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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名词 1.欠钱的总数。2.欠钱的状态。3.对别人提供的帮助或服务的感激之情。 ——《牛津英语词典》 如果你欠银行十万美元,那么你的财产归银行所有。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么银行归你所有。 ——美国谚语 两年前,由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一个游园会。游园会上的其他客人都非常友好,而组织者格雷默神甫(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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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债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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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国家以及货币信用理论

    米切尔-英尼斯是货币信用理论的倡导者。但在19世纪,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并不在米切尔-英尼斯所生活的英国,而是存在于当时快速发展但互相对立的两股力量——美国和德国之中。信用理论家坚称货币并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个记账工具。换句话说,货币绝不是一个“物品”。你无法触摸到一小时或一立方厘米,同样,你也无法触摸到一美元或一马克,货币的单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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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寻找谬论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一直在抱怨以物易物谬论。经济学家偶尔也会略带愠怒地指出,他们之所以无视所有证据,一直讲述同样的故事,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故事。这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同样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回答。人类学家未能就货币的起源提出一个简单的、有吸引力的原因,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故事。货币和音乐、数学或珠宝一样,从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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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债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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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共产主义

    我们可以把这称为“神话共产主义”(或者甚至叫做“史诗共产主义”),它是一个我们愿意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这个故事鼓舞了千百万人,但是它也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想,现在正是把整个争论搁置在一边的时候。事实上,“共产主义”并非神奇的乌托邦,它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现在存在的一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存在于任意一种人类社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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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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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阶层

    因此,交换意味着正式的平等——或者至少意味着实现真正平等的可能性。这正是国王难以接受等价交换的原因。 作为对比,带有明确阶层性质的关系(即存在于至少两方之间的关系,其中一方被认为高于另一方),其运转完全不倾向于互惠性。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因为互惠的说法通常使这种关系正当化(“农民提供食物,地主提供保护”),但是它们运转依赖的原理,是完全对立的。在实际中,阶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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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道德模式的转换

    我应该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不同类型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认为人们曾经被组织成为分散的‘社会’这一观点,是不可靠的),而是共同存在于各个地方的道德标准。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共产主义者;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领主。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其中的人们不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特点。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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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货币作为不完全的替代品

    关于货币起源的最有趣的理论,是最近由法国人类学家菲利皮·罗斯帕比(Philippe Rospabé)提出的。罗斯帕比以前是一位经济学家,在英语世界中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另辟蹊径,并且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罗斯帕比的论点是,“原始货币”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它是一种手段,用来承认存在某种不可能偿还的债务。他的论点,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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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血债(莱利人)

    很明显,这将再一次带给我们那熟悉的问题:象征着对无法支付的债务的认知,如何转变成能够偿还债务的支付形式?总之,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加严重。 事实并非如此。在非洲发现的证据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答案有些让人困扰。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聚焦在一两个非洲社会形态上,是很有必要的。 我将从莱利人开始。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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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人肉债(蒂夫人)

    我以如此详尽的方式介绍了莱利人的部分细节,原因在于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为什么我使用“人性经济”这个名词,在人性经济中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怎样的事情以及货币如何在这一切中间运转。如我所说,莱利人的货币是典型的社会货币。它们被用来标记每一次拜访、每一项承诺、在男人或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当然,在这里,用来充当货币的物品也很重要。棕树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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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奴隶交易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很明显的。有着“强大的心”的男人,拥有能力和魅力;使用它,他们就能够操纵债务,使得额外的食物变成财宝,然后财宝变成妻子、被监护人和女儿,因此变成持续扩大的家庭的头领。但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那种能力和魅力,也使得他们面临两种持续的危险:整个过程会突然崩溃;造成人肉债,并凭借这一点把一个人的家庭重新变为食物。 现在,如果一个人试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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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反思暴力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之间的道德义务,是如何被看成债务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得本来完全不道德的行为正当化的? 在本章的开头,我提供了一个答案:对商业经济和我所说的“人性经济”加以区分——“人性经济”是货币主要充当社会货币使用的经济形式,即用来创造、维持或者断绝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用来购买东西。罗斯帕比已经非常中肯地说明,这种社会货币的独特性质,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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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荣誉是过剩的尊严

