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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太好,不会太坏
汉文化的根本是儒家文化,有两个字是很值得细细琢磨的,那就是中庸。中国的事情,永远不会太好,永远也不会太差。
别人说“市场永远都是对的”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看锅下菜,挣钱了,就大肆宣扬这句话,恨不得立刻变成这句话的信徒,赔钱了,就是另一张嘴脸,指不定就跑到“市场永远是错的”那边,等着所谓的市场纠偏了。
张松海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又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也想干娱乐记者?”
“人人都有好奇心,”华鼎鑫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我跟老梁私底下对你都十分的好奇。我相信高凌和王晓宁也不例外。”
“好奇什么?我长了三头六臂?”张松海终于放慢了脚步,侧身看了一眼华鼎鑫,“你该减肥了吧。看你这肚子啊,腰围快跟裤长一样了吧。”
“我19岁就有肚子的。”华鼎鑫笑道。
蒸房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长度在5米左右,宽度最多只有2米,顶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桑拿灯。靠近墙壁的地方摆放着一个长椅,左右各有一个桑拿炉,显而易见,这是个湿蒸房。
两人左右两边各自坐好,张松海惬意地靠在墙砖上,墙砖的温度大致在40摄氏度以上,有明显的热度,他调整了一个姿势坐好,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蒸房。一到冬天,他几乎每周都会来蒸一蒸。他喜欢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停地忍受、不停地发泄、不停地摆脱的感觉。
看着张松海沉默不语,华鼎鑫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了墙壁上,“这个肚子太难搞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说的还真没错,我现在腰围基本上接近二尺八,要知道,当年我上大学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瘦小啊。”
“我最瘦的时候才107斤,”张松海笑着说,眼睛也没睁开,“现在比原先多了30多斤呢,真的是沉重的负担。我想找个健身房,系统地运动运动,要不咱俩一起?”
“说真的,我是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是老了,”华鼎鑫叹了口气,“就拿打牌这事情,以前打通宵麻将,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最多抽空睡个把钟头,精力就恢复了。现在别说通宵麻将,哪怕2点没睡,第二天也彻底不行。”
“这很正常啊,我现在中午还是要睡一会儿呢,”张松海睁开眼睛,“俗语说:中午不睡,下午白费。我以前多喜欢看球的人,这半年基本上没有熬夜看过球。人啊,到什么岁数说什么事儿,前几天去朋友家,她家住6楼,上是上去了,喘得不行。”
“所以说我们都老了。”华鼎鑫缩了缩身体,“更悲惨的是未老先衰,空有雄心壮志,却无好的身体,上次关弘毅来,他倒是健康得很,每天还有跑步的习惯。我跟老梁还有他三个人聊起来身体,我看他确实身体好,注意保养。”
“两年前我根本没有想过‘老’这个字,”张松海有点感慨,“也就是过了30岁生日,2字头变成3字头,就觉得恍惚迈出了很大一步。”
“我可一点没觉得啊,”华鼎鑫笑道,“照我看,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尤其是今天。”
“是吗?”张松海一笑,“三四十岁的男人,应该是心智成熟、精力充沛的黄金时间,这个十年,说是关键十年毫不为过。心比天高也罢,命比纸薄也好,这十年就见分晓了。”
“让你这么一说我跟老梁都是所谓的失败者啊,”华鼎鑫有点闷闷不乐,“那天关弘毅来的时候还说,香港中环商业区的一个固定车位,没有1000万的身价根本搞不到,这么看来,我们离有钱人的标准还很远。你毕竟最年轻,我跟老梁可都奔四的人了!”
“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趁时势,”张松海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看我们身边做投机做起来的,无非是‘运气’二字。1999年一个月,有人能跑出千万,2000年一整年,多少个股翻倍之后再翻倍?他们就是趁时而起,抓住了机会。换句话说,市场缺少这种机会吗?我想永远也不会缺少。你比如现在的封闭式基金,折价率这么高,有些还有三五年就到期了,难道这里没有大量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他停了几秒钟,继续说道,“我已经等了5年了,我相信我现在等到的就是一轮超级大行情。”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跟老梁都对后市的信心这么足,”华鼎鑫有些迷惑地问道,“我们在一起很少说盘子的事情,今天刚好你有兴趣,说说,你哪里来的信心?”
张松海也不答话,直接用大勺子打了一勺子水淋在了桑拿石上,水蒸气瞬间就冲了起来,两人的身影在水蒸气中互相模糊,张松海只觉得一阵舒服。
“你干股票这么多年,我知道你自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张松海侃侃而谈,“有次跟老梁说起操作风格,老梁说他自己是谨慎有余,进取不足,说你是滑头有余,韧性不足。我觉得这个评价应该颇为到位吧。”
“这小子,从来没跟我说过啊。”华鼎鑫有些愤愤,“我哪里滑头了?”
