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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分工模式演进的驱动因素
以上结合社会历史现实,讨论了在不同的时期,伴随技术和市场的进步出现的三种分工模式。那么,这三种分工模式的演变有没有内在逻辑?或者说,能否用一个理论统一这三种分工模式的演变,这种演变又反映了何种社会发展趋势?接下来就尝试研究这一问题。
“分工”是古老而常新的话题。几百年前的亚当·斯密首次正式提出了有关“分工”的理论。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用制造扣针的分工解释了为什么分工可以提高生产效率。有了分工,一方面是生产效率进一步提升,另一方面促使人与人之间有了交易,因此,分工是市场经济的基础,也是市场得以实现最优配置资源的手段。
按照现在经营的方法,扣针的制造分为十八种操作。我见过一个这种小工厂,只雇用十个工人,这十个工人每日就可成针四万八千枚,一人一日可成针四千八百枚。如果他们各自独立工作,不专习一种特殊业务,那么,他们不论是谁,绝对不能一日制造二十枚针,说不定一天连一枚针也制造不出来。——亚当·斯密《国富论》
现代经济学中有一个基本假设——理性人假设,即认为作为经济决策的主体都是充满理智的,既不感情用事,也不盲从,而是精于判断和计算。在经济活动中,理性的个体所追求的唯一目标是自身经济利益的最优化。如消费者追求的是满足程度的最大化,生产者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这是我们分析一切经济行为的基础。
理性人假设以及比较优势理论告诉我们,个体追求自身经济利益的最优化的手段,就是要通过市场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如果你擅长的是种植小麦而不是打铁,当你需要一把镰刀的时候,对你来说最优的选择就是用你种植的小麦与擅长打铁的人交换镰刀,而不是自己打一把镰刀。理想状况下,每个人都做自己擅长的事情,通过交换各取所需,这样就能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
市场是优化资源配置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但是市场是有效有段,并不意味着组织不应该存在,并不意味着所有商业行为都需要通过市场调节,这是罗纳德·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论回答的问题。科斯反问,如果市场的主意如此美妙,为什么还需要企业?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互相提供服务,用市场和契约来解决一切?
科斯的发现是,存在巨大的交易成本,使得企业在某些情况下与市场比较具备相对的经济优势。交易成本就是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中,人们自愿交往、彼此合作达成交易所支付的成本,人—人关系成本。市场可以优化资源配置,但是人与人的市场交易也是有成本的,如果通过市场交易付出的成本高于获取的收益,那么这种交易就是不理性的。或者用另一句话概括,市场并不是万能的。
市场交易成本的存在解释了为什么组织会存在。科斯把企业内部的行政指令运作花费的成本看做“内部交易成本”,把企业在市场上购买/出售服务/产品过程中采购和营销费用看做“外部交易成本”,当这两个成本相等时,就是理想状态下企业与市场的边界。克莱·舍基在《人人时代》一书中将这个边界称为“科斯地板”。
举例来说,如果企业的内部交易成本低于外部交易成本,那么企业应该适当扩大规模,部分生产经营应当更多通过内部管理运作而不是外部市场交易实现,如企业每年需要做市场调研,在暂不考虑调研结果质量差异的情况下,如果招聘市场调研人员的平均成本低于向外部机构购买服务的成本,那么,对这个企业来说,自己招聘员工开展市场调研就是更加合理的行为。
与科斯地板相对的,舍基还有趣地介绍了什么是“科斯天花板”:“当一个组织成长得非常快,它可能达到科斯理论中隐含的临界点,到某个点上一个机构不可能继续成长并维持正常运行,因为那时管理企业的成本将吃掉全部利润率。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科斯天花板’,超出这一点,组织将不复存在。”(克莱·舍基)
依据“科斯地板”与“科斯天花板”的内涵,一旦企业的外部市场交易成本逐步下降,科斯地板也随之下降,科斯地板与科斯天花板之间的范围比之前更大,企业的规模弹性更大。不过依照交易成本理论,在理想状态下,企业的组织应当随着科斯地板的下降而逐渐变小。交易成本理论很好地解释了外部市场与内部市场(企业)之间如何协作,实现资源最优配置(见图2-1)。
图2-1 科斯地板与科斯天花板
为方便讨论,暂不考虑组织人数的变动给科斯天花板和科斯地板带来的微弱影响,而将它们简化为一个相对固定的值。在科斯天花板和科斯地板之间,一个组织的内部交易成本就随着它的人数的增加而增加,一旦接近或达到临界点B,那么组织将无法长期维持自身的存在[注意,这里讨论的只是组织的一般情况,有些组织(如各种非营利性组织)有其特殊性,或许会突破科斯天花板。但对一般的营利性组织(企业)而言,科斯天花板就是一个无法逾越的红线]。另外,随着组织人数的减少,内部交易成本也会降低,一直到达内外部交易成本相等的临界点A。理想状态下,为实现成本最优,一个组织的规模应当保持在A点而不是在 B点或者其他点。当组织的边界恰好处于科斯地板时,实现了内外部交易成本的最优,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组织内部及组织与外部市场之间,实现了最优的“分工”。
