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4.1.2 两种认知模式：跟团游和自助游
打开一本厚厚的书，就像走进了一个秘密花园，里面有各类你见过和没见过的景观和植被，遮蔽着各种弯曲的小路。如何能够游览这个花园？书的作者已经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跟着他的笔触，就像是跟着一位导游一样，边走边听他的讲解，就这样，走一路看一路，最后顺利到达终点，完成一次参观活动，置于其中的体验是否美好，全在于作者的叙事水平。
书籍本身是一个封闭体，作者要完成一个命题的论述，要写成一个让别人了解的故事，需要处理很多资料和信息，写书的过程，实际上是筛选自己所需要的资料的过程，根据自身的逻辑演绎要求，使用什么资料，略去什么资料，最终形成一个能够在书中逻辑自洽的体系。
经过作者的严格编排，一本书的知识体系，如同一个线路成熟的旅行团。任何读者翻开书，等于是加入到了这个旅行团，接下来就是跟着作者完成既定的旅行而已。跟团游可以让你不费心力去设计旅行路线，作者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断灌输给更多的读者。
可是，我们在多次参加这类旅行团游玩之后，是否会觉得意犹未尽，有些缺失的感受？没错，缺少的正是旅行团无法给予我们的——自由的选择和筛选权力。我喜欢走羊肠小路探索一些未知的领域，而导游却偏偏安排整齐宽阔的大路，我喜欢发现那些意外之喜的经历，而导游只能给我事先安排的成熟节目。不同的人看同一本书，学习同一类知识，最终的收获相差无几。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在书籍这类知识载体中，是无法一一满足的。
在《知识的边界》这本书中，作者戴维·温伯格将这种书籍的思维，形象地称为长形式思维（long-form thought），并且用1859年达尔文写就的划时代巨著《物种起源》作为例子，展示了这种长形式思维的特点。同样，斯宾诺莎用几何学的原理写就的《伦理学》也是一种很典型的长形式思维范例。在哲学层面，这是一种宏大叙事体。每一位读者都有且只有跟着作者，这一思想的导游员，去游历眼前的整个景区。但是，不能选择走哪条路，看哪些风景。因为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径，沿途的风景也都已经固定在其中，你看或者不看，它们就在那里。书籍的这一思维特点，决定了我们获取知识只能是在既有的道路中自己去寻找已经存在的那些思想观点，并且加以吸纳和遵守。
只不过在电子书和互联网出现之后，传统的书籍阅读体验就有了一个完全的大转变。在网络空间，没有书与书的那种物理边界存在。每写一句话，每摆出一个观点，实际上都是整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与之相连接的是无数个相关性的话语和观点。通过电子阅读器，可以点击那些感兴趣的词条，连接到更为丰富的网络文库中，广泛查询相关联的背景资料，或者其他人对此事的不同看法。就像在景区旅游的时候，我们不再是依靠唯一的路线图指引游玩，而是自主去探索各种可能的路线，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转弯离开大路，去走一段崎岖和安静的林间小道，去体验那些没有在书中设定好的意外之景。
当知识冲破书籍的牢笼，进入到互联网自由海洋之中，你会发现，在信息爆炸时代，对于知识的掌握，不仅仅可以通过一本专业书籍，跟随作者的长形式思维进行系统的吸收；还可以根据自己的连接路线，在众多的信息之中，经过自我思考后做出选择和过滤，逐步绘制出一幅只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图谱。在这种没有任何规律和要求之下的连接中，我们很容易跨越所谓专业的边界，走进另外一个科学领域，去接触一些之前没有听说过的理论和方法，还有故事。人们越来越多地借助这种网络拓扑结构，去建构自己的知识库，也越来越频繁地与多种学科、多种领域发生着连接和信息交互，不断让我们的大脑空间变得更为多元和复杂。正因为网络的无边界化存在，跨界的现象，从思想到行为都已经成为必然趋势，而且也正在不断创造新的知识节点。
1955年，卡尔·波普尔曾经说过，世界上有两种模式：一种是钟；另一种是云。钟就是内外界线清楚，用不同的零件构成，有分工，可以画出蓝图，可以不断优化，可以复制；云没有一模一样的，没有界线，内外一致，没有分工，无法复制，每朵云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
作为人类理解自然和社会的积累，知识也可以区分为钟和云这两种模式。前者代表精准、确定、可构造的知识，就像数学方程一样，一目了然，清晰无比；而另一种是云，正好相反，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只能是模糊的，能够感知的。我们以往接受的知识和使用的知识，都是钟，而不是云。
但是，互联网让我们认识到更广泛的知识体系，具有很大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是无法用清晰的逻辑脉络加以明确定义的，是没有固化的规则和套路的。连接的越多，获得的知识和信息也就越多，彼此的关联复杂度也会随之提高，知识是动态的、演化的，知识体系是不确定的，是强调关联的，这正是互联网带给我们的全新的知识范式。
互联网作为一种外力介入进来之后，带给知识的演进以完全不同的模式。当我们能够自由地获取连接和选择权利之后，一个全新的知识结构就已经出现了。总体上具备以下几个特点：
（1）连接和开放。每一种观点都是网络中的节点，与之相连接的是更多的观点，其中有相互对证的，也有相互矛盾的。无论怎样，所有的知识在互联网上都是开放的，也都是共享的。
（2）提供多种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不接受任何观点的权利，因为相比以往，我们在网上总能够找到更符合自己胃口的说辞。我们拥有了知识的投票权，拥有了为自己开拓寻求智慧的私家道路，而不一定要遵循已有的书籍中的那些老路。
（3）没有最终答案。每个人都是知识的创造者，而且每时每刻都在更新。纸质书籍代表着过去知识的总结，而网络则能够让知识时刻保持新鲜；纸质书籍的知识是静止的，是一个终点站，是最终答案；而网络则让知识更像生命体，不断进化，不断生长，永远没有真正的完美答案和最佳权威。
互联网带给我们的是信息的爆炸，海量信息之下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选择和过滤，而传统上，我们面对外部信息更多的是寻找和接受。这是网络化前后对于知识的掌握最重要的一次变化。表4-1所示为印刷术和互联网两种知识范式的对比。
表4-1 两种知识范式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