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投机的档次
赌徒的毛病是只愿意相信自己,不愿意相信别人。
散户们,想从这市场里面挣点柴米油盐;大户们,想从里面掏个牛黄粪宝;真正的牛人嘛,恐怕也就视炒股为数字游戏罢了。炒股的境界肯定有很多种,但殊途同归,万事万物的道总是从一为本,所有的学科、学问、项目,追究到极致,都只能向哲学去寻找答案。
张松海的美梦伴随着大巴车的刹车声结束了,窗外夜色深沉,他只认出这是到了某个停车场。随着车门缓缓打开,许萍和王佳先跳下了车。这里已经是黄山市区,他们住的酒店就在屯溪出口不远处,名字叫宝来半岛大酒店。
除了几个营销部的小伙子,其他人都人困马乏,毕竟7个多小时的长途车,还是颇费体力。张松海没有急着下车,望着窗外,显然尚未从刚才的回忆里完全走出来,一直等到人都下去,华鼎鑫拉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跟华鼎鑫一起下车。
王佳跟许萍已经去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一大堆人就站在大厅里热闹地聊着。梁鸿宾和华鼎鑫、张松海三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抽烟,憋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可以过把干瘾。“快来领房卡!”许萍从前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大摞子房卡,“王志,你们营销部的,你拿去给他们。凌总跟李硕一个房间,这是你之前跟我申请的,我保证李硕不打呼噜;周总和杨总一起,华总跟梁总没问题吧,我们几个女的稍微等一会儿,那边还在登记。哦,对了,这是张总的单间,这里单间竟然跟标房还不是一个楼层呢。”说话间许萍已经将房间分配完毕。
“不对啊,许老师,”王志刚把房卡发过去,就又回头找许萍,“没我的啊?”
许萍笑而不语,看着小朱把刘海儿拽到一边说悄悄话,见刘海儿的脸倏地红彻底,王志也明白了,立刻解释道:“许老师,我的大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笨死了,还不趁着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国威又晃了过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亏你还是干股票的,时机,懂么?Timing!”
“你别出馊主意了,”张松海也踱了过来,“别给我开单间,不在一层多不方便,你跟王佳说,换成标间,我跟王志一个屋。”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你不打呼噜吧?”这话是冲着王志说的。
“我……”王志尚未回答就被小朱插嘴打断了:“张总您这不是棒打鸳鸯么,刘海儿虽然脸红,可也没说什么啊,您这么一掺和,得,小两口今天算是牛郎织女,望穿秋水。”
“啊哟,合着我当了回王母娘娘啊?”张松海哈哈大笑,一旁的刘海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恨地瞪着王志,随后猛地一跺脚,抓起小朱手里的房卡,转身就跑了,边跑还边说:“我跟小朱姐姐一个屋!”人群中立时爆发出哈哈大笑,李国威还在凑热闹:“小妹妹,你怎么这样?你抢了我的小朱姐姐啊……我住哪屋啊,许老师,许老师?”
大家全在同一楼面,把行李包裹扔在房间就下楼准备吃饭,此时已经是晚上11点。还好就在酒店斜对面,还有家本地人开的风味馆仍然开着门。满满当当,找了三个台子拼在一起,大家点了些特色菜,一顿胡吃海塞。
吃完饭出来已经是12点出头,可能是在山区,这里的晚上特别凉,大家三五成群往酒店走,只听得凌峻峰还在组织一会儿打牌。张松海摇摇头,跟华鼎鑫道:“这帮人精力真好,我这会儿只想睡觉。”
“我倒是奇怪,你说我跟老梁这都快40的人了,顶不住,想早点休息也就罢了,怎么你才30岁,也没有那些年轻人的跳脱呢?”华鼎鑫笑着问,“怪不得别人都对你十分好奇呢。”
“好奇什么啊,”张松海伸了伸懒腰,“我习惯早睡,况且,明天还要爬山呢。”
“我一点也睡不着,”华鼎鑫叹口气,“刚在车上不觉得,下了车想起来咱们已经showhand啦,怎么想心里怎么不踏实,我跟老梁就在屋里说话,你不来?”
“就你不踏实,我看他心里笃定得很,”张松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梁鸿宾道,“老梁,安慰老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是安慰,是坚定他的信心。”梁鸿宾前面就听到了华鼎鑫的话,“他不踏实是因为操作人不是他而已。这倒不是他信不过我,其实赌徒都有这个毛病,咱们都知道。”
“什么毛病?怎么我就不知道?”华鼎鑫好奇地问,顺手把烟屁股丢在了马路牙子上,“再说了,我赌性也不重,不能算赌徒。”
“毛病就是只愿意相信自己,不愿意相信别人,”张松海拍拍华鼎鑫的肩膀,“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一针见血,”梁鸿宾哈哈大笑,“我自打牌就发现,凡是赌徒,看底牌必须自己来,下注也必须自己来,赢人筹码必须自己拿,只有输钱的时候,才痛不欲生地不想看,你想想,这是不是毛病?”