    那么,什么是奴隶制?在上一章中,我已经开始给出答案的要点。奴隶制,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最终形式,因此,这个人将和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断绝联系,而正是这些社会关系定义了他自己。这一观点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从真正意义上说,奴隶就是死人。 得出这一结论的首个学者,对奴隶制进行了一次贯穿人类历史的调查。这位埃及社会学家名叫阿里·阿布德·阿尔-瓦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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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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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美索不达米亚(父权制的起源)

    在古希腊语中,表示“荣誉”的词是tme。在荷马时代,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和爱尔兰的“荣誉价格”十分类似:它既指战士的荣耀,又指在造成伤害和侮辱的情况下支付的赔偿。但是伴随着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市场发展,tme这个词的意义开始变化。一方面,它变成了表示“价格”的词——就是一个人在市场中购买东西需要支付的价格;另一方面,它指一种完全藐视市场的态度。 实际上,到今天情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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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古希腊(荣誉和债务)

    《荷马史诗》描述的世界,由英勇的武士主宰,这些人对交易都抱着蔑视的态度。在许多方面,它都和中世纪爱尔兰非常类似。货币存在,但并不是用来购买东西;有地位的男人们的生活,是为了追求荣誉,这一追求过程的物质体现形式,就是追随者和财富。财富赠送给别人,作为礼物;财富奖励给别人,作为奖品;财富被掠夺,作为战利品。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tme最初的意思是“荣誉”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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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古罗马(财产和自由)

    如果说柏拉图的著作表明,债务带来的道德混乱怎样深远地塑造了我们的思维传统,那么罗马的法律则揭示了它如何塑造我们最为熟悉的体制。 德国法律理论家鲁道夫·范·耶林(Rudolf von Jhering)有一段著名的言论,说古罗马一共三次征服全世界:通过它的军队完成了第一次征服,通过宗教完成了第二次征服,通过法律完成了第三次征服。他补充说:每次征服都比上一次更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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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结论

    这本书的前四章描述了一个困境。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思考债务。更精确地说,我们似乎困在两种情景之间:亚当·斯密模式下的想象社会(它把社会看作个体的集合,这些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关系都和自己的财产有关,为了相互提供便利,他们开心地进行以物易物,债务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以及把债务想象为一切(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实质,当然,这会给每个人留下不舒服的感觉,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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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800年)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信用货币在美索不达米亚这一人类所知最早的城市文明中普遍流通。在巨大的庙宇与宫殿中,货币很大程度上起到的是记账单位的作用,而不是实际的转手。而且,商人和小贩还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信用安排。这些大多以泥板为物理形式出现,上面刻有某些未来偿还的义务,这然后又用黏土封装起来,上面盖上借款人的标志。出借人会保留这个包封,作为信物,到偿还时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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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埃及(公元前2650年~公元716年)

    埃及体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因为在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它一直试图完全摆脱有息债务。 与美索不达米亚一样,从古代的标准看,埃及极为富庶,但也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有一条河横穿沙漠。它比美索不达米亚远为集权化。法老是一个神,国家和寺庙官僚掌控一切:税收种类繁多,国家不时发放分配款、工资和报酬。在这里,货币同样明显地是会计手段。基本单位是德本(deben),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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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中国(公元前2200年~公元前771年)

    我们对于青铜时代的印度所知甚少,因为此时的印度文字我们还未能破解。早期中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点内容,大多是在后来的文字资料中零星搜集而来的。从中可以看出,早期中国的国家官僚化程度远远低于西方。那里没有集权的寺庙或宫殿体系,没有祭司和官员管理库房和记录收支,因此也就很少有创设一个单一、统一的会计单位的需要。与此相反,有资料表明中国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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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地中海

    铸币对维持这种自由农民阶级起到了关键作用——保护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让他们因为债务关系而依附于大领主。事实上,很多希腊城市的财政政策只能算得上是一些精致的战利品分配系统。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的城市很少有(如果有的话)做到完全禁止掠夺性贷款,甚或债务奴役的。相反,它们通过扔钱解决问题。黄金,尤其还有白银,是在战争中获取的,或是由战争中俘获的奴隶开采出来的。铸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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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印度

    王国和共和国都生产它们自己的银和铜铸币。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共和国更为传统,因为自治的“武装人口”由传统的刹帝利(武士阶层)组成。他们往往共享土地,让农奴或奴隶耕作。另一方面,王国则建立在一个全新的制度之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向各种背景的年轻人开放;士兵的武器由中央政府供应(他们进城时必须寄存武器和铠甲),薪水给得也十分慷慨。 然后,同样在这里,不论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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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

