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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城市的本质:超级枢纽
早在18世纪后叶,歌德就将罗马和巴黎称为全球城市,因为当时的欧洲就是世界的中心。虽然城市在农耕文明时期就已诞生,但人类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化是由于工业革命的发展,在250年前才真正开始的。英国作为“日不落帝国”,一手工业革命,一手殖民统治,前所未有地开疆拓土,让伦敦成为世界中心。直到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重挫整个欧洲,美国偏安一隅坐收渔翁之利顺势崛起,才让世界经济中心从伦敦转到了纽约。之后,不管是日本的辉煌,还是中国的崛起,都带动了东京、上海等各自的大城市迅猛发展。于是,一边是地方城市化,一边是经济全球化,世界城市网络加速形成。
到如今,世界早已不是平的了。而且,世界经济的重心在哪里,哪里就会诞生全球城市,即在世界经济、政治、文化事务中发生全球性作用和影响的国际第一流大都市。之后,不管是弗里德曼从新国际分工角度分析全球城市特征,还是丝雅奇·沙森用生产性服务业鉴别全球城市,说到底,现代意义上的全球城市正是全球经济系统的中枢或世界城市网络体系中的组织节点。
毕竟,世界来到21世纪,早就在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社会信息化和文化多元化下变成一个巨大的网络空间,人、物、资金、技术、信息等都在其中充分流动、合理配置。城市就是要素配置的节点,并根据等级高低、能量大小、联系紧密度,让世界呈现一个多极化、多层次的城市网络体系。而这个金字塔的塔尖,便是全球城市。
在西方眼中,伦敦、纽约、巴黎、东京作为全球资本主义的象征,自是“全球城市”黄袍加身。尤其是伦敦,在殖民统治时期一度成为全球资源最重要的交换、传播和控制中心,即便当下话语权下降,也依然凭借地缘和金融优势、制度话语权,处于世界城市和金融网络的核心位置。只不过,相比伦敦作为发源地,靠航运贸易自然集聚金融,纽约作为新兴地,20世纪70年代构建全球城市时正值制造业衰退、经济危机,因而它选择了向国际金融和高端服务业倾斜的策略。
如果说纽约与伦敦同属资本吸收型,以金融、制度等虚拟经济见长,那么巴黎和东京更多靠实体产业集聚(资本供给型)。前者仗着宫廷贵族的专供,以法国制造的“工匠精神+博览会”的思想碰撞,以高精尖引领时尚潮流跻身于全球城市;后者则在日本制造的精益求精中集聚大量制造业、生产型服务业和跨国公司总部,进而引领京滨工业带的崛起,也让东京在世界产业中心领域脱颖而出。
世界城市布局从欧洲到北美,如今向亚太地区倾斜,亦让新加坡、香港凭借地缘优势横空出世。两者同为自由港,以低税收、自由市场及优质的金融服务、完善的法律体制、良好的营商环境引得各路资本、人才等前赴后继。只不过,相较于新加坡仰仗马六甲海峡成为世界最大转运中心,香港背靠大陆,长期充当中国与世界的“超级联系人”。因而不止于香港名列前茅,北上广深在全球城市榜单上的暴力拉升,即是中国走向世界、融入世界的明证。