分析到这里,有必要给本书所讨论的“分工”概念的内涵做一个界定。所谓“分工”,指的是社会中一个基本生产单元的内外部市场的分界点。“分工”描述了一个生产单元(可以是单个或多个人组成)在生产活动中的资源配置状态,一般情况下有“内向型”和“外向型”之分。“内向型”分工的生产消费活动更多以“自给自足”为主,即更少参与外部市场化交易;“外向型”则与此相反,无论是生产环节,还是消费环节,都更多与外部市场联系。下面通过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论(或者更准确地说,用“科斯地板”和“科斯天花板”这两个概念),并结合社会现实中的技术和市场发展,来解释从分工1.0到分工3.0的演变逻辑。
在分工1.0阶段,即前工业时代,由于生产力水平较低,市场化条件不够完善,社会中的生产消费更多属于“自给自足”。例如,在农业时代或更早的时期,社会中的基本生产单元是相对分散的个体农户。无论是生产资料(包括土地、农具等)的获取,还是生产活动的组织分工,或产品(农产品)的消费,基本都是由各农户自己完成的。虽然在这些活动中伴随有少量的市场交易(如购买农具或买卖农产品),但是整体来看,在以生存为主要诉求及外部环境(气候、生产力水平、外部市场不成熟)复杂多变的形势下,农户的生产消费活动主要依靠自身或家庭成员,且不会过多参与到外部市场交易。
如果用交易成本理论来解释,那么可以说这一时期的科斯地板非常高,即组织(一个农户也可以视为一个简单的组织)的外部交易成本高,多以内向型为主。另外,由于这一时期社会整体的生产水平较低,绝大多数组织的科斯天花板非常低,因此,大规模的组织非常少。相对较小的生产单元之间的商业联系也较少,基本处于相对松散的状态。
进入到工业社会以后,伴随生产力水平及市场化程度的进一步提升,分工进入到2.0阶段。两次工业革命带来的直接变化就是,蒸汽机、煤炭、钢铁、石油、电力、无线电等新型生产要素出现,人类的劳动效率大幅提高,引起了手工工场工业向工厂工业的转变,开创了大机器生产的时代。此外,由于机器大工业生产的产品已经不再满足于国内市场,需要销往更广阔的世界市场,工厂所需要的原料也来自世界各地,这就在客观上极大地促进了世界贸易的范围和规模迅速扩大,全球第一次逐步实现了大规模的协同,使得世界市场逐渐形成。当然,世界市场的形成在客观上直接得益于交通、通信技术的变革,蒸汽机、轮船、火车的出现大大改变了交通运输条件,电话、电报等信息沟通技术的快速发展也使得全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沟通成本进一步降低。
可以说,在工业时代,伴随全球的技术变革和进步,组织的外部交易成本大幅降低,科斯地板下滑到一个较低的水平,外向型的组织日益增多,工厂或企业一方面大规模从外部市场购买生产资料,另一方面大规模向外输出产品和服务。另外,由于这一时期生产水平的提高,组织的价值创造能力大幅提升,科斯天花板上升,一个组织可以承载的人急剧增加(多则成千上万)。不过,我们也应该注意到,这一时期的科斯地板还不够低(与今天相比),一个组织的存在仍然需要大量的内部交易成本维持,因此,这一时期真正强大的组织基本全是规模巨大、人数众多的大型工厂或企业。这类组织可以说是“内外兼重型”。
走到今天,也就是到了信息时代以后,分工正式进入3.0阶段。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使得人类的沟通、协作成本被史无前例地大幅降低。足不出户,知晓天下事,人类真正实现了无处不在的办公、沟通和交易。全世界任何互联网所及的人都可以参与到任何可能的资源整合中来。关于这一点,可以当前正在大行其道的互联网金融为例再做解释。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互联网金融能够给传统金融机构带来这么大的恐慌,其实究其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互联网上的各种“宝宝”们可以极大地降低甚至消除传统金融机构中存在的许多交易成本。在传统金融交易中,融资难、融资贵等问题比比皆是,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交易成本极高。这些成本包括时间成本、信息收集成本、人员开支成本、网点建设成本、日常运营成本(房租、水电、设备等),以及签约成本、信用等级评价成本,等等。另外,交易手段的网点依赖性增加了额外的交易成本,技术和市场的垄断增加了交易的垄断成本,而大量的融资需求得不到满足又增加了寻租成本。然而,在互联网金融出现以后,传统金融行业中的这些数不清的交易成本被大规模消解掉。在大数据、云计算和移动互联网的支撑下,互联网金融可以成功实现交易的网络化、去中心化、脱媒化,打破了信息的不对称性,弱化了交易中介的作用,摆脱了对大量专业人员和物理网点的依赖,极大地降低了交易成本。“宝宝”们的交易成本较低带来的一个直接结果就是它可以与数量异常庞大的个人用户建立起连接。如果你只有100元,在银行的系统中可能根本无法购买理财产品,但是可以把这100元放在余额宝获取理财收益,而且随时存取。为什么可以这样呢?因为在支付宝这样的互联网金融平台上,存取只是一个简单的行为,交易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在信息时代,技术的进步使得组织的外部交易成本得到了极大的降低,科斯地板相较前一阶段进一步下降,组织与市场界线被进一步拉低。原先藏匿于科斯地板之下的无数个个体得以与组织间进行更多的市场化交易。于是我们看到,众多小而美的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最为典型的就是作为个体组织的淘宝卖家),这类小组织多是寄生在大型平台之上,小组织与大平台、小组织之间及不同平台的小组织之间存在着大量的外部市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