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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经济，还是垄断经济？
现代资本主义是由封建土地所有制演变而来的，后者对人们出售土地和劳动的自由进行了重大的限制。正如亚当·斯密所解释的那样，资本主义一个最典型的特征就是贸易权。资本主义的发展与科学技术的创新相结合，使贸易成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13世纪的欧洲，一个山谷里的封地可能偶尔会和流动商贩发生贸易。但大多数商品（包括食品和纺织品）都是在社区中生产，供应给社区成员的。当导航技术的进步使得长途贸易变得更便宜时，社区就更有效率地专注于生产一种商品（如小麦或纺织品），而从其他社区购买所需要的商品。蒸汽和电力的利用在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使贸易得以大规模地扩张。2
提高系统的效率还需要允许社区在社区和地方之间开展广泛的贸易，使之适应更广阔的市场。例如，一个贵族可以把他的狩猎园地卖给一个企业家，企业家可能会用它来建造更多的现代化集约型农场或厂房。一个单独的工匠生产的钉子比一个工厂安排参与钉子生产中的某个环节的工人要少很多。然而，要建立一个工厂，一个企业家可能必须从几个封建领地获得土地，并雇用大量的工人，这些工人曾是被不同封建领主束缚在土地上的农奴。因此，工业依赖于结束由单一家庭控制土地的继承系统，以及农民把自己从对领主效忠的枷锁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大量的财产被公有化，如牧民放牧羊群的公有牧场。牧民不能购买或出售放牧权，也不能获得这块共享的土地。
斯密和英国的其他激进改革者，如杰里米·边沁和詹姆斯·穆勒（James Mill）认为，这些特权和传统阻碍了财产实现其最有效的利用价值，也就是所谓的配置效率。为了实现配置效率，激进主义者提出了更明确、更自由的产权，并提出把公共区域（包括牧场和森林）围起来，把它们变成私有财产。这些变化与资本主义的兴起密切相关。在美国西部，将开放牧场改造成家庭农场是工业化的第一步。然而，私有财产的正当性在资本主义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至少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是这样的，他意识到人们最关心的是他们拥有的东西。如果你拥有一块土地，那么没有你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从你手中夺走，你将得到任何你投资在土地上的报偿，不论是以你享用土地还是你从未来买家那里收取高价的方式。相比之下，一个公共牧场会被过度放牧，一个共享厨房会疏于打扫，一个集体项目通常会被搁置一旁。我们将把私有财产的这一有益特征称为投资效率（investment efficiency）。
然而，在付诸实践的时候，激进主义者对资本主义的构想并没有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顺利实施。起初，事情似乎支持了他们的乐观设想。19世纪见证了经济发展的一段前所未有的时期。在此之前，经济增长基本上与人口增长相一致，增速非常缓慢。人均收入作为衡量社会进步的重要指标，几乎在人类历史上一直停滞不前。19世纪国家生产能力第一次实现稳步增长。发明和发展的成果比比皆是。工厂大量开工，蒸汽火车载着乘客穿越大陆。在许多国家都可以买到全世界的产品。
然而，这些利益集中在资产阶级——一个由富裕的城市居民构成的阶级。之前的农民成为工人阶级，生活在悲惨的环境中，就像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笔下的那些人。尽管经历了早期工业革命，英国工人的工资仍保持在1750~1850年的水平。3
新的资本主义秩序也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富有成效。一些贵族允许他们的大片土地被闲置或被非生产性地利用。美国19世纪70年代的“长期萧条”激励自学成才的政治经济学家亨利·乔治写成了他1879年的著作《进步与贫穷》。在书中，乔治总结了19世纪资本主义的悖论：
19世纪见证了财富的巨大增长。蒸汽和电、机械化、专业化以及新商业模式大大地提高了劳动者的能力……当然，这些新能力将基础性地改善社会，使最贫困的人摆脱对生活物质需求的忧虑。然而，我们现在必须面对我们不会弄错的事实。全世界的人都在抱怨……劳动力被迫闲置；资本被浪费……我们在哪里看到了最深度的贫穷、最艰难的生存斗争和最严重的强迫性失业？为什么，是在物质进步最具优势的地方……贫穷与进步的关系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重大问题。4
乔治的担忧呼应了社会主义批评家日益高涨的呼声。他们与斯密有着相同的效率目标，但对私有产权能达到这个目标持怀疑态度。5
记住，19世纪很多人在英国继承了土地，这一点很有用。他们不愿投资或出售它们，而是会懒洋洋地从佃户那里收取租金。即使当早期的改革者成功地废除了许多封建制度对财产的限制之后，所有者们还是经常拒绝把土地卖给那些打算把土地用于更具生产性用途的人，除非是以荒唐的高价，这样就阻碍了工业的发展。6贵族们很少关注他们的财产，而宁愿把时间花在上流社会或政治上。这一时期的许多描写都集中在贵族的社会生活上；人们很少关心，贵族自己也很少关心管理他们的财产是怎样一份艰苦的工作。即使是那些卖了他们财产的人，也只会把他们的钱浪费在简·奥斯丁（Jane Austen）的小说中所描述的放纵娱乐上，而不是把钱投资到新兴的事业中。
关心土地的是农民、奴隶和佃农。然而，即使是最幸运的佃农，也没有理由投资土地，因为土地随时可能会被他们懒惰的地主剥夺。因此，农民任其腐烂和低产。随着人口的增长和生产力的提高，贵族们向他们的土地收取更高的费用，进一步抑制了生产力的发展，留给佃农的也更少了。随着土地的闲置和荒废，城市的发展受到阻碍。
有钱人因为什么也不做而得到奖励。需要土地的穷人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获得土地，否则就会挨饿。批评家们抨击这些不合情理的情形，认为它们是不正常的，并在小说和非小说类的文章里，将富人描绘成寄生虫。有时毫不夸张地，就像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的吸血鬼德拉库拉（Dracula）那样。
上述由批评家们指出的问题被我们认为是垄断问题（就和很多当时的批评家们所认为的一样），不过我们对那个词的定义比那个时代更宽泛。我们将在后面讨论其原因。我们通常认为垄断者是拥有所有某种产品的人或公司，他们可以通过拒绝出售部分产品（减少供应）来收取高于正常市场的价格。然而，土地所有者也可以被视为垄断者，因为土地在其性质和位置上往往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垄断者一样，土地所有者可以通过等待出高价的人（有效地抑制市场供应）而不是向第一个提供合理价格的人出售土地，来获得更高的回报。与此同时，土地是闲置的或未充分利用的。因此，私有制实际上可能会妨碍分配效率。这不仅仅是私人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任何资产的私有制，除了同质化的商品，都可能妨碍分配效率。想想商业设备、汽车、艺术、家具、飞机和知识产权。我们谈论的不是一笔小数目。由于我们的经济中普遍存在私有产权，实证研究表明，我们下面所讨论的垄断及其相关问题所导致的资源分配不当可能会使产出减少25%甚至更多——仅仅在美国就是几万亿美元。7
由此来看，激进的改革所创造的资本主义制度已经放松了阻碍财产发挥其最大作用的对自由流动的土地和劳动力的限制，但还没有完全消除。垄断势力阻碍了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