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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气没了,战斗力也没了
抗日战争中,山东是中共唯一的全面控制了战略要点的省份,在抗战胜利时,山东解放区面积已达12.5万平方公里,占全省总面积的92%,占全国解放区总面积的13%;解放区拥有2400万人口,占山东总人口的90%。
与此同时,在1935年国民政府开始发行金汇兑本位制的法币,禁止银元继续流通——电影《血战台儿庄》里面给敢死队发银元的情节设置是不符合史实的,至此中国境内基本结束了银本位时代。日军大举侵华之后,敌占区伪政府发行的纸币更是不可能兑换贵金属的,本质上法币和伪币其实都已经属于“信用货币”(虽说信用都不咋样)。
伴随着中共的成熟和解放区的不断壮大,“土八路”开始逐步正规化,于是新的问题也就出现了——正规化的同时,原本该保留下的“土范儿”却也开始有被丢掉的趋势。
最初中共山东分局出于统一战线这一“政治正确”问题的考虑,一度在根据地维护国民党法币的货币地位,这事实上等于把货币主权拱手让人,同时也会让根据地的经济运转最终陷于大通胀之中[ 一个区域内货币的流通量必须要和商品的流通量相匹配,可法币的发钞权在国民政府手里,如此等于倒了过来,让边区的经济运行服从流入的法币数量。而且当时国民党常常刻意让商人用法币在边区抢购紧俏物资,物少钱多之下,边区自然要引发通胀。
]。1942年年初,刘少奇回延安途经山东,奉命在山东根据地检查指导工作,期间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几乎致命的错误。刘少奇批评山东分局“在统一战线工作中犯有原则错误”,“缺乏独立自主精神”。山东分局财委会接受这一批评,一改以往维护法币的态度,明确提出将在根据地取消法币流通作为既定目标。
而在山东根据地货币发行的问题上,“正规化、专业化”后的经济干部们最初完全让自己落入到了“经典思维”的窠臼当中——金银是纸币不可缺少的保证,如果没有金银,那就应该用“金本位”的美元、英镑等外汇来作保证,如今根据地既无黄金也无外汇,那自然也就没法发行货币。简单讲,就是忘记了上面提出的第二个问题——钱之所以能叫“钱”究竟是凭什么?凭的是这张纸可以买来东西而别的纸不能,以贵金属或者外汇保有量来决定货币数量进而让经济运行削足适履,无疑是一种本末倒置。
以上这个道理,被当时主持山东根据地经济工作的薛暮桥[ 薛暮桥(1904年10月25日~2005年7月22日),原名雨林,江苏无锡人。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至1942年在新四军工作,任新四军教导总队训练处副处长,著有教科书《政治经济学》,成为培训新四军干部的教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政务院财经委员会秘书长兼私营企业局局长,国家统计局局长,国家计委副主任,全国物价委员会主任,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总干事。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
]总结为“物资本位论”——当时薛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曾说:“我们每发行1万元货币,至少5000元用来购存粮食、棉花、棉布、花生(当时食用油的主要来源)等重要物资。如果物价上升,我们就出售这些物资回笼货币,平抑物价。反之,如果物价下降,我们就增发货币,收购物资。我们用这些生活必需品,来做货币的发行准备,比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金银优越得多”[ 《红色账簿》,马祥林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12年4月出版。
]。
老百姓不会像金融家那样去琢磨手里的钞票能不能换来黄金或者美钞、能换多少、什么时候换合适,他们认的就是用八路军发的纸币能不能买来柴米油盐酱醋茶,如果能买得到且价格不会动不动就暴涨暴跌,那北海币就能在根据地立得住脚,否则任你有多少黄金外汇,一切也都是白搭。
如果拿文凭来说事的话,薛暮桥初中尚未毕业(初二后辍学),对比宋子文来说绝对是“没文化”,可对比宋子文那句:“外国进口的盘尼西林(青霉素)用都用不完,中国何必要自己生产?”薛暮桥对经济本质的理解绝对强过他。在很多时候,知识不等于智慧,亦或者也可以说,水平不代表良心。
北海币与翼南币——美元游戏其实并不新鲜