    显著的区别也是有的,我们不妨从货币体系说起。中国从来没有铸造过金币或银币。商人使用锭块状的贵金属,而实际流通中的硬币基本上是小额零钱:型铸的铜钱,中间通常有一个孔,便于串在一起。这样的一串串“现金”产量巨大,对于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聚集非常多的铜钱:例如,如果富豪希望向寺庙捐款,他就需要用牛车运钱。最为可信的解释是,尤其是在统一以后,中国军队的人数虽然极其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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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唯物论1:追逐利润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呢?这个时期的民众教育运动也许能提供一个线索。在轴心时代,识字不再是神职人员、官员和商人的专利,而是完整地参与公民生活所必需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雅典,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土包子才不识字。 如果读写能力没有大规模普及,那么智力运动和轴心时代观念的大规模传播都将是不可能的。到了轴心时代末期,甚至连袭击罗马帝国的野蛮人军队领袖也觉得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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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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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中世纪印度(走向等级制度)

    我之前讲到阿育王拥护佛教为止,但我发现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的。他的帝国和他的教派都没能延续下去。不过,这需要假以时日,才会显露出失败的端倪。 孔雀王朝代表着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的五百多年,接替它的是一连串王国,它们多数强烈支持佛教。各地涌现出一大批佛塔和寺院,不过赞助它们的国家日渐式微;在国家集权指挥之下的军队消失了;国家越来越多地把土地授予士兵和军官,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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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中国:佛教与无限债务经济

    根据中世纪的标准,印度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抛弃了轴心时代的大型宗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基本的模式:帝国、军队和现金经济衰亡,独立于国家的宗教权威兴起。后者在群众中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有能力管制新兴的信用体系。 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代表的是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在这个地方,轴心时代末期将帝国与宗教整合在一起的尝试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确实,这里和别处一样,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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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近东伊斯兰(信用是资本)

    价格取决于安拉的意志;它的起伏是由安拉决定的。 ——先知穆罕默德 每个合伙人的利润必须与他在商业活动中所占的份额成比例。 ——伊斯兰教法规 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经济的中枢以及最为活跃的金融创新源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而是西方——从世界其他地区的角度看,也就是伊斯兰国家。坐落在日渐衰微的拜占庭帝国与默默无闻、半野蛮的封邑之间的基督教国家,当时还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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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西欧:基督教世界(商业、借贷与战争)

    在战争有理的地方,高利贷也同样有理。 ——圣安布罗斯(Saint Ambrose)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欧洲进入中世纪的年代相当晚,而且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穷乡僻壤。尽管如此,中世纪欧洲与其他地方一样,铸币随着这个阶段的开始而消失。货币回到了虚拟状态,人们继续根据罗马货币计算成本。之后,到了加洛林时代,人们使用的是“想象的货币”——这是一套纯粹构想出来的系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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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那么,究竟什么是中世纪?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就像儿童们留做信物的半个硬币,也像一分为二的比目鱼。我们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 ——柏拉图,《会饮篇》 从某个角度来看,瓦格纳是错误的:在欧洲引入金融抽象并不标志它正在脱离中世纪,而恰恰是它最后姗姗来迟,进入了中世纪。 这里我们不能怪罪瓦格纳。几乎每个人对此都有误解,因为最有代表性的中世纪制度和观念引入欧洲的时间十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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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第一部分:贪婪,恐怖,愤怒,债务

    学者们有关为什么会发生“价格革命”的争论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主要原因是我们不清楚采用哪种分析工具比较合适。现代经济学的方法是用来理解当代经济制度的运作模式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些方法来描述创造这些制度本身的政治斗争呢?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问题,还有道德上的危险性。采用看似“可观”的宏观经济学进路讨论世界经济体的起源,相当于将早期欧洲的探索者、商人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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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

    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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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

    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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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

    第四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习惯认为,现代资本主义(以及现代民主制政府传统)是较晚才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工业革命、美国和法国的革命)在18世纪带来了一系列深远的变革。而这些变革要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才完全制度化。这里我们要直面一个特别的悖论。在我们看来,与资本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金融机器的几乎所有元素——中央银行、债券市场、卖空、经纪行、投机泡沫、证券化、年金,它们出现的时间不仅仅早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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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

    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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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9

