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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兹拉克的人造市场
从绿洲到海市蜃楼
叙利亚难民如此害怕约旦的第二大难民营,真是讽刺。千百年来,小镇阿兹拉克都是一个避风港。这里是约旦东部的干旱土地上唯一的绿洲,它的名字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蓝色”。这里的水通过沙漠下面多孔岩石形成的蓄水渠道,流经数百公里,并与河流汇合,从而形成了深水池。这里有棕榈树和桉树林,还有候鸟、水牛和野马。这就是叙利亚难民在谈论家乡时所描述的那种繁茂肥沃的土地。
水使阿兹拉克成为休养生息的地方。商人们会在这里停下来,给骆驼补水,顺便补充给养,他们沿着香道将乳香、没药等香料从阿拉伯半岛南部(今天的也门)经由叙利亚和土耳其运往欧洲。士兵们也在阿兹拉克休息,3世纪时罗马人在那里建造了卡斯尔·阿兹拉克堡垒。这座堡垒后来成为阿拉伯劳伦斯的“蓝色要塞”,其在1917—1918年冬天被用作避难所,之后劳伦斯对大马士革的奥斯曼帝国据点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
今天,阿兹拉克已不再是绿洲。约旦人在20世纪60年代开始利用这些泉水来灌溉干旱的安曼,使其在20年内迅速干涸。水牛和野马早就消失了,鸟类迁徙到其他地方。但有些事情并没有改变,堡垒依然屹立着,仍然吸引着一些勇敢的旅行者前来游览(阿兹拉克被一个“城堡环路”包围,有汽车的游客可以开车游览)。这个小镇的现代化目标也是一样的,为从事贸易和参与战争的人提供休养生息的场所。当司机们停下来吃饭的时候,数百辆油罐车(都拥有梅赛德斯-奔驰的驾驶室)依次排在附近的高速公路上。空军基地的休班军人在附近闲逛,或者坐着喝咖啡。
阿兹拉克难民营位于城外25公里处,截至2018年底,约有4万名叙利亚难民居住在那里。阿兹拉克和扎塔里这两个地方,使叙利亚人最终可以进入的其他难民营相形见绌。扎塔里附近有一个容纳了约4 000人的马拉杰布·福胡德难民营,是一系列小型卫星难民营的标准规范。叙利亚难民经常谈论的就是这两个巨大的难民营。阿兹拉克也是一个极端的地方,但它的极端往往与扎塔里的相反。
难民们害怕会被送到阿兹拉克是令人费解的,因为我在到达约旦之前读到的关于这个地方的一切似乎都很不错。新营地是按照严格的设计建造的,也是精心规划的成果,而不是在紧急情况下建造扎塔里的那种随意并且粗放发展的方式。报纸报道和官方文件解释了当局是如何从扎塔里那里“吸取教训”的。这意味着,阿兹拉克的住房不是围绕着一个中心区(这可能被认为是密集和混乱的),而是被设计成分散在一系列独立的“村庄”之间,两个村庄之间有足够的空间。新难民营的村庄有很多东西,听起来比描述扎塔里的“区域”和“市场街道”的那些简朴语言要好得多。
2014年4月,新建成的难民营也迎来了其他方面的改善。房屋变得更加坚固,具有合理的结构来固定地基,比扎塔里狭窄的大篷车和脆弱的帐篷大得多。据说电力供应也得到了较好的改善,每个家庭都连接了适当的电网,它能够提供足够的电力来驱动冰箱、灯和风扇。这些好处是有代价的,6 350万美元被花费在设计和建造道路、建筑以及电线上,而且援助机构在阿兹拉克的投资似乎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承诺——为叙利亚难民创建一个真正的避难所。
事实上,关于阿兹拉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却是它的公关活动的成功。当我在那里遇到友好的媒体陪同人员时,现实变得清晰起来,那里是约旦唯一需要这样做的地方。看守的主要工作是引导我们的车离开难民营中叫作“5号村”的那部分区域,并反复告诉我们那里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我的许可信上说我可以在除了“5号村”之外的任何地方进行采访,而当我们问到这个神秘的地方时,叙利亚难民事务局的负责人大发雷霆。这一事实告诉我们情况并非如此简单。
