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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已成21世纪国家战略
关于文化的重要性,历史实践早已给出答案。日本就曾两次靠文化“逆天改命”:第一次是7~9世纪的“唐化”。在前后13批、人数达数千人之多的遣唐使帮助下,日本无论是政治制度、礼乐传统、生活习惯甚至是语言文字,统统汉化,就连首都“平安京”都是按照长安城的设计来修建的。通过长达300年的“唐化”改革,日本完成从奴隶制到封建制的过渡,从一个落后的荒岛跳跃式进入封建社会。第二次是19世纪的“脱亚入欧”。福泽谕吉于1865年发表《脱亚论》一文,鼓吹日本必须摆脱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全盘西化,“脱亚入欧”。这一阶段最典型的,就是日语语言文学上的言文一致,即脱离原有的汉文和汉文表达模式,并增加表音文字(假名)的比重,从而趋近欧洲的语音文字。明治维新不到30年,日本即蜕变为一个现代化强国,从中国的附庸成为一个具有扩张性质的国家,在局部战场上,先打败中国,又打败了俄罗斯。
如果说文化对内是驱动国家大机器运转的燃料,那么文化对外则不断输出影响力——殖民时代表现为一种“侵略”手段,近现代更润物细无声。西方殖民全世界的500年过程中,其顺序首先是军事征服,建立殖民地,然后是进行文化与宗教的征服。且相较于军事、商业,文化的入侵显然深刻得多。英国的“日不落”帝国梦碎之际,政治上的反殖民过程却没有伴随文化上的去殖民化,霍尔曼·沃克在《战争与回忆》中写道,英国“已经是新时代的希腊了。”在一段时间内,即便是经济层面无敌的美国,对英国仍是顶礼膜拜,所以才会有《泰坦尼克号》里的美国富人成群结队地寻找英国没落贵族家的女儿结婚。近现代的历史则见证了美国逐渐从文化自卑走向文化霸权,尤其在“冷战”获胜后,内嵌于美国价值观的自由主义在全球大受欢迎,许多国家放弃了本国原有的政治和经济体制,转型成为与自由主义价值观相一致的新政权。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第二个10年,自由主义民主国家的数量从60多个增加至近150个(据国际性非政府组织“自由之家”统计);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经济体的数量从40多个上升至近100个(据《华尔街日报》)。在这种“大皈依”的背景下,也难怪弗朗西斯·福山创造出了“历史终结论”——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被无限拔高,提升到了“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的高度。
显而易见,“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又给予伟大影响和作用于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在国家建立发展的过程中,文化承担着难以替代的历史使命。而到了21世纪,文化的重要性又进一步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从需求角度来看,物质主义时代已过,转向精神至上。无论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日本作家三浦展提出的消费四阶段,还是密歇根大学教授英格尔哈特提出的“后物质主义”价值观,都说明了物质需求被满足以后,人们开始追求精神满足的普遍规律。
从供给角度来看,传统工业经济到头了,文化产业兴起是后工业社会的客观需要。苹果因产品设计易于使用和易于理解而闻名,以售价高达12299元的iPhone XS Max机型来说,OLED(有机发光二极管)的屏幕价格约524元、A12处理器芯片价格488元左右、摄像头700元左右,再加上其他部件,加起来成本总价不过3000元左右,剩下的近万元实际上买的是设计。与之类似,日本有家叫作“AKOMEYA”的米店,开在寸土寸金的东京银座,销售的大米都是不超过1000克的小包装,每逢节日还会设计限量版的定制礼盒,凭此,日成交量竟达2000单以上,并获得过《米其林美食指南》推荐。可以说,在这里卖的不是大米,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理念。综上,后工业时代的工业产品除了要质量过硬,文化内涵将成为产品的主要竞争力。更进一步而言,如果说工业时代的经济繁荣由制造业驱动,那么强调文化概念的服务业则将成为后工业时代的引擎。
从国际竞争角度来看,文化扮演愈发重要的角色。WTO 2.0时代,由企业法人间的竞争发展成国家法人间的竞争,各国皆处于“品牌形象”的竞争中。有深厚历史和艺术沉淀的奥地利奉行“以古典传统为基础,以当代文化为重点”的方针,打造了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萨尔茨堡艺术节等文化品牌,以及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维也纳爱乐乐团、维也纳童声合唱团等一批世界一流的文化标识。通过这些著名文化品牌和标识,奥地利尽管总面积不过重庆市这么大(约8.3万平方公里),但尽显其民族文化的魅力和亲和力,是国际上当之无愧的艺术圣地。由此可见提高本国文化魅力的重要性。
显然,现代文化价值体系和文化软实力建设,已成为现代化强国建设的重要维度。纵观各文化产业发达国家的发展经历,除了美国,其他国家要安身立命、发展壮大,都必须借助政府弯道超车。值得一提的是,美国文化产业发展以市场为基础。毕竟作为高度市场化的国家,美国政府中直接管理经济的部门并不多,在文化产业方面也是如此。但即便政府没有直接出手干预,美国仍通过健全法律规范来引导文化产业的发展。
毋庸置疑,政府无论是直接指挥,还是通过营造一个适宜产业发展的外部环境间接引导,都是推动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从战略角度做大做强文化产业的核心,正在于处理政府与文化的关系。如在文创产业关键的金融与投资体系搭建领域——日本政府联合民间企业、组织共同出资设立“酷日本”机构,从资金、战略、经营方面给予文创项目长期财务支持与帮助。其扶持对象不仅限于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如《日本经济新闻》2019年4月9日就报道“酷日本”欲利用接地气的“网红”来宣传日本。结合我国国情,以海派清口为代表的民间自发形成的文化内容产品,就是亟待政府扶持以开拓市场的新蓝海。当然仅靠政府扶持是不够的,文化还需要内部勾兑。英国捍卫言论自由,但也有“女王的禁忌”。英国有个笑话是“一个英国人掉进了湖里,喊救命没人来,于是喊了一声‘打倒女王’,结果两个警察立刻从远处跑过来,把他捞起来送进警察局”。足见就界面关系而言,人们在激发市场活力、让文化自由创新的同时,也要划定底线,即“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由政府系统性地扶持文化创意产业和项目的同时,政府与市场界面、文化时空跨度之间,也需要充分勾兑与平衡。待到那时,我们才能迈开现代化文化强国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