    中国就其债务货币化向美国提出警告

    在达拉斯联储主席理查德·费舍尔(Richard Fisher)最近的中国之行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托他给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捎口信:“别再凭空造钱来买美国国库券了。” 同样的,从亚洲抽取来支持美国战争机器的钱,永远也说不清楚更该被视为“贷款”还是“贡金”。但是,中国突然成为美国国库券最大的持有者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势。有些人也许会疑问,如果这些真的是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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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你一份生计

    在我看来,现有的许多关于信贷和银行业的著作,在探讨此书中所分析的那种更为宏大的历史问题时,几乎都像在诡辩。确实,早先的一些人物,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是怀疑信贷体系的,但到了19世纪中期,那些十分关注这些问题的经济学家中,已经有一大部分人在努力证明,不管银行体系的外表如何,它事实上是极为民主的。一种较为常见的论断是,银行体系确实是一种将资源从“怠惰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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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借助货币来实现。

货币不仅让债务得以存在,而且货币和债务如影随形,一定同时出现。美索不达米亚的石板上有现存最早的一批书面记录,上面记载着借贷款项、寺庙发行的配额、寺庙土地租赁的欠款等条目,每个条目的数额都以谷物和银子为衡量单位详细记录。早期的伦理学著作,都依次探寻了把道德想象成用债务表示所具备的意义——换句话说,即用货币来衡量的道德意义。

因此,债务的历史就相当于货币的历史。那么要想理解债务在人类社会中扮演的角色及其作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研究各个时期使用的货币种类以及人们使用货币的方式——并且这些论证最终将揭开有关货币的全部真相。但是,这里要介绍的货币历史,与我们已经耳熟能详的版本大相径庭。例如,当经济学家谈到货币的起源时,并不会马上提到债务这一概念。首先出现的是以物易物,随后是货币;然后借贷才发展起来。即使有人去查找讲述法国、印度和中国货币历史的书籍,他看到的将是几部铸币史,而不会发现关于借贷合约的讨论。近一个世纪以来,包括我在内的人类学家,不断指出以这种方式看待货币历史是错误的。经济活动究竟怎样存在于现实的社会群体和市场中?当我们对这个问题加以仔细研究的时候,会发现几乎每个人都处于负债的状态,只是负债的形式各不相同,并且绝大多数交易并不需要使用货币——而我们所观察到的现象,并不会出现在标准的经济学史论述货币的相关章节中。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

部分原因在于证据的性质:硬币易于保存,在考古出土的文物中总能找到它们;而借贷合约并不能留存下来。但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对于经济学家来说,信贷和债务的存在通常会让他们没面子,因为你不可能假装认为人们借入和贷出货币的行为完全出于“经济”动机(例如,从经济学角度来看,把钱借给陌生人和借给自己的堂兄弟没有任何差别);因此,在一个完全抹去了放贷和债务的空想世界中开始货币的故事,就显得比较重要。在我们借助人类学研究工具重建真实的货币历史之前,首先需要弄清楚传统的历史错在何处。

经济学家对货币功能的定义通常有三种:交易媒介、价值尺度和价值储藏手段。所有的经济学教科书都把交易媒介定义为货币最重要的功能。下面这段节选,出自凯斯(Case)、法尔(Fair)、加特纳(Gärtner)和海瑟(Heather)编著的《经济学》(1996年):

货币对于市场经济的运转至关重要,你可以想象一下没有货币存在的世界将是怎样的情景。货币经济的一种替代方式是以物易物,人们用商品和服务去交换其他的商品和服务,用这种方式取代通过货币媒介进行的交易过程。

以物易物体系如何运作?假设你早餐想吃羊角面包、鸡蛋和橙汁,在以物易物体系中,你不能走进商店使用货币购买上述物品,而需要找到拥有这些物品并且愿意交易它们的人。同时,你必须拥有面包烘培师、橙汁供应商和鸡蛋卖家想要的东西。如果你可以用来交易的物品是铅笔,但面包烘培师、橙汁供应商和鸡蛋卖家并不想要铅笔,那么拥有铅笔对你想达成的交易就没有任何意义。

在以物易物体系中,交易的发生要满足需求的双重匹配。也就是说,为了使交易完成,我不但需要找到一个人,他拥有我想要的东西,同时那个人也必须想要我拥有的某种东西。在相对简单的经济环境中,当交易物品的种类较少时,想要找到交易对象并不难,这种情况下人们经常使用以物易物交易。

接下来的一个观点其实是有问题的,但它采用的表达方式太过模糊,以至于很难将其证伪。

在一个复杂的社会中,交易物品种类非常多。如果采用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交易,工作量将变得非常庞大,令人无法承受。想象一下你走进商店购物,努力寻找出售所有你需要的物品的人,同时这些人也恰好需要你能够提供的交换物品,这有多困难!

