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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地缘看中国
说历史一般要把一个完整的历史时间段说全了才能说清楚,就好比说玄武门之变至少要从隋末大乱说起,说秦皇汉武要从春秋战国说起。其实说地缘政治也是一个道理,历史是纵向的,而地缘是横向的,要说清一国一地的是是非非,就得先把它周围的问题先搞清楚。我们这里要说朝鲜,自然不能光盯着朝鲜半岛巴掌大的地方来说,必须拿张范围更大一点的地图来看才能说明白,具体地说,我们的话题需要从我国的东北地区开始。
有句话想必大伙从历史书上都看见过:“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这句话出自《田中奏折》,现在很多人都在热衷于争论《田中奏折》是否是伪造的[ 事实上日本史学界的争议主要集中于这份报告是否出自田中义一之手,即便是甲级战犯松冈洋佑和重光葵也从未否认这份奏折出自日本人之手,一般日本学术界认为它出自另一个甲级战犯铃木贞一之手。
],其实是真是假这个问题并不重要——至少在这里是如此,我们只要知道当初日本人在实际操作中走的基本是这样一个路径就足够了。
所谓“满蒙”指的就是满洲[ 满洲原指部族,地理意义上的满洲,具体区域随着历史的推延始终在变化,《田中奏折》中的满洲是指中国东北三省及内蒙古东部一带。
]以及内蒙古两块地方,为何这两块土地在日本人眼里如此重要呢?通常的说法是日本国内资源贫瘠,所以觊觎东北丰富的物产,这么说不能算错,但他忽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地缘。当初策划“9·18”事变的石原莞尔也说过,他并没把“满洲”看成是日本的“生命线”,而是看成是日本长期战略的“脚手架”。秦汉时代,东北地区的土地资源还没怎么被开发出来,但当时的中央政府对这片区域就已经高度重视了。要搞清楚东北的地缘问题,我们就得再进一步扩大这里的讨论范围。
扩大到哪呢?扩大到整个中国。如果把中国历史从头简单梳理一遍,我们从中很容易总结出这么一条规律:得关陇[ 指关中与甘肃东部一带地区。
]者得天下——周灭商,秦灭六国,汉刘邦灭项羽,李唐统一天下……但凡新兴力量崛起,几乎都是以关中为根据地最终夺取天下的。为何会如此呢?战国时代,范雎在游说秦昭王时曾有过这样一段话:“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陂,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史记》卷七十九《范雎列传》)。关中地区在地理上是一种半封闭式的结构,太行山脉构成了这一地区的天然屏障,而函谷关等关隘提供了穿越山脉的战略通道;在屏障之内有肥沃的土地、完善的水利设施和足够的人力资源,这里的经济基础在当时足以支撑起一支在乱世中可以一统天下的武装力量。如果你取得这块土地,只要你守好几处关隘,在天下大乱时你就可以一边静观其变一边安然的积蓄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你就可以挥师东进,等待你的就是连接南北的富庶的中原地区,以这里为前进基地,可以轻松地向四面进兵。如果你不走运打了败仗,只要你有命逃回来,依据太行山脉咬咬牙依旧可以度过危险期,然后择机再次打出去——李世民、李建成哥俩第一次打洛阳没打下来,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
而你的对手就要悲剧多了。如果居于中原或者江南地区,由于交通便利、水土环境俱佳,那里的确会比关中更加富庶,但是在军事上也就意味着缺乏地理屏障,在交战中必然要四面受敌。因此他们的富庶只能算是肥大,而难称之为强大。譬如南京,虽然水陆交通便利,经济发达,但抗冲击的能力并不强,从军事防御上论,只能说相对于江淮地区的其他城市南京的条件要好一些,但和西北地区比较这里依然算是易攻难守,明代的建文帝被燕王朱棣夺了江山便算是一个实例——反过来说,“靖难之役”后朱棣迁都北京,对强化王朝的中央集权是有积极意义的。抗战时期,淞沪会战一败南京顺势就丢了,除了国民党政府自身的无能之外,缺乏地理屏障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这里根本不该是一个打战略决战的地方。
