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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祸相依”
一直以来我们有这样一个问题:在近代,资本主义为何选择了欧洲,而并没有选择中国呢?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什么叫“资本主义”,从字面理解,我们可以称之为“以资为本”,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意识形态、国家权力、军事力量,以及各类资源,所有的这一切都要围绕着“资本”这一核心来进行调配,而它们运行的最终目的则是为了资本的增值,这就是“以资为本”,对比小农经济,它其实更强调资源调配的集中、统一。从GDP来看,无论是近代初期的英国还是明治维新之初的日本,其实数字上都不算太好看,但她们手里资源的集中度远要高于同时期的印度、中国等小农经济国家。打个比方来说,在近代,英、日这样的资本主义国家“重量”虽然不算大,但“密度”很高,中、印这样小农经济为主的国家,分量很足,但“密度”却远小于后者,两者碰撞在一起,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而这种资源的高度集中,恰恰也是拜欧洲分裂且战乱不断的战国格局所赐,常年不断的战乱是地方豪族坐大的最佳温床,久而久之,不止是财富,连平民也需要依附这些大家族才能求得平安。前文中提到欧洲贫富差距悬殊,至近代无产者达到总人口的三分之二以上,其中的原因就在这里。富可敌国这个词在我们的语言中是个代言夸张色彩的词,而用来形容西欧的大族往往是恰如其分的。比如在文艺复兴前夕佛罗伦萨的美蒂奇家族,他们的金融产业遍及整个欧洲,靠家族就可与罗马教廷分庭抗争——美蒂奇家族原因花钱资助,推动欧洲文艺复兴,除了爱好之外,这个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这类超级豪族在欧洲是司空见惯的。
资源高度集中在工业革命时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现代意义上的工业,基本特征就是大生产、大集中、大消耗,而这些大家族手中恰恰拥有这个财力。欧洲很多“老字号”企业的商标,追溯起来大多都是由大家族的族徽演化而来的,比如凯迪拉克的车标,其实就是凯迪拉克家族的族徽。简而言之,真正推动资本主义发展的,正是资源的集中。
而在同时期的中国,虽然早已解决了地域上的分裂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出现了另一个问题,由于作为具体管理者的士大夫阶层无节制的膨胀,中央皇权与百姓之间被强行割裂开了——在古代中国,皇权自然是最大的权力,但它并没有老百姓通常想象的那么强大。
为什么这么说呢?仅凭皇家是无法对如此大的国家进行有效管理的,最终皇帝必然依靠大量的士大夫来管理天下。这就好比一个家族企业做大之后,董事长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找职业经理人建立公司管理层。公司决策层和管理层的种种问题,其实在古代国家的权力斗争中同样存在。古代中国的财富垄断程度不及欧洲,但是我们存在知识的垄断。过去讲“学而优则仕”,要跻身国家的管理层,得先成为知识分子才行,科举制度下确实可以做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中国废科举之前最后一个进士依旧是寒门子弟),但寒门出身的贵人论比例依然是少数,原因很简单,读书也是要花钱的,读好了则是要花大钱的,除个别才智超群的,对于多数人而言,生活水平和学识依然是成正比的——富家的孩子可以天天在屋里听先生授课,穷人家的孩子就算能上私塾,回来也得先干活,两边一对比,教育质量肯定是不一样的。
久而久之,皇朝数百年一更替,可士大夫阶层却是稳定的。朝中的官员,追根溯源多数都是来自地方的绅宗。稳定就意味着有自己阶层的利益,而这个利益与国家是不是一致,那就不一定了,这一点在中国明代表现得最为明显,皇帝和士大夫直接的相互斗争贯穿了整个明史。如此一来,在近代之前中国就形成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地方大族受中央皇权制衡,没法做到太过分,也就不太可能形成财富聚集,而中央皇权同样受来自地方士大夫阶层掣肘,也很难集中精力办大事。明末,皇帝曾几次想过对东南商业征税,结果都被大臣们以“与民争利”为由给挡了回去,(当时提出的商业税压根就征不到老百姓头上)因为士子多数都来自东南地区,且他们本身多是大族出身。
东西方两边一比较,一个做到了资源高度集中(但代价是“羊吃人”),一个有合无统,孰强孰弱也就不难判断了。西欧由于分裂而上千年战火不断,又因这一分裂割据,催生了一种全新的社会制度。但事情到此还没完,最初欧洲国家可以满世界抢钱抢粮抢地盘,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一个先发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俄国(苏联)、中国都先后成为了工业国家,这个时候,欧洲内部四分五裂的劣势便再一次暴露了出来。上世纪末欧元诞生,欧元区所涵盖的经济总量和人口,对比美国差别不大,一度人们都认为欧元起码将和美元平分天下,然而时至今日,依旧是美元更占上风,欧元区则由于欧债危机,几度有崩盘的趋势。除一些具体因素外,根本问题恰恰在于欧元区合而不统。
欧元区能够出现,本质上是因为经过两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后的一系列折腾,欧洲诸国从国力上总算拉开了比较明显的级别——主要就剩法、德两个国家的工业还是完备的(准确说只有法国一家,德国在资源上存在严重短板)。像希腊、西班牙这些国家此时手里已经剩不下多少像样的制造业,它们加入欧元区本质上是抱着吃大户的心态。相对应的,法、德则是希望通过让渡经济利益换取统一的欧洲市场,好让自己的资本家在丢光了过去的殖民地之后,还有一片广阔的自留地用来发财。
如此,欧元区就在这种各怀心思的状态下诞生了,而其中一个最大的问题是:虽然实质上是一堆小国吃法、德两个大户,但理论上说大伙毕竟还是国与国的关系,这就造成了欧洲有统一货币却没有统一财政,像希腊这样的国家自然是乐于拼命借债过日子,全民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大伙都这么干,累积到一定程度便有了新闻上报道的债务危机。而法、德最初是抱着投资心态去的,必要的投入自然没问题,可要是无休止的为这些小国埋单肯定也是不可能,于是就有了欧元区国家统一财政、共同接受监督的问题,而这在欧洲的“战国格局”下又是很难走通的,再于是,就有了欧元区“缩水”的问题。
说到底,福祸相依,根本上还是统与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