“你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华鼎鑫也笑了,“我这会儿想着,真要是让我操作,恐怕这一两天也要满仓进去了,这个位置,纵不是底部,也离底部不远。”
“那不就结了?”张松海摇头道,“那你还纠结什么?再说了,老梁买也买了,所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就认了吧。”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别扭呢?”华鼎鑫还在琢磨的工夫,张松海跟梁鸿宾已经进了大厅。张松海的房间刚好朝东,清晨第一缕阳光直射进来,即便有一层薄纱挡着,也还是懒洋洋地照在他的脸上。这是张松海近期为数不多的自然醒,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这才醒悟是在黄山脚下的宾馆,看了一眼隔壁的床,还是昨晚的样子。“好小子,竟然真的一夜不回来。”张松海一掀被子就下了床,一时间洗漱完毕,收拾了衣物,走下楼来。
餐厅已经被营业部占领了。华鼎鑫和梁鸿宾显然已经吃完,正靠着窗偷偷摸摸抽烟,周东明、杨文兴、凌峻峰、李硕四个人一桌正在吃,后边紧挨着的一桌就是王佳他们几个女的,旁边刘海儿单独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不远处,王志正在煎蛋的台子前等着。张松海不由得一笑,一屁股坐在刘海儿对面。
“我爆料啊!”张松海语出惊人,“我爆料,赶快你们几个,谁想听,给钱。至少五毛!”
“哇,新鲜新鲜,全世界最不八卦的人竟然要八卦了。”王佳乐不可支,“我们早就知道了!就你以为是爆料。大领导,这下挣不到五毛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张松海一脸狐疑,“小刘这表情也不像啊。”
“别瞎说,刘海儿人家还小,您别带坏了她,”许萍早饭吃的是牛奶面包,“当然了,王志更怕你带坏了他,所以压根儿不敢回屋睡觉。”
“姐姐!”刘海儿已经坐不住了,“你们再说,我就跑了,这个死王志。”她羞红的脸上一脸愤愤之色。
“王志跟我们聊天聊得晚,没好意思回屋再打搅你,”王佳解释,“就跟李国威睡一屋了,本来安排的就是他跟李国威一间,后来你说让他跟你一屋,那刚好让李国威晚上自己呼噜自己,没承想,最后还是让你单飘了。”
说话间王志已经拿了一大堆吃的,“哟,看看王志,”这是小朱的声音,“真知道疼自己的女朋友啊。”
“李国威呢?”张松海问道。
“他还在睡觉,”王志回答道,“他喜欢睡懒觉,那次去宁波,每天都不吃早饭,直接早午饭一起吃。这个给你,我知道你喜欢白煮蛋。”最后一句话是跟刘海儿说的。
“俩难兄难弟啊。”张松海笑了笑,起身去拿吃的,刚巧许萍也站起来,他虚摁了一下许萍,“我去拿吃的,你还要点什么?我一并带过来。我记得你早餐喜欢西式的,其实榨菜白粥真的很好吃。”
“我自己去,还想多吃点,一会儿要上山,中午那顿饭不知道哪里打发呢,”许萍冲张松海摇摇手,“我估摸着,按照我们今天的方案从白鹅岭上去到北海,中午去排云楼吃饭,估计那不是中午,至少到一两点钟了。”
“那就饿晕李国威,”小朱恶狠狠地夹起最后几根炒面,“就他喜欢胡扯。”而此时刚刚起床的李国威在屋里不停地打着喷嚏,浑不知别人已经诅咒他好几十遍了。
吃好饭,退好房,大巴车一路顺利开到黄山脚下,按照既定方案,大家轻装上阵,除了必备的水和一晚上换洗的衣服,还有在黄山弥足珍贵的方便面,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在了车上。大家三五成群,一路乘白鹅岭索道上山。
黄山几乎是处处皆景,众人都是在大城市待腻的人,猛一到山上,都欢快得不得了。只走半个钟头,一行人的脚力就分了出来。几个营销部的小男孩不用说,一路在前头领跑;王志刘海儿第一次一起出来旅游,看到什么都是新鲜的,一路走一路求着小朱、王佳、许萍帮忙拍照,自然就落在了后边跟娘子军们为伍;李国威的体力是最差的,但好在毕竟才刚刚开始,所以也跟着王志他们一起厮混着。张松海和梁、华都在前面,他们几个不追求合影留念,走得都不慢,凌峻峰他们三个加上李硕明显是体力最好的,遇到有岔路、环路或者小峰,总是不肯错过,必然要去兜上一圈,却不多时又能赶上来。
“像咱们仨这样爬黄山的估计不多,”华鼎鑫回头看着在各个风景点拍照的三三两两的人,感慨道,“只是闷头赶路,丝毫不做停留,真有万花丛中走,片叶不沾身的意境。你说,这景区的门票是不是买得有点冤?”