有人认为,交易媒介(或称为支付手段)的出现,消除了需求的双重匹配问题。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观点完全是人为想象出来的,并非实际发生的情况。“为了解交易媒介给社会带来的好处,”贝格(Begg)、费舍尔(Fischer)和多恩布施(Dornbusch)在2005年版的《经济学》中写道,“你可以想象一下以物易物经济存在的不便。”“如果今天需要你用自己的劳动去直接交换另一个人的劳动成果,”蒙德(Maunder)、迈尔斯(Myers)、沃尔(Wall)和米勒在1991年版的《经济学解释》中写道,“想象一下你将遇到怎样的困境。”“想象一下,”帕金(Parkin)和金(King)在1995年版的《经济学》中写道,“你拥有公鸡,但想要交换玫瑰。”这样的例子可以无穷无尽地列举下去。如今,每一本经济学教材都以相同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这些教材中提到,我们都知道在历史上的某一段时期内,并没有货币存在。那么这个时期是怎样的呢?嗯,让我们把货币从今天的经济体系中剔除,推测一下那时的情景。那一定非常不方便!毋庸置疑,人们为了提升效率发明了货币,一定是这样的。

经济学家讲述货币故事时,百分之百以幻想的以物易物世界作为开头。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安排这个幻想故事发生的时间以及地点:我们在讨论穴居人、太平洋岛民,还是美国的边疆居民?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和约翰·德里费尔(John Driffill)编写的教科书,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镇,似乎位于某个虚构的新英格兰地区或者中西部:

你可以想象一个农民正和小镇里的铁匠、裁缝、杂货店主和医生进行以物易物交易。但是,为了实现以物易物,必须满足需求的双重匹配……亨利想用自己的土豆换鞋子,乔舒亚想用一双额外的鞋子换土豆,那么以物易物交易将使双方都感到满意。但是,如果亨利有木柴,而乔舒亚并不需要木柴,那么为了完成交易,就需要更多的人参与交易,采用多方交易的形式让亨利能够得到乔舒亚的鞋子。货币大大简化了多方交易的过程。亨利出售木柴换取货币,然后用货币购买乔舒亚的鞋子。

再次强调一下,例子中的环境是虚拟的,但与我们当前生活的世界非常类似,唯一的区别就是不存在货币。因此,有一件事就非常不合理: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他怎么会愿意在这样的地方开办一家杂货店?他如何进货?但是让我们把这两个问题先放到一边。每一个经济学教科书的作者,都认为他们应该向我们讲述同样的货币故事,为什么?原因非常简单:对于经济学家来说,从非常现实的意义上来说,这个故事是最重要的。在1776年这个重要的年份,格拉斯哥大学(University of Glasgow)的道德哲学教授亚当·斯密正是通过讲述这一道理,才使经济学真正变成了一门学科。

他的故事并非全都是捏造的。公元前330年,亚里士多德在他关于政治学的专著中,也沿着和斯密大体相似的方向进行推论。起初,他提出家庭必须生产自己需要的全部物品。逐渐地,一些家庭会进行专业化细分,有人种玉米,有人酿酒,然后相互交换。亚里士多德推测,货币一定是从这样的过程中诞生的。但是和中世纪那些偶尔会重复这一故事的经院学者一样,亚里士多德从来没能明确说明货币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在哥伦布之后,随着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探险者的足迹遍布全球,到处寻找黄金和白银,这些模棱两可的故事再也没人提起。当然,没有任何人宣称发现了进行以物易物交易的地方。16世纪和17世纪,大多数在西印度或非洲活动的旅行家们,都假定所有的社会必然存在各自的货币种类。因为所有的社会都拥有政府,而所有的政府都发行货币。