“滑头也不是贬义词啊,”张松海不由得一乐,“多头也好空头也好,挣钱才是硬道理。滑头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活得长。刚才还说呢,只要活得长,万事有机会。”
“你继续说行情,我滑不滑头一会儿再讲,”华鼎鑫催促,“你可不能跟股评家一样,扔个观点,找点大路货色搪塞我。要知道你能把滑头说服了,才是最牛的本事。”
“我们做股票常说一句话,叫‘价量时空’。”张松海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我逐个谈,你看看是否有道理。先说价,现在大盘多少点?1300,2001年是2200点,2001年那是抽风抽的,砍掉一半的泡沫1100点够不够?现在跟4年前比起来,只涨了200点?这话你信我都不信!你再看看成交量,2001年还有一天100亿的时候,现在呢?超过50亿的成交量没有几天,这个市场的人气已经极度萎缩,一潭死水真的都要臭了。”
“臭了也不见得马上就有人治理啊,”华鼎鑫分辩道,“兴许再臭两年呢?好比你刚才说封闭式基金的折价,如果又臭了5年以后它的净值只有这么点,那你5年不是肯定白拿了?之前兴许交易价格会再打一个对折呢。有句话我一直深信不疑,市场永远是对的,这是我滑头的立足之本啊。”
“我跟老梁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个。”张松海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别人说‘市场永远都是对的’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看锅下菜,挣钱了,就大肆宣扬这句话,恨不得立刻变成这句话的信徒;赔钱了,就是另一张嘴脸,指不定就跑到‘市场永远是错的’那边,等着所谓的市场纠偏了。我身边的滑头只有你是一贯滑头,见风就长,见缝就钻,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就跑,确实做到了所谓的知行合一。”
“难得听到你夸人啊,”华鼎鑫不免有点不好意思,“我都不敢确定你刚才说的是在夸我。”
“呵呵,你别打岔,我继续说,”张松海冲他摆摆手,继续道,“刚才说的是价和量,最关键的实际上是时空。你觉得中国文化,最精髓的是什么?”
“这你是在考试,”华鼎鑫抗议道,“我水平没这么高的,你就直接说吧,我今天是准备好了,在蒸房好好学习学习,就怕我一会儿坚持不住晕过去。”
“汉文化的根本是儒家文化,”张松海摇了摇头,“有两个字是很值得我们细细琢磨的。那就是‘中庸’。照我看来,中国的事情,永远不会太好,也永远不会太差。我们小时候的课本,把民国那段称之为中华民族最黑暗的日子,但我的爷爷,当年曾经打过网球,16岁!我第一次打网球已经26岁了!真正在那个年代生活的人,未必过得像我们想象中那么暗无天日的苦。你回到股票市场,2001年在说什么?消灭10块钱以下的股票,种种豪言壮语,似乎中国的市场要飞起来了,那是盲目地认为会太好。现在呢,全部调了个,真是墙倒众人推,各色人等,管他是干什么的,都能对着股市吐两口唾沫,这是另外一个极端,盲目地认为太差。你说,这是不是否极泰来的前兆呢?”
“嗯,这个理论跟那个卖冰棍儿的老太太的理论差不多,”华鼎鑫毕竟还是浸淫市场十多年的老手,马上就能理解,“问题在于市场的纠偏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以前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的,我不认为历史会异常简单地重复,即便人的心面对同样的境遇会产生同样的反应。而且,我一直的观点就是只要有大行情,错过前面的一两百点涨幅根本不算什么。”
“就用你刚才的话反驳你,历史不会异常简单地重复。”张松海笑了笑,“如果有个突发事件呢?新一届的领导班子上来两年了,你觉得他们不会有什么动作?证监会的大佬也换了两年了,难道真的不想有所作为?这就是我所说的时空的另外一个含意。刚上台的时候,自然是要稳住,稳了两年,是不是需要搞点业绩出来?行情这么差,所有参与者都在悲观,一旦有个导火索出来,你看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到时候炸出个超级大行情,一点也不稀奇。中国股市的周期性就在这里。我看不光中国股市如此,全世界应该都如此。我曾经天马行空地想,什么经济危机,说白了都是政治危机,不信我们挨个捋一捋?”
