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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者的一千张脸
“垄断”一词是由亚里士多德从对数学家兼哲学家米利都的泰勒斯（Thales of Miletus）[1]的讨论中创造出来的。泰勒斯在一次橄榄丰收的前夕，用垄断榨油机市场的方式展示了哲学在实践中应用的价值。1[2]然而，在现代早期，垄断的主要来源不是这种个人能动性，而是国家授权人脉丰富的个人或集团来主导各种业务。亚当·斯密和他的同时代人把这些法律安排视为垄断的主要来源。美国独立运动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反对英国东印度公司对茶叶贸易的垄断控制。
在斯密时代，大多数企业的规模都很小，依靠当地银行或家族获得资金。需要更多资金的大型企业或项目，如运河建设，通常由政府承担或协调。然而，正如我们在第1章中看到的，技术的进步和法律的完善最终使企业家能够组建足够大的企业，来承担庞大的工程项目。为了使这些企业获取资金，企业家们大规模地向匿名投资者出售股票和债券，这些投资者将在多年后得到回报。
随着这些庞大的资本池的发展，经济学家开始担心，企业可能会限制竞争，成为无须任何政府帮助（除了受企业形式和产权保护的）垄断者。在19世纪，安东尼·奥古斯丁·古诺（Antoine Augustin Cournot）开创了经济学的首批数学模型，研究垄断企业为了提高价格而阻碍贸易和减少生产的动机。工程师兼经济学家朱尔·杜普伊（Jules Dupuit）发展了在第1章和第2章扮演重要角色的二次方三角形思想，来阐述与垄断控制相关的社会成本或“无谓损失”：当垄断者收取高昂的价格时，对商品估价低于其价格但是超过其生产成本的人就无法购买。这些思想家影响了伟大的经济学家莱昂·瓦尔拉斯——在第1章曾有描述。2瓦尔拉斯在19世纪90年代看出私人垄断（连同私有土地所有权）是自由市场的主要运作障碍以及不平等的主要成因：“看看美国千万富翁巨大财富的来源……你就会发现……没有竞争的企业运营。”3
美国人不需要法国经济学家向他们解释垄断的危险。19世纪，大量的企业在很短的时间内（大约在19世纪后30年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它们主宰了所有主要行业——运输、能源、制造业和金融。它们通常是收购的结果：一家公司会收购其他公司。洛克菲勒（Rockefeller）的标准石油公司最初是由洛克菲勒和几个商业伙伴共同创立的。该公司随后收购了其竞争对手。为了避免法律的限制，洛克菲勒安排独立、由单一的国民信托公司[3]所拥有的公司，为不同公司制订统一政策，使其成为一个整体。其他知名的信托公司是美国钢铁公司和美国烟草公司。许多公司变得如此庞大，以至于竞争几乎被消除了。
由于信托公司的金融和政治权力，它们使公众、批评家和政客们慌张了。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Scott Fitzgerald）在小说中对此造成的爵士时代的经济和政治不平等有名垂千古的描述。[4]在那个时代的漫画中，标准石油公司被描绘成一只触角缠绕着市场和州议会的大章鱼（见图4-1）。1890年，国会通过了《谢尔曼法》（Sherman Act）[5]，禁止“限制贸易的联合”（包括其他行为）。4
图4-1 “强盗大亨”模糊的政治和经济权力积累是美国第一部反垄断法背后的推动力
资料来源：Udo J.Keppler,Next!（1904）,http://www.loc.gov/pictures/item/2001695241/。
虽然执法起步缓慢，但新法律成为刚刚兴起的进步运动者手中一项强有力的工具。亨利·乔治采用了与瓦尔拉斯类似的论点，5成为其领路人。6第一位伟大的进步主义总统西奥多·罗斯福[6]承诺要摧毁信托公司。虽然他的成就在传说中被神化了，但他领导的政府确实提出了许多反垄断诉讼。一般而言，令人难以取舍之处在于，尽管信托公司破坏了市场竞争，但允许它们为商品和服务超额收费，以及允许它们巨大的规模让它们把生产的固定成本分摊到更多的消费者身上，会带来更低的价格，而且它们通过收购土地和地方性商业垄断，即经济学家所谓的“垂直一体化”，会消除地方垄断。因此，仅仅废除大企业是没有意义的。但反垄断法在竞争者“横向”集中还没有形成规模经济的时候取缔它们，可以起到一些积极作用。威廉·塔夫脱[7]政府提出的反垄断诉讼比罗斯福还要多。1911年，它肢解了洛克菲勒的“章鱼”。7