另一方面,亚当·斯密决定推翻他那个时代的常识。首先,他反对货币由政府创造这一观点。在这一点上,他继承了约翰·洛克(John Locke)等哲学家的自由主义传统思想,即认为政府的成立,源自于保护自由财产的需求,只有当政府努力把自身职权限定于仅为该需求提供保护时,其运转才处于最佳状态。斯密发展了这一观点,他认为财产、货币和市场,不仅在政治机构出现前就已存在,而且它们是人类社会的根本基础。他随后提出,政府在货币问题上所扮演的角色,应仅限于确保货币的公正和稳定。只有以这样的论述作为基础,他才能够提出经济学本身是人类应该探求的一个领域,它拥有自己的规则和定理——也就是说,经济学和伦理学、政治学有所差别。

斯密的观点值得在本章中展开并进行详细介绍。因为正如上文所说,他的观点是经济学科的基础,也是最大的谬误。

他从提出一个问题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确切地说,什么是经济生活的基础?它是“人性中的一种必然习性……交易、以物易物、用一种东西交易另一种东西的习性”。动物不会做这样的事。斯密陈述道:“没有人曾经看到过这样一条狗:它为了用自己的骨头换取另一条狗的另一块骨头,而进行了一次公平的、深思熟虑的交易。”但是如果由人类自己作决定,他们终将不可避免地开始交换和比较物品。这就是人类的行为。甚至逻辑和谈话也都是交易的某种形式。并且与其他所有事情一样,在交易中人类总是试图让自己得到最多的好处,寻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相应地,正是交易中的这个驱动因素,带来了创造出人类所有的成就和文明的劳动分工。这里,场景将转化到另一个经济学家幻想存在的、遥远的地方——似乎是北美印第安人和中亚游牧民族的混合体:

在一个由猎人或牧羊人构成的部落中,有那么一个人制造的弓箭比别人的更好,例如它们拥有更好的稳定性和灵巧性。他常用自己制作的弓箭交换同伴的牛肉或野味;最后,他发现通过这样的方式,自己能够得到的牛肉或野味,要比亲自出门打猎获得的更多。因此,他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把制作弓箭作为自己的主业,而他自己就变成了某种兵器的生产者。另一个人擅长建造居住的小屋或可移动的住所。他已经习惯于帮助自己的邻居搭建或修缮住所,同时获得牛肉和野味作为报酬。最后,他也发现,自己全力投入帮助别人进行搭建或修缮工作,能够使自身利益最大化,于是他变成了某种房屋修理工。同样,第三个人变成了一个铁匠或铜匠;第四个人变成了以动物皮毛为制作原料的皮革师或服装师,动物皮毛对于原始的游牧民族来说,是衣服的最主要组成部分……

只有当出现了专业的弓箭制作者、房屋建造者等之后,人们才开始意识到有问题存在。不难注意到,在许多例子中,人们都有这样一种倾向:从想象出来的原始民族,向小镇商店经营者转变。

但是在劳动分工刚刚诞生时,这种交换的力量在实施过程中,一定频繁遇到阻力和陷入困境。我们可以假设有这么一个人,某些原因使他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的某种商品。对于那些过剩的商品,这个人肯定愿意处理掉,而其他人也愿意购买。但如果其他人手里刚好没有任何这个人需要的东西,那么在他们之间就不会发生交易。肉贩店里的肉多到他自己吃不完,酿酒师和面包烘焙师都希望能购买一些肉。但是他们不能提供用于交易的产品……

为了避免产生这种不便,在社会的每一个时期,当劳动分工确立之后,每一个有先见之明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努力尝试用以下方式处理这一问题:除了通过自己的特异性劳动生产的产品以外,还随身携带一定数量的某种特定商品——他认为,用这种商品去交换别人的劳动产品,不会被拒绝。

因此,不可避免地,每个人都开始积攒某种他们认为别人可能需要的东西。这种行为将带来自相矛盾的结果。因为到达某一时点以后,这种商品并不会贬值(因为每个人都拥有一些商品),反而会增值(因为它将变为实际意义上的货币):

据说盐是阿比西尼亚(Abyssinia)[1]商业和交易活动中使用的工具;纽芬兰则使用鳕鱼干;弗吉尼亚使用烟草;在我们西印度殖民地的某些地方使用糖;其他的国家也会使用加工后的动物皮革;我还听说在如今苏格兰的某个小镇,过去使用某种并不常见的东西作为他们的交易商品:人们走进面包房和酿酒房购买商品,用钉子作为货币。