显然,不管是新加坡、香港的地理位置,还是伦敦、纽约的金融网络,抑或是巴黎、东京的产业中心,这六大城市因不同资源禀赋、国际分工、文化差异,表现出不同个性,但作为全球城市,它们与世界的联系举足轻重。参照工业经济的标准看,全球城市的两个核心就是对全球政治经济文化具有控制力和影响力。控制力不单是对全球战略性资源和产业的定价能力,更体现在占领“铁公机”和港口等特定地缘、战略性通道,进而获取使用、收益和再分配的权力。如果说控制力是“硬实力”,那么影响力就是“软实力”,既有文化、舆论之力,又含组织、制度的能量,还表现为创新和治理的贡献,更在于城市的国际交往力,包括吸引力、辐射力等。因而,即便一线城市具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巨大的国际交易量,若没有足够的定价权和影响力,也很难称其为全球城市。比如,阿姆斯特丹是北欧的金融中心,芝加哥、法兰克福是物流信息中心,罗马、柏林是历史文化中心,但它们均因触角太单一,缺乏与世界足够的联系,而与全球城市的称号失之交臂。这恰恰表明,并非所有一线城市都能成为全球城市。
尤其是当信息文明全面改造工业经济,曾经所谓的要素集聚已非单纯建造摩天大楼、大搞CBD与形成总部经济,反而更在于资源要素的流动性和资本的周转速度。再加上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反让金融中心变成危机中心。东京就注意到,单纯的金融中心已不能匹配未来的全球城市,为此,《东京2020年发展计划》就要求在东京周边建设10个创新中心。纽约、伦敦等无不从拥有全球经济资源转向激活金融、科创、文化等各要素,争夺流量枢纽,展开足够多的触角与世界充分联系,进而让资源在流动中优化配置,辐射引领世界。
以此看全球城市,城市实力与资产家底固然重要,但开放、创新、融入世界、影响世界,进而改变世界,无疑更重要。一般而言,谁成为国际门户枢纽城市,谁就能占据全球城市网络体系的中心节点位置,就可能成为全球城市。不管是“纽伦港”还是“京沪”,只要荣登全球城市的地位,就无一例外指向“超级枢纽”,只不过枢纽侧重不同,节点数目不一,叠加反应有差异罢了。
理论上讲,超级枢纽在世界城市网络上应是最密集、最复杂、最核心的“超级节点”。照常理,一般节点在平面上是两条以上线的交叉,但超级节点并非一般节点,而是诸多节点的集成。它不能以单纯平面看,而要放在立体空间中,是多条线交叉,多层面交融,由此在彼此联系、融会贯通中形成不同“节点”,继而从有形的交通、产业节点到无形的信息、资金节点,产生节点的叠加、融合,乃至从化学反应质变到生物反应。超级枢纽显然在城市网络中存在复杂层次,并产生不同发展能级。就目前看,至少有四大变量:
一靠地缘交通,这由先天位置与后天密度决定。最早枢纽的形成取决于其固有的地理位置,但地缘并非一成不变,因为伴随三次工业革命,交通工具从马驴、黄包车等到蒸汽火车、汽车轮船,再到飞机、高铁,让人类不单挣脱固定的地理束缚,更颠覆了空间区域距离,加速了全球的城市相互连接成网。尤其是交通从平面发展到立体,线路越密集,形式越多样,流动速度越快,枢纽的集聚效应越强、辐射范围越广,其能级也就越高。
二看资源配置,这不止于形成要素高地,更在于系统性、生态化。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城市亦是如此产生集聚,逐渐走出“交易中心—生产中心—贸易中心—金融中心—办公中心”的经典路线。但从单一到综合,从产业横向兼并与纵向延伸到总部经济的成型,要素集聚也并非越高端越好,反而在于形成生态系统。因为产业偏态或整体太单一,都很难“螺蛳壳里做道场”,东北城市难以大发展症结就在此。
三在链接结网,这取决于城市的创新力和组织力。相较于工业时代时城市发展注重规模、受制于分工,并一心想掌控资源成为“中心”,如今伴随信息文明改造工业经济,城市被网格化,在物联网武装下充满智慧,并能在学习中自我进化。以前城市竞争力是看内部拥有什么,如经济实力、资源禀赋等,现在这已非首位,更要看外部联系与流动性。因为超级枢纽的战略重要性由它的链接结网能力来体现,每个全球城市都将在世界流动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因而,城市只有张开所有触角靠创新链接世界、组织世界才行,链接得越多、联系越紧密、碰撞出的能量越多,就越“聪明”,进化得也就越快。
