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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工业经济:收缩型城市,后工业经济:升级型城市
相较于北上广深等大都市越搞越大,面大量广的农村正在衰败,不少乡县城镇在人口流失后沦为“鬼城”,即便是大兴土木建造的新城也因无人居住而成空城。与美国式的郊区化不同,在中国,广义的收缩型城市,更多体现为赢家城市和输家城市的差异拉得更大,输家城市的数量也相对更多。因为中国城市经济进入新常态,人口加速向一二线大都市、都市圈集聚,三线稍有流入,四线基本平衡,五六线持续净流出。2019年2月刊载于《财经》杂志的文章《中国城市人口新变局》显示,“扩张城市”“饱和城市”和“收缩城市”的比重是4:5:1。早在2016年,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龙瀛就指出,中国三分之一国土上的人口密度在下降,超过1万个乡镇和街道在2000~2010年出现人口流失。若从狭义来看,收缩型城市一般是指常住人口连续3年以上持续流失且缺乏回流的城市,如果伴有人均GDP减少、财政收入下滑、城市建成区面积缩小等,问题则更严重。专家调研亦发现,在收缩城市中,以东北地区和长江经济带的收缩最为严重,且集中出现了“市区—市辖区”双收缩的现象。
显然,收缩正成为中国城市分化新常态的另一面。尤其是东北和西北的传统老工业基地,不是因资源枯竭而败,就是因产业变迁而衰。前者是成也资源,败也资源,曾靠能源兴城却受困于单一产业偏态,一旦资源枯竭,对一城经济则是致命打击。鸡西等煤炭城市在矿井枯竭和去产能下节节败退,石油城市也终因油气产业的衰退和石油需求疲软而遭遇切肤之痛,根据住建部发布的2014~2017年的《城市建设统计年鉴》,仅2014~2017年,大庆每平方公里土地的人口就减少约450人,城市GDP下滑34%,人均GDP下降39%。大庆以重工业为支柱,却因产业性衰退与转移而被抽空。曾凭借钢铁产业跻身GDP全国前20位(1978年)的鞍山市,就因传统产业转型困难而跌到了全国300个地级市经济排名的100名以外。
相较于老工业基地的城市衰退,还有两种城市收缩恰恰是因特殊的地理位置造成的:一种是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型,如四川的巴中、广元及黑龙江的齐齐哈尔等,这些城市既无法拓展自己的资源,也无法享受区域协同,被边缘化而失去存在感;另一种是所谓的“灯下黑”——虽处在核心城市边上,却因自身产业结构脆弱而只能被虹吸,北京周围出现“环贫困带”即是明证。就连东部一些城市也没逃过这种命运,比如东莞、台州、义乌等,同样面临着因结构性危机而导致的收缩困境。以此看,中国的收缩型城市数量多、程度小,却因扩张型规划而导致人口流失与城区扩张并存的悖论。根据2014~2017年的《中国城市统计年鉴》中各城市人口数量(以294个地级市作为样本),典型如吉林,2010~2017年户籍人口减少19万,建成区面积却增加23平方公里,以致人口密度下降4.3%。连云港等城市也面临一边人口不足、一边大兴大建的矛盾,空置过剩致使城市有收缩之嫌。收缩型城市无疑各有各的不幸,不幸的收缩逻辑却是相通的:以人口净流出为标志,带来产业衰退,导致经济增长乏力甚至负增长,城市吸引力下降,商业与公共服务下降,城区萎缩加速人口逃离,因此形成城市收缩的循环陷阱。尽管有些地方以政策招商和财政投入力挽狂澜,也挡不住“资本逐利而行,人随产业而走”的市场铁律。
其实,城市收缩并非中国特有,恰是全球范围内伴随工业经济盛衰的必然现象。先是最早进行工业革命的英国,在20世纪上半叶出现利物浦、谢菲尔德等工业城市衰落,后有美国、日本、德国在“二战”后相继出现“铁锈地带”。到20世纪90年代,全球四分之一以上的大都市经历了以人口流失为主要表征的城市收缩。麦肯锡的数据亦显示,2000~2012年全球有20%的城市出现收缩,美国的收缩城市数量最多,其次是德国、法国、英国,中国只排第五,平均收缩比例是9%,而美国高达28%,但2013~2017年,中国收缩型城市赶超美国,位列全球第一。诸多工业城市魂系工业兴衰而陷入转型困局,再加上中国以地方经营城市摊大饼式圈地造楼,违背城市自然成长规律不说,单是“千城一面”的复制就让城市外观走在前头,灵魂落在了后头。
不单工业经济过剩就要平仓,城市亦不能无限制扩张规模。正如人有生死,城市亦有生有死,有扩张就有收敛,只是不同阶段呈现的功能与形态不同罢了!只不过,城市既有外在的城,亦有内在的市,还有生态的环境,更有情感的人,又岂是单纯靠规模经济、工业思维所能孤立打造的?一旦城市的“钢筋水泥”达到巅峰,随之要求的“文化内核”就将被凸显。如果说,前工业经济时代,城市追求规模,注重产业(工业),有扩张就有收缩,那么到了后工业时代,商业、服务和体验经济将占据主导,城市重心将以人为本,经营人的欲望,不局限于空间规模,而在升级生活品质。因此,当城市越做越大,规模会碰到天花板,进而开始收敛;同样地,当城市形成CBD之时,恰恰也意味“去中心”的扁平化运动开启。说到底,城市并不是机械的,而是一个能呼吸、会成长的生命体。以此看城市收缩,也就无关好坏了,这既非等同于衰退,亦与城镇化并行不悖,中性视之,也只是城市自然演化、成长的一个阶段而已。
有些城市之所以不接受收缩,是因为它们仍拘泥于“城市必须增长”的惯性思维,自以为收缩就是死亡、消失。殊不知,前工业经济时代的收缩型城市碰到后工业经济时代,恰恰将涅槃重生为升级型城市。加之我国未来的城市化将从城市的单打独斗转向区域的一体化发展,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和中部核心城市将成重要驱动轴,这种超级都市圈运动将迫使不少中心城市在“收缩”中“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