当然,最终各种形式的特定商品都变成了贵金属——至少在长距离交易中如此,因为它们是充当货币的理想材料:耐磨损,易携带,能够继续被分成完全相同的组成部分。

不同的国家使用不同的金属作为货币。古代的斯巴达人最常用的商业工具是铁;古罗马人使用铜;所有富裕的商业社会中都使用金银。

似乎最初用于交易的这些金属,都是未经加工的条状物,未经铸造,上面也没有任何标记……

使用这些条状金属,有两个非常明显的不便:首先是计重问题,其次是检验问题。对于贵金属而言,含量的细微差别就能导致价值的极大波动。因此,对于计重业务来说,合适的精准度需要使用极为精准的砝码和天平。称量黄金尤甚,称得上是一项精妙到毫厘的操作……

现在,很容易就能预见事情发展的走向。使用不规则的金属块要比以物易物简单,但是难道计量单位标准化(将统一的名称印在不同面额的金属上,以保证金属的质量和成色)不能使事情变得更简单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因此诞生了货币铸造。没错,发行铸造货币意味着政府必须参与其中,因为铸币厂通常由政府运营。但是在准确的历史说法中,政府扮演的只是一个有限的角色——保证货币供应,并且它总是搞砸这件事。纵观整个历史长河,肆无忌惮的统治者经常在很简单的经济学常识上作弊:他们降低铸币的价值,因此导致通货膨胀和其他各种恶果的出现。

这个故事不但在经济学学科的建立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同时对下面这个观点也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有些东西能被称为“经济学”,它按照自己特有的规则运转,和道德或政治活动相区别,经济学家可以把它作为自己的研究领域。正是在“经济学”中,我们陷入交易和以物易物这种人类与生俱来的习性中不能自拔。时至今日,我们仍然在进行交易,进行以物易物。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如此。货币就是最有效的手段。

后来,卡尔·门格(Karl Menger)和斯坦利·杰文斯(Stanley Jevons)丰满了故事的细节。他们的主要做法,都是通过添加大量的数学方程,从理论上证明,随机选取的各种各样的人,具有随机的需求。这不但将导致充当货币角色的商品诞生,同时还将促使形成统一的定价体系。在证明的过程中,他们还使用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术语(例如,“不便”被换成了“交易成本”)。但是,最为关键的事情是:现在,这个故事已经变成了大多数人的常识。我们在教科书上和博物馆里把它教给孩子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很久以前,人们之间的交易使用以物易物。这很困难,因此人们发明了货币,然后银行和信贷发展起来。”这一说法完美地形成了简单直白的发展进程,形成了日益复杂和抽象的过程,承载着各个时代的人类——从石器时代交换乳齿象牙的活动,到股票市场、对冲基金和证券化衍生工具的人类,逻辑严谨并且冷酷无情。

它真的变得无处不在。无论人们在何时何地发现货币的存在,就一定能同时找到这个故事的身影。在马达加斯加的阿里武尼马穆(Arivonimamo),我曾经有幸采访过一个卡拉诺罗(Kalanoro),它是一种矮小的幽灵。当地一个通灵人士声称,有一个卡拉诺罗藏在他家里的盒子中。以前当地有个名叫诺黛(Nordine)的可怕女人,她是个臭名昭著的放高利贷者,这个幽灵是她的兄弟。老实说,我不太愿意和这家人扯上关系,但是我的一些朋友们坚持认为我应该去采访它——因为不管怎么说,它是个来自古代的生物。这个生物躲在一个屏风的背后,用一种阴森恐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颤音说话。不过它只对谈论金钱感兴趣。最后,我有些被这种绕来绕去的做法激怒,于是直接问道:“让我们回到古代,你还活着的时候,那时你们使用什么作为货币呢?”

那个神秘的声音立即给出了回答:“什么也没有。我们不使用货币。在古代我们直接用以物易物交换商品,一种东西交换另一种……”

这个故事确实到处都能听到,它是存在于人类经济关系体系中最根本的谬误。它已经如此地深入人们的常识中,即使在马达加斯加这样的地方也不例外,大多数人想象不到货币可能存在其他的诞生方式。