书接上文,山东自古以来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海岸线长,海盐产量大。不要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食盐在当时的历史地位,盐在生产力特别是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是绝对的战略资源,别看现在动不动就提倡低油、低盐,可盐是维持人生理机能最基本的物质保障之一,而且它不像水或者粮食,不是哪都有的。自管仲开始,国家政权只要掌握盐、铁等几种战略物资的专营专卖,也就可以掌控天下的铸币权。
前面提到过,山东是抗战时期中共唯一的全面控制了战略要点的省份,这也就意味着根据地掌握了海盐的生产销售。军火、药品在当时尚有几条渠道可供选择,可食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山东分局随即在根据地实行了食盐统购统销——想买盐必须用北海币。这个政策看着肯定眼熟,因为在三十多年以后,美国通过威逼利诱最终说服了沙特以及其他欧佩克产油国,使美元成为了它们石油贸易中的唯一结算货币——这意味着这颗星球上2/3的石油必须用美元才能买,进而70%的国际贸易都以美元进行结算,即便一个国家再反美,她也必须储备美元用以应付物资采购,而这就意味着她们在给美国缴纳铸币税。
在食盐统购统销之后不久,花生油也被纳入了山东分局统购统销的范畴,因为价格合理,根据地老百姓对这一举措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根据地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敌占区的商贩为了获得食盐和食用油,就不得不想方设法把药品、钢铁甚至军工原材料运进根据地以换取北海币,用来买盐买油,为此日伪当局不得不加大对根据地的封锁力度,但负责巡逻的伪军对此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需要吃盐吃油,也需要八路军的北海币。不止于此,在大量战略物资流入根据地的同时,原本在根据地流通的面值几十亿伪银联券,由于什么都买不到,最终被挤出了根据地,重新流入到敌占区,从而加剧了敌占区的通胀。
几个回合下来,北海币不仅完全守住了山东根据地,而且由于币值稳定,周边国统区、敌占区的百姓、商户也都纷纷储备北海币,1947年法币信用彻底崩溃,解放军尚未进上海,解放区的北海币就已经进了上海。如今美国的富足是建立在美元全球流通的基础之上的——你这边印钱那边就可以拿去换东西。同样,到1947年山东解放区已经成了中共治下最富庶的根据地。陈毅元帅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这背后除了民心向背,同样还有山东解放区强大的财政实力。而1947年国民党军大举进攻山东解放区,除了地缘考虑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打击中共的经济中枢。
“货币战争”这个词广为流传是始于2007年宋鸿兵先生所著的《货币战争》一书,其实早在抗战时期,中共就已经有了这个概念——当时的称谓和现在差不多,叫做“货币斗争”。这并非仅仅是一个“很酷”的名词,“斗争”二字意味着当时中共的金融工作者是以打仗的思维来做金融,而不是把它单看作是一桩生意。这其实也是美国自战后开始一直秉承的思维模式——压低油价打击苏联石油出口,投资日本地产加剧其经济泡沫化,1998年量子基金横扫东南亚消灭日本经济纵深……看似只是华尔街赚的盆满钵溢,其实美国政府的战略目标在这期间也已经达成。
以晋冀鲁豫边区发行的冀南币为例,当时晋冀鲁豫边区的主要抓手在于粮食。在根据地内对粮食进行价格管制,采取不同货币区别定价——你用法币或者银联券买粮食当然可以,但是算下来绝对比用冀南币要贵出一截。对外则更简单,粮食统一以冀南币计价。如此一来,先前沉淀在根据地的法币和伪币对人们就失去了价值,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在国统区和敌占区把它们尽速花掉,于是不断贬值的法币和伪币被挤压出了根据地,换回来的则是实实在在的物资,而物资充裕则冀南币币值愈发稳定,自然也就可以进一步占据流通渠道。而敌占区则是物资流出,货币流入,通胀加剧,在货币斗争中完败。
套用现在的话说,当时中共的做法其实就是“干涉汇率”、“破坏市场规律”,而起到的效果则是牢牢抓住了边区的货币主权,同时使得边区市场免于遭受法币、伪币不断贬值所带来的损失,稳定了物价,繁荣了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