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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破千点的定格照
在万众期待中,大盘在10点55分开始了又一轮的杀跌,这次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一口气杀到了1000点的下方,在大屏幕的指数行情数字从1字头变成9字头的一瞬间,大厅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着股民的跺脚声和吼叫声。大家都病得不轻。
2005年6月6日,对于很多人,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一,对于所有的证券从业人员来说,那是不平凡的一天。
那天一大早,王志就直接去了陈峰处,这是陈峰承诺的每个月支付利息的日子。这是王志第三次来这里。说实话,他不喜欢这里,用他自己的话讲,这里到处都是陈峰强大的气场,在陈峰面前,王志自己觉得深刻地理解了鲁迅先生说的“艰于呼吸”。
陈峰一共从宦仕臣那边配资了一个亿资金,年利率就是15%。按照事先的约定,第一笔利息一次性地支付4%,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一再支付1%。支付方式就是营业部开具支票并在柜台系统做取款操作,将打印出来的流水凭单和取款申请单交由陈峰签字确认,之后王志就可以拿着支票给宦仕臣,由宦仕臣去楼下远大银行做取款手续。由于使用的资金账户是陈峰的个人账户,因此流水凭单和取款申请单必须由陈峰本人签字才能生效。
这套业务已经做了两趟,这次是第三次,王志按照老样子,早上9点整,就到了陈峰公司。
也就是等了5分钟,陈峰就来了。笔挺的西服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烫得蚂蚁都站不上,锃亮的皮鞋仿佛一面镜子能看得到人脸,陈峰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明干练。
“小王来了?等了一会儿了吧。”陈峰随和地跟王志打着招呼。
“没有没有,”王志连忙起身,“刚到也就是五分钟。陈总,这里是支票和凭单。”王志从包里拿出公文夹。
陈峰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水笔,一边签字一边道:“小王,这个月30日你记得打印一个详细的交易流水,从开户到现在的,我们要做半年的报表。交易流水单上必须要有你们的章。可以吗?”
“没问题,”王志朝那水笔瞄了一眼,这些高档货他刚刚补习过,认得这个牌子就是传说中的万宝龙,“不过陈总,30日那天的流水需要吗?”
“要的,”陈峰略一思索就回答道,“怎么,这个还有不同?”
“是这样的,30日那天的流水如果要的话,我们就要等30日清算之后再打印,不然资金余额的数字是不准确的,因为可能还没有计算手续费。”王志解释道,“这样一来,全部资料准备好至少要到7月1日上午了。”王志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陈峰签过字的东西收拾好,因为害怕墨水被搞花,他还轻轻吹了两口气。
“那没问题,”陈峰笑道,“只要不耽误做账就是了。签一个名字,100万就不见了。一个字50万,想想也肉疼啊。”陈峰说完,自失地一笑。
“陈总开玩笑了,”王志清楚知道这个账户的交易情况,目前基本上已经股票接近满仓,仅仅剩下不到400万的资金余额,从运作至今,仍然在微利和小亏之间游荡,“我什么时候也能像陈总这样,一个签字就是100万,那才风光呢。”
陈峰今天心情看着不错,愿意多跟王志聊几句,“你对行情怎么看?”
“昨天在1000点上头一层皮止住了,今天恐怕直接就跌漏了吧,”王志现在学会了做中介,把别人对大盘的观点转述给陈峰,“漏了应该就是买入的机会吧。这个位置轻易套不住人,无非是赔上时间而已。”
“小王你可别忘了,对于我来说,时间也是钱啊。”听完王志的话,陈峰也不表态,直接站起来,“马上开盘了,我就不留你了。千万记得对账单的事情。”
“您放心,”王志也忙站起身来,“保证完成任务。”他目送陈峰离开了会议室。陈峰的背影都透出一股自信的气势,但王志实在是不知道这股气势出自那套笔挺的Zegna西装还是出自陈峰本身。
王志回到营业部的时候,时间才刚刚9点出头。整个交易大厅完全没有了去年10月的喧嚣和热闹。400平方米的大厅,光座位就有50个,平时能容纳七八十个客户,行情好的时候,比如王志刚上班的2004年,这时候的大厅应该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自助机交易机肯定要排队才轮得上。而此时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阿姨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座椅。
王志也不再上楼,他平时也经常在楼下大厅转悠,跟柜台里的同事闲聊,也帮忙把交易机和自助交割机都打开。今天,事情还没做完,他就听到耳边传来行情机器嘀嘀的报盘声。
“不会吧,今天要创纪录了。”一个人笑呵呵地进了大厅,说是笑,看上去比哭还要难受,正是吴光明,他笑呵呵的嘴巴里刚好露出那根招牌钢丝,“小王老师今天也在啊。”他只要看到王志,总是要想方设法地表示出跟王志熟络的样子。
“是啊,您今天怎么来了?”王志也冲吴光明点头,“上次不是说看行情看得郁闷,回家拿长线股了?”