四是界面关系,看是否勾兑与友好。超级枢纽是节点集成,节点由不同线交叉形成,而线又由不同的面交汇而成,这就涉及不同点线面之间的关系处理。仅是大虹桥的大交通枢纽,若不处理好机场、轨交、公交等运力衔接与匹配,就可能让上海的西大门瘫痪。更别提从国际到国内,从国企、民企到外企,从中央到地方乃至区域内与周边的关系,都需精心经营。比如政府与市场的界面拿捏,就很考验全球城市的管理水平,现实是要素勾兑得越融洽、界面保持得越友好,超级枢纽上的点线面就越能合力增效,超常发挥。
以此看超级枢纽,既有横向层面的叠加,又有纵向通道的交叉,还有资源集聚的磁场,更有要素流动的速度,如此方能成为一个实现联动组织、功能集成的超级节点。实际上,超级枢纽就像一个能呼吸、会成长的生命体,道路、产业等网络皆为血管,人流、物流、信息流等都在输送养料。只不过,相较于寿命有限的生命体,城市却能在加速代谢中持续发展。正如物理学家杰弗里·韦斯特所言:一座城市的经济产出、繁荣、创意和文化都根植于其居民、基础设施和环境的多重反馈机制的非线性特质。城市的产出与城市规模就呈现超线性增长,即城市人口越多,基础设施利用率越高,比如人口翻番可能只需要增加85%的加油站就能满足需求。
进一步看,城市的人口总数与其他变量间存在1.15次幂的关系(杰弗里·韦斯特《规模》)。随着城市规模扩大,城市总财富增长,人均财富的增长又吸引年轻人集聚奋斗,加速大城市的新陈代谢。由于城市代谢与其生长方程是幂律关系,所以越是超级枢纽,城市代谢越快。但通常情况下城市的维护成本与城市规模是线性关系,一旦达到临界,能量供应不足,就容易崩溃。但这却挡不住伦敦等全球城市继续狂奔,奥秘就在于科创每次都创造新生产力,重塑城市的运转规则,使城市跃到更高轨道运转。互联网的普及用了20年,移动互联网则只用了5年,今天AI、物联网正以更快的速度侵入城市每个角落,这些都让城市挣脱自然增长,晋级几何级数增长。尤其是超级枢纽将在聚变与裂变、发散与收敛、联通与融合中进入指数级增长,并产生一种超强磁场,既能捕获各种资源,又能高效优化配置,还能对内创新繁殖,更能对外辐射引领,牵引周边围绕其同步运转,全球都能“若比邻”般“共振”。
由此,全球城市的竞争已非简单地争夺资源,而是以超级枢纽打造“朋友圈”,就看谁的磁场更强大。这让经济地理逻辑正超越行政区划,城市群内边缘区有条件转化为相邻城市产业连绵带的新中心,犹如细胞裂变般地生长出新的超大城市。如果说工业文明时代,各地通常是先发展产业再招商引资,吸引人口集聚后配套完善公共服务设施,那么到了后工业及服务体验时代,城市竞争赛道切换到了创新和质量,发展顺序从原来的“人跟着生意走”转向“生意跟着人走”,倒逼城市先做好环境,吸引人才、机构,才能衍生出创新成果和产业转化。而且一般人均GDP超过2万美元,城市发展的核心就从经济发展转向了人的发展。作为世界城市网络金字塔的塔尖,全球城市自然将从经营城市的外在,转向回归其内核本质,即经营人的欲望。
放到中国看,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国家,中国如今走向更高品质的城市群、都市圈发展,伴随各大城市重新寻找个性化定位,中国的全球城市将梯度化、雁阵式崛起。只不过,当下中国的城市能否上榜全球城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自身与国内及亚太城市的强关联性,未来,这些城市需要从中心意识转到枢纽意识(即从单向通道到多维双向通道,从固定线性思维到流动非线性思维),强化与世界的联系,并让世界为中国而改变,才能真正名副其实。以此观之,作为世界第六大城市群的龙头,未来上海若以超级枢纽的面貌直追“纽伦港”(纽约、伦敦、香港),所谓卓越的全球城市也就将在水到渠成中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