“得,你这百科全书又开始了,”华鼎鑫说着话就站了起来,“进来有10分钟了吧,我真是不行了,我真佩服你这耐热的能力,我要出去用温水冲一下,然后再进来。”
等华鼎鑫再进来的时候,张松海依然保持着他走时候的坐姿,背靠着墙砖,唯一的区别是蒸房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冲好了?”张松海冲坐到他边上的华鼎鑫笑了笑,“你就这点不好,大概是滑头的本质在作怪。我跟老梁一起我们俩最长时间是坚持20分钟,你刚才号称10分钟,其实肯定不到。”
“老梁是吃得了苦的人,我还是不行。”华鼎鑫笑,“这里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抽烟,我这会儿有点瘾头上来了。”
“忍忍吧。”张松海缓了缓,又问道,“福建那帮人在你这里的那个信托做得怎么样了?我一直都没注意过。”
“还可以,现在大概不到一块一,这种鸟行情,我相当可以了吧?”华鼎鑫有点骄傲地问,当然并没有指望张松海回答。
“做得好就行,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平台。”张松海的话听起来飘忽忽的,像在云端流动的气流,让人浑然抓不住要领。华鼎鑫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懂什么意思。
“这还要我一点一点地教你吗?”张松海有点惊讶,“你别说你从来没想过用A盘托B盘。”
华鼎鑫恍然大悟,不禁无比佩服张松海这种石头缝里挤油的功夫,但言语上没流露出一无所想的意思,怕张松海看轻了自己,“我懂你什么意思了,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有点早,毕竟福建这笔钱体量太小,想去托香港的头寸也托不动。”说完华鼎鑫又补了一句,“我就说,人要是把道德底线朝下拉一拉,会发现有很多事情立马可以干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张松海好气又好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只能用大的托小的,怎么用小的托大的?我刚才所说的A盘托B盘,就是说你把A做好了,把B的人气就打足了,到时候人家自己就送过来找我们了。我是让你靠实力吃饭,可不是走这些歪门邪道。”
“哦?我理解错了?”华鼎鑫不解地笑了笑,“我还说,怎么张百科像是开窍了一样,连互相托盘这种招数都愿意尝试了?”
“要托我也会用香港的托国内的,”张松海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变大,“别忘了这里只有7%的利润是我们的,体积这么大,我们要是利用不好这个平台,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华鼎鑫听得不由得心里暗自佩服,这种思路张松海一讲出口他立刻就能理解,但张松海不讲出口,仿佛他根本不曾朝这里想过。
“好了,我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张松海也站了起来,“我去冲一下,一会儿就不过来了,这次时间还挺长,足足20分钟,你看我的汗,真畅快!”
“那我们直接外头休息厅见?”华鼎鑫也跟着张松海走了出来,“要不要做个按摩?”
“那算了,”张松海摆摆手。猛地从蒸房出来,只觉得所有的毛孔都在剧烈地收缩,一种凛冽的冷感扑满全身,“我在这里连洗脚都不做,嫌他们的板凳和椅子都不干净。我们直接换了衣服楼下大厅碰头吧。”
“那好吧,我听你的,”华鼎鑫笑着说,“要不说你小子让人看不透呢?有几个像你这样的?连给老兄我帮你安排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安排什么啊?”张松海脸红红的,“逢场作戏的应酬我不反对,但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个?再说了,我个人对这个也比较抗拒,自小讨厌别人碰我,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跟别人勾肩搭背?我一个同学就是开足浴的,除了他开业那天酬宾非要我去捧场,也就是10分钟,我就受不了了,还专门跟他解释,那个技师真的不错,是我自己受不了。”
“我看过一本书,这是有说法的,”华鼎鑫认真地开着玩笑,“这是安全感缺乏的表现,你肯定在小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对周围缺乏安全感。”
“拉球倒吧,”张松海一口粗话爆了出来,“一会儿大厅见。”
张松海喜欢在蒸过之后用冷水冲遍全身,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热与冷的刺激交替,会让自己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放松与休息,就好像精神和肉体完全分离一样。等他走到大厅的时候,华鼎鑫已经等在了账台。张松海一边将手牌递给服务员,一边对华鼎鑫道:“你再好好想想,我这会儿感觉特别确定,今年,一定是一轮行情的起点。还是那句话,我是准备showhand的,你跟或者不跟,回去再想想。”
“这还用想?”华鼎鑫接过服务员的账单,把自己的银行卡递过去,“我肯定跟你一起,别的本事我没有,看人的本事我有,你早晚是飞黄腾达的材料,拦都拦不住。”
三言两语之间,结账出门,华鼎鑫伸了伸懒腰,惬意地道:“我就觉得每次蒸完一出门,舒服得不行,只觉得连空气都那么新鲜。”
“这点我跟你不同,”张松海仰望冬日的夜空,“我在蒸的时候精神上就无比享受,虽然我也觉得很难熬,热得受不了。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最快乐的时候总是最痛苦的表情,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哲理吧。”
“精辟,精辟啊。”华鼎鑫叹着气,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张松海这些虚无缥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