“啊哟,最近我天天来,我这次损失惨重,损失惨重啊!”吴光明冲着王志倒苦水,“后悔没听老刘的话,半年辰光,硬是下去两档!娘了个东财!”吴光明叹息道。
“所以说你的操作方法是有问题的,”王志拉他坐到了大厅中间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刘叔叔说的是对的,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
“那现在还怎么走啊?”吴光明一挥手在胸口横切了一下道,“阿拉已经快被套到这里了,闷么闷死掉,喊么喊我出,老难过额。”也不等王志说话,他就继续说道,“格个位置阿拉总归不怕的,大不了再套我几年。我就是要捂着,永远不割肉。”
“啊哟,侬了不起了,”旁边的清洁工阿姨捂着嘴偷笑,平时都是很熟悉的人,偶尔还在一起聊天,“套侬三年,变成傻瓜蛋了吧。”
“傻瓜蛋,哈哈,这名字好啊,”一声爽朗的笑声,这是刘胜元来了,“么想到侬来得噶早啊。行情哪能?”这句话是问王志的。
“低开三个点,正在朝下杀。”王志迅速回答道,对刘胜元他还是有一丝畏惧的,“昨天那个单针探底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托住。”
“不用管它,我判断必破,今天兜住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下来。”刘胜元的声音中气很足,“这个位置不能买,要买等第二次再到这个附近。这是我的经验,抄底要抄第二个。”
“来来来,打牌打牌,”吴光明大声张罗着,“行情有什么好看的?说好今天继续斗地主的,保安呢?昨天他赢了我60块呢!”远处门口的保安冲他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这会儿时间还太早,让他再等一会儿。
“娘希匹,哪能刚刚上来一点又下去了?”吴光明看了一眼大屏幕,又唠叨了一句,“小王老师先来凑一把!一会儿其他人就来了。”
“平时这个点早就有人来了,”王志笑着道,“今天怎么都不愿意来受折磨啊?”他看了看时间,“刘叔,你们也不看行情,今天可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
“意料之中,也没什么可看的,我等弹起来再下去的时候再说。”刘胜元拿着扑克熟练地洗了一遍牌,“你不来凑一手?”
“我真的不行,毕竟上着班。”王志连忙摇手,“再说了,一会儿还要上楼,我也待不长。我就看会儿行情,见证一下历史时刻,看看指数从4位数变成3位数是什么个情况。”
“撒么子见证历史啊,”吴光明大大咧咧地摸了个香烟,叼在嘴上嘟嘟囔囔地说道,“以后天天帮侬见证历史,天天新低,娘希匹?”王志只一笑,也就不搭腔了。
行情在10点10分的时候开始猛然下挫,第一轮杀跌到1002点就止住了,然后是将近一个小时的盘整行情,整个交易大厅直到10点半才陆陆续续有客户进来,几乎每个人来的第一句话都是:“还没破?”
就在这万种期待中,大盘在10点55分开始了又一轮的杀跌,这次没有什么可纠结的,一口气杀到了1000点的下方,在大屏幕的指数行情数字从1字头变成9字头的一瞬间,大厅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伴随着股民的跺脚声和吼叫声。
“大家都病得不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刘胜元走到了王志旁边,也在看一个交易机,他熟练地操作了有一分钟,“按照计划,先买一半,等下次再到这里,就再买一半。”
“您刚才不是说要等到第二次下来再买的吗?”王志不解地问。
“我是怕光明揪心,所以先让他把期望值降得低低的,后边让他有点把握的时候再补仓。”刘胜元耐心地解释,“你看这些人,是不是病得不轻,破了1000点竟然都在鼓掌,这跟看球赛日本人进了中国的球我们鼓掌一个意思,真不争气啊。”王志听了这话,看了刘胜元一眼,这一瞬间,他觉得刘胜元其实是个充满智慧的人。
楼下股民齐声鼓掌的情形张松海没有看到,39楼大户室是另外一番景象。几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整个环境安静得很有些异常。张松海单独走到大厅中间,柜台上许萍和小朱本来在闲聊,看到他过来都抬头望着他。
“破了?”张松海轻声问道,“到了还是破了?”
“昨天凌峻峰还一个劲儿地喊破破破呢。”许萍笑着说,“今天怎么不见他出来喊了?”
