在罗埃斯佩霍附近,每个星期天都有集市。一个摊主称这里是拉丁美洲最大的集市。集市很大,但却没有真正的中心,它穿过尘土飞扬的贫穷郊区的后街,一直延伸到周边的铁路轨道。有些时尚摊位出售服装,包括山寨的英超联赛衬衫,还有各种电子产品,比如手机、充电器以及盗版专辑、电影和软件光盘。还有数百个摊位出售食物,菜贩的桌子上摆满了巨大的绿瓜(一种类似南瓜的蔬菜),切开后露出鲜亮的金色果肉,可以用来制作可口的糕点。人们一边买,一边吃烤鸡和现做的酸橘汁腌鱼沙拉,还有无处不在的意大利菜,一英尺长的热狗上面涂抹着牛油果、蛋黄酱和番茄酱。
罗埃斯佩霍的摊位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完善的市场应该如何运作。鱼贩卡洛斯用他的尖刀,在几秒钟内快速地将鱼去头并取出内脏,然后切成鱼片,将竹荚鱼和鳕鱼的肉堆在一起,售价为每千克2 000比索。卡洛斯说,如果他能抓到珍贵鱼类(康吉鳗、石首鱼)或者帝王蟹,那他就可以在更富裕的地区出售,也能赚到更多的钱,但是因为这些鱼类都被大的渔业公司收购了,所以他只能售卖自己捕获的鱼,于是就来了这里。我们谈话时,他依然在不停地切着鱼片,他的一名助手在旁边销售着。
另一个摊主出售巨大的巧克力块,这些巧克力块被切割成板球大小的石头块状,用透明塑料包裹起来出售。旁边的硬纸板上潦草地写着“雀巢”,这是当地一家工厂的巧克力废料——巧克力制造商在清洗机器时刮掉的巧克力残渣。在富裕的拉斯孔德斯,这些残渣都是会被丢弃的,但在罗埃斯佩霍,它是有价值的。这个市场正在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将价格低廉、经济实惠的产品与消费者吃紧的预算相匹配,这意味着买家和卖家达成了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商品被分级、分类和出售,最终市场上的摊位都清空了。这就是市场为购物者和摊主安排的方式,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浪费,这就是经济学家喜欢它们的原因。
新进入者发现,在罗埃斯佩霍广阔的市场中创业很容易。58岁的赫南讲述了当自行车制造商将生产转移到国外时,他如何丢掉了在当地自行车工厂的工作。他将一小笔一次性遣散费作为营运资金,在家门外摆了一个专卖卫生纸和清洁剂两种产品的小摊。赫南为客户准备了一系列不同质量和价格的商品——从最便宜的“贵族”(5卷厕纸1 100比索),到“舒适”和“最喜欢”,再到最昂贵的1 700比索的“精英”。赫南说他这里每一种商品的价格都要比当地超市便宜一大笔的钱(例如,“精英”系列在超市的价格是2 400比索)。他说:“价格是一个问题,但是客户知道他们可以信任我。”
信任在圣地亚哥是很重要的,因为许多商品市场对智利普通民众是有偏见的。这就包括卫生纸,人们在2015年发现控制着90%销量的两家制造商秘密串通涨价,在过去十年里它们共榨取了4.6亿美元。这是这种模式的一部分。还有另一项调查发现卡特尔抬高了公交车的票价,对城市通勤者来说,这无疑带来了严重的伤害。另外还发现,控制着90%鸡肉市场份额的三家公司串谋,它们放弃了竞争,而价格反而提高了。
舒适的资本主义
昂贵的鸡肉、价格高昂的公交车票和定价过高的卫生纸,都使智利低收入家庭的生活更加艰难,而且在国家结构中发挥着深层次作用的市场也存在很多问题。同样是那两家公司,它们控制着85%的报纸市场、85%的在线新闻和80%的广告收入。医疗保险也很集中,少数几家医疗保险机构控制着整个市场。仅仅三家连锁药店就实现了90%的药品采购,而这三家药店也都卷入了最近的串通案件。
丹尼尔·贾杜说:“市场其实并不在意,处方药的供应就说明了这一点。”现年46岁的贾杜是该市东部贫困地区雷科莱塔的区长,也是智利共产党的代表。他说问题在于他所在地区的居民收入太低,根本不必给他们提供药品,药店根本就不需要费事。他说在拉斯孔德斯药店比例为每2万人一家,在雷科莱塔是每14万人拥有一家,而整个智利还有数百万人生活在根本没有药店的地方。正如新14区的梅莉萨·内拉所说的那样,这意味着穷人需要支付更高的费用。雷科莱塔地区的医药成本更高,因为当地人必须坐公交车去买药,这对老年人和慢性病患者来说是特别困难的事情。
为了应对这些问题,贾杜亲自开设了一家满足大众需求的人民药店。这家药店位于市政厅的一楼,以药剂师里卡多·席尔瓦·索托的名字命名,这名药剂师被皮诺切特政府的秘密警察谋杀。这家药店销售处方抗生素、抗组胺药和各种老年人药品,从眼药水到失禁垫。为了摆脱智利市场串通涨价的约束,这家药店从国外进口药品,与圣地亚哥私人药店的价格相比,可以节省高达70%的费用。
眼镜是另外一个问题,在雷科莱塔根本没有眼镜店,人民眼镜店的成立填补了市场的空白。一副眼镜可以卖到6 200比索(约合9美元),有度数的墨镜则卖到了8 800比索。经理自豪地说,眼镜店为当地人节省了昂贵的交通费,并且他们进口的商品要比雷科莱塔外部的私人眼镜商便宜90%。一位共产党区长被迫进口基本商品的事实表明,那些赞美智利并从其资本主义模式中寻求“可复制经验”的人可能错过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