阿兹拉克的真相是,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开放式监狱,而不是一个由相互联系的小村庄组成的网络。原子化的村庄系统可能曾经被设计用来在较小的群体中培育社区,但当我访问它时,它是用来实行强制隔离的。“5号村”不是避难所,而是一个巨大的敞开式围栏,四周围着安全的栅栏,用来收容难民,包括来自已经是ISIS(活跃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极端恐怖组织)据点城镇的儿童。被大肆宣传的电力供应实则很差,成千上万的家庭并没有连接到电网,而连接到电网的家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电力供应经常中断。很明显,在阿兹拉克最好遵循一条简单的经验法则:当你被告知一些官方消息时,事实往往恰恰相反。
乡村与监狱街区
当你看到难民营的前门时,阿兹拉克是难民更好的去处这个想法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扎塔里的入口虽然并不友好,但警卫的步枪是农民都可能拥有的那种款式,松散地悬挂在青少年与正在聊天和吸烟的年轻人的肩膀上。而阿兹拉克的大门则是军事基地的大门。警卫们胸前紧紧绑着大型冲锋枪,穿着擦得一尘不染的靴子。这里没有人聊天,也没有人抽烟,栅栏很高而且看起来很结实,大门旁边有一辆装甲车停在遮阳棚下。
在等了90分钟之后,护卫终于护送我们前往营地。但在此之前还有近两公里的路程,翻过一个山头,安置点终于映入眼帘。它建在一个巨大的浅碗状的陆地上,房屋被安排在平缓的河岸上,碗底有医院和一座大型清真寺,同时这里也是中心区。从远处你可以看到严格的城市规划,一排排房子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数学网格。叙利亚难民的房子在橙色和红色沙漠地面的映衬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从远处看,似乎几何对称和秩序赋予了它一种极简主义的美。
近处看营地就不那么舒服了。无论是在叙利亚还是世界其他地方,它的网格系统都不像一个真正的村庄,在城市设计上,就像在这里的许多其他地方一样,控制难民生活的愿望赢得了胜利。在扎塔里,人造经济已经被蓬勃发展的非正规经济逐渐取代,商店出售各种DIY的和成套的园艺用具,难民把房子外面粉刷成鲜艳的颜色,并在墙上挂壁画,许多人还开垦了小花园。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白色和灰色的墙壁都是崭新的,地面太干燥,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空间、清洁和秩序很快变得令人不安,压抑的感觉油然而生。阿兹拉克也有一条类似的环路,但路外没有树,没有贝都因人的营地,没有农场,也没有房子。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大约一公里外的沙漠里,推着一辆金属手推车,里面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看起来她好像在沙漠里迷路了。这个荒凉的地方距离扎塔里仅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但二者却有天壤之别。
一个截然不同的经济体
纳斯琳·阿拉瓦德是一名39岁的叙利亚难民,她的眼睛格外温柔、善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戴着淡蓝色的头巾。她的声音不同寻常,带有很高的假声,而且她的英语说得很好。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教给我如何用最好的方式来与这里的女性打招呼,缓慢地用手掌触摸自己的胸部,就在喉咙下面的中间位置。纳斯琳性格很活泼,喜欢说笑,还喜欢探听访客的家庭和爱情生活,她于2013年元旦逃离了叙利亚。
纳斯琳在叙利亚时曾是一名教师;在大马士革大学攻读英语硕士学位后,她搬到了德拉以北23公里的卫星小镇谢赫马斯金镇,在那里教了10年书。她的家乡位于大马士革-德拉高速公路上的战略要地,很不幸那里是战争的另一个焦点地区,纳斯琳以及她的丈夫萨米尔和他们14岁的儿子穆罕默德在开战之初明智地选择了离开。2014年,他们的家乡发生了谢赫马斯金之战,这场战争涉及数千名士兵,估计有200人伤亡。第二场恶战发生在2016年。