“喊又没有用,”小朱端起杯子说,“喊下来有什么用,用点力气想法子喊上去才是正经。”
“他就是要喊下来,”张松海不由得一笑。他心里清楚,凌峻峰他们的配资户在一周前刚刚把固定收益类产品清掉,现在都是现金,昨天就试探性地买了很少的量,今天指定是要在1000点以下建仓的,他从柜台绕过去,径直朝大户室走去。还没到周东明和杨文兴的屋门口,就听到一声大喊:“买了没有?”这是李国威熟悉的大嗓门,张松海一伸头,看到周东明也在这个房间,扭身就进来了。
“啊哟,领导视察工作。”李国威笑着说,一脚把旁边的一个滚轴椅子踢了过来。
“我这里的椅子不都是因为这坏的吧,”张松海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破了的感觉如何?”他对着周东明。
凌峻峰正忙着买股票,头都没有抬。“妈的,起来得太快了,我感觉要疯,”凌峻峰大声说道,“追吧。”
“追!差不了几个钱,这附近必有反弹,”周东明果断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只恨手脚太少,张总啊,你们这个软件什么时候允许好几台机器同时登录啊。”
“这主要是为了安全考虑。”张松海略带歉意地一笑,“设计的时候谁也想不到还有今天这种需求,你说是不是?我上次跟总部的人说了,可总部的人说重新放开软件IP登录端口需要软件提供商出解决方案,测试之后才能上线,现在还没给我们回音呢。”
“唉,耽误事情啊。”周东明摇头叹气,“有钱买不到股票,真气人。不知道老杨那边怎么样了。”
“我刚刚满仓,”杨文兴就在此时进了屋,“你们怎么样?”
“你问凌峻峰,”周东明冲凌峻峰的背影努努嘴,“估计正追着打呢。”
“你们昨天怎么不埋点进去,”杨文兴问道,“不就是最多一毛钱的事情么。哪至于今天这么乱手乱脚。”
“我靠,我以为怎么也要在1000点下头盘一盘,结果你看这么尖的一根线。”凌峻峰一边摁键盘一边说道,“眨眼工夫就上来了,我才买了不到2000万的货。ETF的单子太薄了,我靠,终于让我赶上一口,可算看到5位数的单子了。”
“大盘起来得真快啊,”李国威也凑近屏幕,“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快收盘了吧。”
“还有三分钟,”凌峻峰也不看他,只管自己的操作,张松海看他不停地切换个股图像,知道他们至少买了有六七只个股,“这一通买,看来今天是要把子弹打光啊。这会儿想起张总的ETF软件的好处了,可以一口气买50只。”
张松海笑笑没吱声,其实陈峰用的就是这个软件,这套软件允许自己设置ETF的股票交易策略,所以能够一口气买几十只股票,效率很高,冲击成本也更低。梁鸿宾这小半个月一直在用这套软件做ETF的延时T+0套利,已经做出了心得,他估计ETF上面大的抛单应该就是梁鸿宾的套利单。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嘀嘀嘀的行情声音戛然而止,已经收盘了。
“呼,”凌峻峰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一边翻查着总的交易汇总数据,“手脚还行,最后三分钟干了1700万,现在基本上买了小4000万的货,还有一坨单子没成交呢。”说完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到张松海,“今天咱这里肯定爆量。你看吧,我对盘面的看法,今天多数下午直接拉高至少1个百分点。大家好像就等着跌破1000然后挤破头朝里钻一样。”
“说明有我们这个想法的人很多,”张松海笑着道,“也不知道其他客户交易情况怎么样。”
“宦仕臣周五就满上了,还是他的老几样,”周东明道,“今天上午跟打仗一样,走走走,一起吃饭去,中饭好好吃下,下午还很艰苦。”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
几个人出门时正碰上宦仕臣开门出来,付大姐跟在后边提了个小包,王志在最后,看到张松海,他也愣了一下,冲张松海点了一下头。张松海心知肚明今天又是付利息的时候,付大姐的小包里就是那张100万的支票,当下也不说话,只招了招手,一行人就走到了大厅的电梯间。
“一起到楼下吃饭吧,”张松海张罗道,“今天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大家中午好好聊聊?宦老师,你跟付大姐呢?”他看到别人都点头,专门又问了宦仕臣和付大姐一句。
“啊,我跟付大姐就不去了,我们俩中午去趟银行。”宦仕臣这句倒没瞎扯,“国威上次搞的画,基本上有几幅已经定下来了,就等什么时候国威有空,交易掉算了。”
“行啊,”李国威最近一直不想搭理宦仕臣,估计宦仕臣也看出来了,“我正缺钱呢!”他的嗓门亮得很。刚好此时一个电梯从下面上来,宦仕臣和付大姐挤进去,冲他们一挥手,电梯门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