“景随身动,影随心动,”梁鸿宾望着远处的峰峦叠嶂,“我们追求的是随遇而安,他们是上下求索,彼此不同的登山态度而已,你说是不是?”这话是问张松海。
“老梁现在说话越来越深奥了,”张松海拨开低垂的柳树枝,“最近一股子出尘脱俗的味道,明显已经世外高人好几个礼拜了。关键是登山要干吗,其实坦白说,咱们干投机的,都是目的性很强的人。有人登山为了拍照观景,你看前面那几个,明显是什么摄影家协会的,长枪短炮,各个装备不会少于10斤;有人登山是为了放松,随处走走,随处看看;也有人登山是为了征服,王石,大家都知道,2003年珠峰登顶,上次一个访谈节目我看他说要征服世界上七大洲最高的山峰,你说他登山为了什么?对他来说,所谓财富,所谓名声,都已经是浮云,唯有征服自己,超越自己,才是他人生的终极意义。”
“这跟做股票有一比,”梁鸿宾接口道,“散户们,想从里面挣点柴米油盐;大户们,想从里面掏个牛黄粪宝;真正的牛人么,恐怕也就视炒股为数字游戏罢了。”
“我很向往你说的那种数字游戏,”华鼎鑫打断了梁鸿宾的发挥,“我记得上学的时候学过,人的需求是分层次的,看来我们在股市都属于那种次级需求,还没有到完全精神追求的境界啊,说实话,我在股市折腾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那种人物。我怀疑有这种人吗?”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高手总是不缺乏的,”张松海点头道,“炒股的境界肯定有很多种,但殊途同归,万事万物的道总是从一为本,我记得大学时候,我的老师曾说过一句话,我深深记在脑海里,所有的学科、学问、项目,追究到极致,都只能向哲学去寻找答案。”
“没错,想想看,爱因斯坦这种大师,最后竟然皈依了宗教,真让人想不透啊。”梁鸿宾也点头道,“你说,一个科学家,最终向宗教寻找归宿,究竟是科学的悲哀,还是宗教、哲学的强大?”
“所以我一直相信感觉,尤其是在股市,”华鼎鑫也表示同意,“有时候看着那些散户股民,天天研究K线做功课,看报表,比数据,挖宏观,钻消息,累得半死不活不说,还把一条直路走歪了。其实要我说,想做好股票,就一条路,试到底!这种方法不行用那种,那种不行就再换一种,跟着感觉走,抓住梦的手,最不济我总算知道这种方法不行。”
“问题是你这种论调根本没有市场,”张松海示意他们在休息处休息下,远处的大部队已经拉开至少200米距离了,而后边的大部队根本还没跟上来,“老华拿根烟过来,抽烟不能过这根黄色的线。市场之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测量理论,我刚上班那会儿也跟着了魔一样天天研究所谓的技术流,总想着用一个或者两个灵敏的指标,画几根线,就把钱挣了。现在想想,真有点缘木求鱼的意思。”
“技术分析还是有用的,”梁鸿宾反驳,“尤其是在一个强势有效市场,盘面是可以反映一切的,问题不过是现在的市场连弱势有效都算不上,失真有效倒勉强算是了。”
“那你说,你这次选三一和紫光,逻辑立足点在哪里?既然不是技术,必然是基本面了?”华鼎鑫追问道,顺手把几个人的烟点上了。
梁鸿宾用力地吸了一口,深深地吐了出来,似乎要把满腔的盘算都吐露清楚:“我的逻辑很简单,你想想政府想干什么?在我看来,在中国做股票,研究政府行为比研究什么都有效果。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所有的政策都是逼出来的,你想想是不是?自国债事件到‘5·19’,哪一次不是涨多了政府看不过眼,跌多了政府受不了?尤其是1994年的三大政策救市,就是典型市场倒逼中央出政策。所以,这一次,这个股权分置改革,你要多想想,政府要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发现两人都不出声,自己又继续说道:“上一次的国有股减持还是在2001年,2245成了一个绝对的高点,‘6·24’行情,暂停国有股减持导致市场涨停板,你想想看,政府能不知道国有股减持的杀伤力?这市场有一些人,天天认为制定政策的人都是笨蛋,恨不得全市场只有他一个聪明人,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