纳斯琳带我去的市场是阿兹拉克唯一的购物中心,而且是相对较新的地方。起初,当局人员拒绝建造任何形式的市场,因为这并没有包括在总体规划中,但激烈的抱怨迫使他们让步。他们没有允许市场有组织地形成,而是规定恰好应该有100家商店,并且它们应该像房屋一样,按照严格的网格进行布局。扎塔里商业成功的消息在约旦传播得很快,因此当地企业家希望能够向逃难的叙利亚人提供商品。为了确保公平,每家商店都有一个号码,并被平均分配,奇数只能供叙利亚人开设,而偶数只能供约旦人开设。
我们参观了阿兹拉克最新的商店,这是一家宠物店,店主是年轻的叙利亚人莫海德·马拉巴。莫海德解释说,这家商店只开了一周,但在老家霍姆斯,他在经营宠物店方面已经有10年的经验了。他说,金丝雀是最受欢迎的宠物鸟,因为它们的叫声很好听,所以他在安曼找到了可以把它们带到营地的供应商。他以18第纳尔的价格出售一只鸟和一个笼子,就像扎塔里的企业家一样,他希望这是重复性销售的开始,先把鸟卖了,然后顾客再回来买鸟饲料。纳斯琳笑容满面地看着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她说这是一个好主意,她会试着存钱买一只。但生意前景似乎黯淡,这里的客流量太少了。除了我们之外,市场上唯一的人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一个胖乎乎的工作人员,他光顾的唯一商店是一家卖沙威玛的棚屋。
后来,当我们开车去纳斯琳家的时候,她解释说,阿兹拉克精心的规划的确有好处,她的家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被分配到一所靠近马路的房子,因为她丈夫在战争中受伤,走路很困难。我们遇到了萨米尔,他正坐在家门口的床垫上。他在解释自己是如何受伤时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萨米尔与纳斯琳和穆罕默德在开战之初就一起逃离了叙利亚,但几天后,当妻子和孩子安全地藏在邻村时,萨米尔独自回到谢赫马斯金镇去收拾衣服和贵重物品。不幸的是,当时附近地区遭到了空袭,他的11个邻居的房子被毁。萨米尔家的一面墙在爆炸中倒塌了,墙上的一根金属梁压碎了他的一条腿。他卷起宽松的运动裤,露出了那条腿,上面满是醒目的疤痕组织,纵横交错的缝线是他做过多次手术后留下的。他拄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纳斯琳说这就是有组织地分配房屋如此重要的原因。在扎塔里失控的经济中,住房市场是由金钱和权力驱动的,而不是由需求驱动的。
但在这种分配的另一面,是集中化设计和人为分配经济的成本。阿兹拉克的规则如此严格,以至于市场经济力量完全被挤出了难民营。市场不仅布局糟糕、同质化、沉闷,而且是荒凉、空荡荡和压抑的。叙利亚人和约旦人平分商店的规定并没有创造出当局想象中那样公平、和谐的贸易中心。它只是简单地防止商店聚集在一起,防止它们像在不那么严格控制的市场中那样随着商业财富收缩或扩张。在扎塔里的主街道上,每一英寸的空间都被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小隔间里的商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以填补较大商店之间的空白。而在阿兹拉克,开设商店则需要提交一份正式的申请,并填写文件,这是只有受过较好教育的人才能跨越的障碍。因此大多数建筑物都空无一人,闲置着,被风吹来的沙子逐渐堆积起来。
这里也没有非正规市场或地下市场。该营地距离最近的约旦定居点有数英里之遥,它的偏远使其仿佛与外部世界隔绝,这使得无论合法与否,运送物品进出都变得更加困难。在扎塔里,任何不需要的东西都会催生热闹的非正规出口贸易,任何供给不足的东西都会很快实现进口。而在阿兹拉克就没有这样的市场力量,有些物品有巨大的盈余,而另一些物品则是短缺的,床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萨米尔和纳斯琳的家就像一座床垫宫殿,他们至少有50个床垫,并在主房间周围制作了一个巨大的U形泡沫沙发。每个人都有很多泡沫床垫,因为每个家庭到达这里时都会得到一套床垫。但是有的家庭离开了,由于没有非正规的市场来交易不需要的东西,所以人们把它们捐赠给朋友。随着难民的频繁流动,阿兹拉克的床垫数量稳步增加。