西南同样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譬如现在的四川,那里虽然水热条件优越,也同样有山峦屏护,但地形上较之关中又太过封闭,进出交通困难,且地理上远离中原。综合而论,这个地方可以在战乱时避祸自保,但不足以支持进取,龟缩一时尚可,但时间一长,川蜀之外的国土如果都丢光,那这个地方终归是守不住的。从历史上来看,秦末楚汉争霸时,刘邦退入蜀地除了向项羽示弱之外,另外也是考虑如果楚军真要追杀,这块地方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减对方的攻势。但这里也就只能解一时之急,在蜀地待了不到一年时间(公元前206年二月分封刘邦入蜀,当年八月便有了著名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役),汉军就通过陈仓夺取了汉中,进而控制了关中之地。到了东汉末年的三国时代,刘备的蜀汉政权试图重复这一路径,但时间拖得太久,川蜀之地的各种弊端立马显现(交通不便,后勤受阻;土皇帝比比皆是,内耗严重),这就注定蜀汉在当时难有作为。到近代,抗战期间国民党政府退守重庆,说到底其实还是一个以拖待变的思路——而如果没有中共陕甘宁根据地屏护侧翼的话,即便是川蜀之地,国民政府也根本待不安稳。
而如果对手居于更靠西北的地区,那问题就更好办了,虽然你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地理屏障,但他们那里资源过于贫乏,且由于远离中土文明,民风虽然彪悍,但亦缺乏组织性,虽然可以常常袭扰你,但很难给你彻底翻盘。譬如先秦时代的戎狄,后来就成了秦军的长期“陪练”。反过来说,稳固关中,也是稳定中国西北边疆的大前提。
前面说的都是“打天下”,“治天下”同样也受到地缘因素的影响。历史上历代王朝如果将政治中心由关中迁至中原地带,虽然可以带来一时的财政获益,但长远来看由于缺乏地理屏障,京畿安全必然得不到充分保障,政权的稳定性就会始终存在隐患,朝廷对变乱的承受力就要下降。这种情况下势必就得通过向地方势力让利、放权来换取他们的配合,这必将导致朝廷对地方政权的控制力削弱,从而出现枝强干弱的局面——也就意味着一个王朝已经进入了寿命倒计时阶段。
比如周王室将都城由位于西北的镐京[ 今西安市长安区西北。
]东迁至缺乏地理屏障的洛邑[ 现今的洛阳市。
]后四面受敌,势力范围不断被蚕食,最终周天子成了摆设,中国进入春秋战国的乱世;西汉王朝末年国都由长安迁至洛阳,之后同样是地方豪强逐步坐大,最终一步一步演化成三国乱世。究其根源,都城东迁,同样意味着中央政府由“强大”逐步变成了“肥大”。王朝政治中心迁往中原地区,一个重要原因往往是要解决中央政府的财政困难——中原地区四通八达,因此必然富庶。但是与此同时,你也就失去了关中的天然地理屏障,和平时期看着像没事,可是一旦面对叛乱,国都将面临无险可守的窘境,这就意味着中央政府面对地方势力失去了“势”,原本上下级间的服从关系由此慢慢蜕变成要商量着来,久而久之,番强国弱的局面下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地方豪强坐大到一定程度反噬中央,要么举国一盘散沙为外力所灭。
明白了关中地区对于整个中国的意义,回过头再看东北地区就清晰多了。东北地区从地缘环境上看某种程度上就是又一个“关中”——都是半封闭式构造,大兴安岭的山脉与密林如太行山脉一样,构成了这里的天然屏障,即便是在二战时期,日本关东军依然凭借它们延缓了苏联红军的攻势,而山海关自然可以看作是另一个“函谷关”。既然都是稳固的半封闭地理结构,在这里自然同样可以做到进退自如。此外,这里的农业基础同样雄厚,东北的黑土地无需多说什么。当然,东北地区的大规模开发比较晚,所以在历史的大多数时期这只是一个潜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