在伍德罗·威尔逊[8]的领导下，又有两项反垄断法律通过了。1914年的《克莱顿法案》[9]通过阻止某些被认为本质上具有反竞争性的行为，并直接禁止可能减少竞争的兼并和其他资产购买行为，而强化了反垄断法。同年，《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案》设立了一个新的行政机构，该机构被赋予监管竞争的权力，与司法部（Department of Justice，DOJ）的反垄断部门分担执法责任。8
然而，这些新的干预措施并没有阻止集中的企业日益增长的力量。正如法学学者伊纳·埃尔豪格（Einer Elhauge）所记录的，在这段时期内，企业集中度，以及它的一个被许多人诟病的后果（收入不平等）都在继续攀升。9在经历了大萧条和富兰克林·罗斯福[10]新政的兴起之后，人们才建立了一套激进分子对私人垄断的反垄断和监管政策。监管机构和法院在搜寻和阻止企业设法扩大经济实力的方面变得更加咄咄逼人。国会也参与了进来。最初的《克莱顿法案》试图通过禁止公司购买其他公司的股票来阻止公司的集中。企业发现它们可以通过购买公司的基础资产而不是股票来规避这一规则。
这个问题有很多名字，但我们最喜欢的来自生物学。在那里，它被称为“红皇后”现象，以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的《爱丽丝梦游仙境2：镜中奇遇记》中的红皇后命名。红皇后对爱丽丝说：“现在，在这里，你看，你即使竭尽全力地跑，还只是保持在同样的位置而已。”10就像爱丽丝在这则寓言中一样，监管机构必须“拼命追赶”，识别企业所使用的规避方法，查明其危害，然后制定新的法律或法规来阻止它，才有可能避免再度出现垄断。1950年，国会修订了《克莱顿法案》，使之也覆盖了资产购买。11
由于这种能动主义，美国的反垄断法成为国际的典范：它首先传到英国，接着传到欧洲大陆，然后传到世界各地。12然而，正当美国当局赢得全世界的赞誉之时，他们却离开了红皇后的跑步机。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到80年代加速，反垄断当局失去了对资本市场重新配置自身以维持垄断力量方式的追踪。为了理解其中的原因，我们必须研究20世纪美国公司的形式及其治理的演变。
[1] 米利都的泰勒斯，常被称为泰勒斯，是古希腊时期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亦是希腊最早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学派之一，米利都学派（亦称爱奥尼亚学派）的创始人，希腊七贤之一，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有记载留下名字的思想家，被后人称为“科学和哲学之祖”。——译者注
[2] 泰勒斯在某个冬天夜观星象，预见到下个秋季橄榄收成比往年好，于是他拿着微薄的积蓄，不动声色地造访当地每家橄榄榨油坊，预付一些订金换取了下个秋季榨油机的优先租用权。他争取到了很低的租用价格，因为离收获期还有9个月的时间，没有人会知道来年收成如何。9个月后，他的预言果然实现了，泰利斯履约后将榨油机转租给农民，垄断了整个市场，从中获取很大利润。——译者注
[3] 信托公司是信托公司是以获取信托报酬为目的，以受托人身份进行信托投资的一类企业法人，其主要功能体现在资产管理、资金融通等方面。——译者注
[4] 美国的不平等开始于镀金时代（19世纪70年代~20世纪初），在爵士时代（20世纪20~30年代）达到顶峰。——译者注
[5] 《谢尔曼法》于1890年7月2日通过，是美国国会制定的第一部也是最基本的一部法律反垄断法，还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授权联邦政府控制、干预经济的法案。该法因参议员约翰·谢尔曼提出而得名，正式名称是《保护贸易及商业免受非法限制及垄断法》。该法规定：凡以垄断形式订立契约、实行合并或阴谋限制贸易的行为，均属违法，旨在垄断州际商业和贸易的任何一部分的垄断或试图垄断、联合或共谋犯罪。违反该法的个人或组织，将受到民事的或刑事的制裁（摘自百度百科）。——译者注
[6] 美国第26任总统，共和党人，竭力推举塔夫脱成为总统候选人。——译者注
[7] 美国第27任总统，共和党人。——译者注
[8] 美国第28任总统，民主党人。——译者注
[9] 《克莱顿法》于1914年5月6日生效，是对《谢尔曼法》的补充。《克莱顿法》主要起到一种预防垄断的作用，即凡是那些可以合理地预见可能会对竞争产生损害的行为，虽然其实际未产生损害，都属于违法（摘自百度百科）。——译者注
[10] 美国第32任总统，民主党人。其新政增加政府对经济直接或间接干预，缓解了大萧条带来的经济危机与社会矛盾，其核心是3R：救济（Relief）、复兴（Recovery）和改革（Reform）。——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