最重要的是,阿兹拉克难民营严密的安全措施使走私高价值物品变得十分困难,即使这是可能的,偏远的位置也意味着几乎没有路人可以提供出售。所以在扎塔里把电子卡额度转换成现金的交易技巧在这里行不通。电子卡系统的工作方式和设计的一样,而且难民营也是无现金的。
其结果是,在一个仅提供食物和住所,而且非正规贸易已被扼杀的世界里,有意义的工作是明显缺乏的。一些成年人可以通过参与当局的所谓“激励性志愿服务”来增加收入。这些工作的另一种叫法是有偿工作,却非常稀缺。2016年,在该难民营的2.2万名适龄劳动人口中,只有1 980人有工作,就业率仅为9%。我在市场上遇到的一群人被难民营当局雇用来保持营地清洁,以换取每小时1~2第纳尔的正式工资。但是,由于市场上没有贸易,也就不需要清洁,没有包装要回收,也没有丢弃的马尔福叶要清扫。于是,在众多空荡荡的商店中的一家店铺的阴凉处,男人们整个下午都坐在地板上无所事事,有几个人在说着话,但大多数人只是凝视着远处的沙漠。
需求的金字塔
亚伯拉罕·马斯洛的需求理论有助于判断这两个难民营——阿兹拉克和扎塔里,哪个更适合在被战争连根拔起后实现重建。1908年,马斯洛出生于布鲁克林,是一个基辅移民家庭的长子。他出身卑微,后来成为心理学领域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在纽约市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再后来成为美国心理学会会长。他最具影响力的论文《人类动机理论》发表于1943年,当时马斯洛35岁。他在论文中提出的观点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许多在阿兹拉克的难民如此悲惨,而在扎塔里的难民为什么害怕被转移到那里。
马斯洛的理论认为,每个人都有五种基本需求:生理需求(他指的是食物、水和住所),以及对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他说这五种需求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动力,它们等同于维生素,每一种都是健康和幸福生活所必需的。
虽然马斯洛在他的理论中指出的每一种需求都至关重要,但它们确实遵循层次结构。尽管他没有使用图表,但心理学教科书经常将这五种需求以金字塔形状列出(见图2.2),最基本的需求在塔的底部。我在扎塔里和阿兹拉克遇到的许多人在马斯洛金字塔底部都遭受过极端的冲击。对一些人来说,食物匮乏是个问题。双胞胎宝宝的母亲萨马赫解释了她在逃离的前一天晚上是如何买了六个绿色西红柿的。在两个星期的旅途中,她和当时两岁的大儿子能吃的只有西红柿。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主要的动机是金字塔的第二级——安全需求。马斯洛写道,处于极端危险中的人可以说“几乎是仅仅为了安全而活着”。也许他说得有点婉转。对扎塔里和阿兹拉克的难民来说,安全是重中之重,他们之所以带着孩子逃离叙利亚,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很可能就会死于战争。
图2.2 人类需求的金字塔
这段饥饿和极度恐惧的时期对难民来说是短暂的。一旦到了难民营,他们就安全了,虽然食物可能不那么理想,但他们不会再忍受饥饿。在基本需求得到满足后,他们很快就会向金字塔的上层进发,他们从来自叙利亚城镇与村庄的朋友、家人和邻居那里获得爱与归属感。金字塔的这一层已经严重受损,大部分家庭都失去了亲人。死去的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但更多的是丈夫。在难民营里有成千上万的寡妇。但幸存者找到了他们的朋友,就像印度洋海啸后的亚齐人一样,他们很快就会适应,然后开始重建更为宝贵的生活,包括他们的经济。
许多人被困在了阿兹拉克;而在扎塔里,尽管有些混乱和不公平,但似乎这才是一个更为人性化的模式。马斯洛写道,满足感来自“完全建立在真实的能力、成就和他人尊重的基础上”的尊重。因此,阿兹拉克这个就业率仅为9%,并且仿佛与世隔绝的小镇,不太可能是一个令人快乐的地方,也不太可能是一个有助于满足同龄人尊重需求的地方。与此一致的是,失业的叙利亚难民反映说,他们感到孤立和无聊,缺乏自尊和身份认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