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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界、国家、民族
对于国家或者文明而言,最有利、最值得骄傲的一面,往往也会在特定的时候成为最不利的一面,反之亦然。
所谓“大一统”,并非仅仅是疆域的合并那样简单,自秦统一华夏后,中华文明圈内部便一步步成为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自秦汉开始,郡县制度强化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从军功制、农爵制到后来的科举制,给居于社会下层的有能之士提供了可操作的上升通道,除了不断给管理阶层补充新鲜血液外,也抑制了地方豪强做大,最大限度避免了“土皇帝”垄断地方权力的可能性;官山海、盐铁官营,从经济层面强化了中央集权;而遍布全国的官道、运河,则为信息和物资在全国范围内流通提供了物质基础,它们的作用就好比混凝土中的钢筋;而至元代,朝廷重新划分了全国的行省范围——这个行政区划的基本框架一直延续到今天,每一省的范围内都包含了多重地貌,换句话说,任何一省都无法独占山川河流所形成的天然屏障,如此一来,无论是谁,再想凭借地理封闭性搞国中之国都是异常困难的。而在对国土的认识上,因为中国的政治疆界和文化疆界在古代基本是等同的,所以一直以来中国的政治概念里其实是有边疆而无边界,如今我们和周边国家在领土问题上的争议,一部分原因也可以追到这里。
再来看看资产阶级革命之前的欧洲。在前文里我们提到过,平缓为主的地理环境使得欧洲地区缺乏一块“形胜之地”,这使得这块土地上的各个邦国始终处在一种强而无法做大、战而难有喘息、合而不能长久的状态之下。上千年以来,欧洲邦国间有始无终的战事带来的一个结果是:从文明圈的角度来看,欧洲其实就像是一麻袋土豆,大伙不过是碰巧被装在了同一个口袋(基督教文明)里而已,彼此之间则是泾渭分明。“国境线”这种非常明确的概念最初就始于西方国家,背景就在这里——大伙既然互不统属,那自然要彼此分清楚。
有种说法是,这个世界上80%的争议其实都是源于对名词的理解。具体数据我们无从考证,但这句话放到这里,还是有道理。从前面的文字我们不难看出,自秦统一中国之后,中华文明圈和西方就走了不同的路径。两边很多认识的确是不一样的,而大伙看待对方的时候又都习惯“以己度人”,这就导致一个词他们说的时候和我们说的时候,想的可能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最起码,欧洲人说的“国”和如今我们说的“国”就有差别。客观来说,我们在法律层面接受了西方对国家概念的理解,但本质上说,“中国”依旧是五千年来“天下”这一概念的延续,这是不可能也不需要改变的。
对欧洲来说,上千年的“战国时代”一方面导致了欧洲作为一个文明圈子远比中华文明要松散,另一方面各个邦国内部却又异常紧密。这个很好理解,常年的战乱使得大伙只能抱团才有机会生存,或者也可以反过来理解,那些不抱团的人群,在战乱中都已经被“自然选择”掉了。放到现实中来说,就是在西欧地区,人们特别强调民族这个概念——在古代能让人们聚在一起的最好理由,恐怕就是血统了。所以西方人语境下的“国”其实说的是民族国家。在欧洲人的大脑里,同一民族下的认同感很多时候是要强过地图上的那条线,所以在他们的意识里,一个民族单独成为一国是天经地义的,多个民族凑在一块就有谁吃掉谁的问题,《大侦探波罗》里面,波罗总是强调自己是比利时人而不是法国人,反映的其实就是欧洲人的这种民族观念。这也就是为什么西方国家不光政客,连老百姓也在西藏、新疆的问题上看中国不顺眼。这个不是你过去面对公众“澄清”一下就可以弄通的,我们已经在大一统的框架下生活了2000多年,而他们连一天都没有,分裂势力只要强调一下“民族特性”,就不难把那边的老百姓唬住。
与之相对的一个思维则是,二战结束以来,欧洲很多国家都出现了反国家主义的思潮,像德国这样的国家,“爱国主义”都成了需要避讳的词。这同样要归结于欧洲千年不变的战国格局。中国历代王朝的末期,多是诸侯林立,战乱不止,人口锐减。而欧洲上千年来都一直是这个状态,而且上千年打下来什么结果都没有,到最后还演化成了两次空前惨烈到极点的世界大战,这其中代价最大的自然是平民。在他们一些人眼里,他们的“国”是和战火不绝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个思维和我们同样是不挨边的。所谓“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之类的“名人名句”,只能放在欧洲特定的语境下才有意义——他们的“国”是邦国,我们的“国”是“天下”,是中华文明圈,他们的“不爱国”是打仗打怕了,我们的“爱国”是为了“天下太平”。所谓“神我者生,形我者死”,不明就里就照着学别人是肯定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