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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ra面临八大悖论
第一,为无银行账户客户服务与无网络智能消费能力。晋惠帝执政时有一年发生饥荒,百姓没有粮食吃,“善良”的晋惠帝对此大感疑惑:“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Libra的使命,即帮助没有银行账户的人享受到更公平的金融服务,有一个硬前提——用户有智能手机,有数据信息连接,随时可以使用Facebook软件。但没有银行账号的人有智能消费能力吗?目前没有银行账户的成年人超半数集中在7个国家(孟加拉国、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墨西哥、尼日利亚和巴基斯坦)。以印度为例,Facebook在印度的用户量级只有千万,没有银行账户的印度人却多达1.9亿,大多分布在极度贫穷落后的农村地区。显然,这是“何不食肉糜”的问题再演。
第二,权力架构设计的内在性与监督权力的外在性。尽管Libra采用分权治理结构,但依旧重复Facebook“用自己的标准监管自己”的老套路。按预设计划,Libra由100名成员组成独立、非营利性的协会来负责管理,包括制定生态管理框架的规则。换言之,以后Libra具体的分配奖励都由Libra协会决定,相当于一个利益分配团体,而就目前公布的29名协会成员来看,其中多为商业公司,并不能排除协会在利益驱动下凌驾于游戏规则之上的可能。如曾经在稳定币市场上占据最高份额的泰达币,就出现过发行者多次暗中操控货币价值的现象。要知道,监督权本质上是一项不同于且外在于被监督的权力的、专门的权力。如今Libra协会相当于既是“裁判”,又是“选手”,如何能形成有效的权利监督与制约?
第三,公共网络隐私保护与个人金融“穿透”。从苹果iCloud艳照门到Facebook大规模用户信息泄漏事件,再到智能产品“海豚攻击” [12]
,保护互联网用户信息数据安全已被顶在杠头上。但问题是,当下这个大数据的时代,金融监管就是对数据的监管,金融以“穿透性”监管为原则,必然强调对数字货币全行业、全覆盖的功能监管。个人隐私保护与Libra有利的金融监管,本就难以兼容。加之“一入脸书深似海,从此隐私是路人”,Facebook本就背负着用隐私赚钱的骂名,还因此不得不支付50亿美金的巨额罚金,如何在隐私与监管之间平衡、取舍,更成问题。
第四,公共网络的无限性与私有公司的有限性。网络世界没有物理概念里的时空界限,随时可以扩容,如互联网平均每天会新添加1亿个页面。但无论从寿命还是范围而言,公司都是相对有限的。据不完全统计,位列《财富》杂志世界500强或与之实力相当的跨国公司,平均有40年的寿命,中小企业则更短。如日本、美国、中国的中小企业平均寿命分别仅为12年、8年和3年左右。人们岂能把一个无限网络世界的货币,全然押注在一个有限的企业上呢?在Libra项目中,若以Facebook牵头的Libra协会成员停摆,投放在市场的Libra会瞬间成为一串无意义、无价值的数据。
第五,公司币与主权币。“任何平行货币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控制货币的主权机构。”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公司币相当于“野蛮人”敲门,不仅边缘化主权币,还将冲击国家货币主权,影响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实行。比如用Libra买东西,授信额度是由Libra协会提供的,而这是没经过央行批准而发行的“贷款”;如果商家收到钱后,用Libra给员工发工资,然后员工再用Libra消费,基本就形成了一个流通闭环,绕开了央行,而Libra也相当于在变相地发行货币。显然,私人公司发行货币与国家机器存在天然矛盾——争夺货币发行权。
第六,数字货币:去中心与再中心。货币制度天然属于垄断,铸币税来源于制度垄断,10年前,IT精英与数学高知们自立门户设计数字货币体系,本意在去中心化,肢解传统的以托拉斯垄断、集权和国家机器为中心的格局,但却在客观上为企业中心化赋能,形成了再中心化趋势。要知道,互联网时代,从衣食住行到吃喝玩乐,以FAAMG(Facebook、亚马逊、苹果、微软和谷歌母公司Alphabet)、BAT为代表的科技公司赢家通吃,如今更把手伸向了金融投资领域。Facebook坐拥15.9亿日活跃用户、24.1亿月活跃用户,若加上旗下Instagram、WhatsApp和FB Messenger,这一“应用家族”每月总用户超过27亿人。如果Facebook是一个国家,则将是世界上人口第一多的国家。一旦Libra成为标准化的记账单位,它将是全球使用人数最多的货币,Facebook也将比任何央行都强大。何况Libra使用的是联盟链,发行决策并不是完全去中心化的,Facebook很可能在规模优势基础上形成金融垄断。
第七,一篮子主权货币的有限性与数字货币使用的迭代与衍生。“稳定”实际上是一个古老的货币概念,历史中,无数货币因币值无法保持稳定而自然地被市场所抛弃。显然,数字货币的使用与迭代也天然以稳定为前提。Libra对购买力和币值稳定的尝试,是建立在其盯住的一篮子资产稳定的基础上的,即基于锚定现实已有的货币信心而得以实现的。这就决定了它并不可能比这个篮子里的货币更加稳定。尤其是目前篮子里币种有限,美元与美元资产的比重相对较高,而包括人民币在内的其他货币资产则没有纳入,这进一步扩大了Libra的波动风险。类似回购操作,Libra相当于Libra协会对用户部门的活期负债,必须保证用户可以随时随地对Libra代币实施兑付。Libra的稳定性很有可能会因为一场美元资产价格冲击而崩溃。更进一步说,Libra不仅会因储备框架而不稳,影响货币实际的迭代使用,更会敞开价格套利的窗口,导致在信息经济、实体经济虚实打通的过程中,既要顾全共识机制、又要调和现实支付,让情况愈发复杂化、衍生化。
第八,金融货币的本性与Libra的初心。数字货币的初心是为了挣脱央行垄断下货币超发带来的通胀恐惧,弥合主权货币体系的劣根性,但以“自金融”的形态存在,自我循环、自我增值、自我衍生早深植在金融货币的本性中,难以逃离。无数加密币一步步沦为“空气币”“传销币”,甚至于还玩出了金融衍生化趋势。据巴比特的不完全统计,现有加密货币交易平台中,开通合约交易的接近40家,仅2019年上半年,新上线合约业务的交易平台数量就已达20多家,超出过去5年数量总和。事实上,从最早的贝壳到黄金、白银,再从纸币到数字货币,货币形态可以颠覆式变化,但江山易改,金融本性难移。只要Libra面大量广地铺开,协会成员等头寸充足的一方就有机会成为Libra的净储蓄者。而头寸不足的一方则是净借贷者,形成一个Libra的借贷市场,进而踏着历史的节奏繁衍出一个以Libra为标的资产的、规模空前的金融市场,也会衍生出期货、远期合约、期权、利率掉期等各种玩法。
综上,Libra“超级全球货币”的设想,更像是扎克伯格自己的理想国,这场行业盛宴最终难免成为币圈的惯常“自嗨”。不过,Libra作为一种数字货币和有形资产的结合,破“次元”打通了虚拟线上世界与现实世界,就此引发数轮话题和讨论,也引爆了数字货币热潮,其战略引导意义远大于其实际价值。从货币发展演进的角度来看,随着信息经济的不断扩张,必然会孕育出一种可以横跨、链接实体和虚拟之间的货币结算单位。Libra也许未必是最佳选择,但代表了一个方向,也将拉开货币数字化尝试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