问题在于,没有证据表明货币是按照人们常识中的那种方式诞生的;恰恰相反,大量的数据表明货币并非那样诞生。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苦苦寻找,希望能够发现那片居民进行以物易物交易的虚构土地。亚当·斯密把他的故事背景设定在早期的北美(其他人则偏好把背景设定在非洲或太平洋)。在斯密的时代,至少在苏格兰的图书馆中,查询不到有关北美原住民经济系统的可靠信息。但是到了中世纪,刘易斯·亨利·摩根(Lewis Henry Morgan)有关伊洛奎斯人(Iroquois)6个民族的描述被广泛传播——这些描述明确指出,伊洛奎斯民族的主要经济机构是长屋,大多数的商品都被大量囤积在长屋中,由妇女议会进行分配,没有人曾经用箭头去交换肉。但经济学家忽略了这一信息。例如,斯坦利·杰文斯在1871年写的一本书,被视为论述货币起源的经典著作,他在著作中直接引用了斯密的例子,讲述印第安人用野味交换麋鹿和海狸的皮毛。但他并没有实际描述印第安人的生活,这表明斯密的例子是凭空杜撰的。大约在同一时期,传教士、冒险家和殖民统治者去探索世界各个角落,许多人都随身携带斯密的书,希望能够找到一片进行以物易物交易的土地。但没有人成功。他们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经济体系,但是直到今天,也没有人发现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人们之间的经济交易模式采用的是“我给你20只鸡,换你的那头牛”这种形式。

关于以物易物研究最具权威性的人类写著作,来自于剑桥大学卡罗琳·汉弗里(Caroline Humphrey)的研究。她得出的结论确凿无疑:“从来没有人描述过纯粹的以物易物经济的例子,更不用说货币从中诞生的过程;所有可得的人种学的研究都表明,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的经济模式。”

现在,所有的这些并不意味着以物易物没有存在过——或者,并不意味着斯密所说的“原始人”并没有采用过这种形式。它意味着以物易物并不像斯密所想象的那样,在村民中间广泛使用。一般而言,以物易物发生在陌生人,甚至是敌人之间。让我们从巴西的南比克瓦拉人(Nambikwara)开始。这些人似乎符合发生以物易物的全部标准:这是一个简单的社会,劳动分工还没怎么发展,人们被分成许多族群,通常每个族群最多包含100个人。如果一个族群偶然在附近发现了另一个族群做饭的灶火,他们会派出大使进行谈判,希望进行交易。如果他们的提议被接受,他们会先把族群里的女人和儿童藏在树林里,然后邀请另一个族群里的男人造访自己的营地。每个族群都有一名族长;当所有人都到齐以后,每个族长都会发表一番正式的演说,颂扬对方,贬低自己;每个人都把武器扔到一边,然后一起唱歌跳舞——尽管舞蹈是在模仿战争冲突。然后,一个族群接近另一个族群,开始交易:

如果一个人想要一件物品,他会大声称赞这件物品是多么好。如果一个人看重自己的物品,希望用它来交换更多的物品,他并不会说这件物品多么有价值,而是会说它没什么好的,以此表明他想保留它。“这把斧头不好,又旧又钝。”他会这样描述自己那把其他人想要的斧头。

双方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都会使用愤怒的语调,直到达成一致。当买卖双方达成一致后,他们会从对方的手中把物品抢走。如果一个人用项链进行交换,交易达成后他并不会摘下项链递给对方,对方必须通过展示力量直接把项链抢走。如果交易的一方比较性急,在讨价还价结束之前就动手去抢,那么交易双方就会发生争执,通常会导致斗殴。

整个交易活动会以盛大的宴会结束,女人会从树林里出来,参加宴会。但这也容易导致出现问题,因为在音乐和酒的刺激下,有大量引诱的机会存在。有时这会带来因嫉妒而爆发的口角。在少数情况下,甚至会有人被杀。

交易只有在以物易物交易蕴涵的所有节日元素的缓冲之下,才能在原本是敌对关系的双方之间进行;但是它距离完全战争的爆发也只差毫厘。如果人种学家猜的没错,如果在交易过后有一方认为自己被占便宜了,那么将非常容易导致战争的爆发。

现在,把我们的注意力移动到半个地球之外,来到澳大利亚的阿纳姆地(Arnhem Land),这里的冈温古人(Gunwinggu)以用礼仪性的以物易物仪式(被称为“迪泽马拉”)招待邻人而闻名。暴力的威胁似乎离这里很遥远,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在整个地区普遍采用的一种半分体系,它使得事情变得更加简单:处于同一半的人彼此之间不得结婚,甚至不能有性关系,而另一半的任何人都是潜在的结合对象。因此,即使对于一个来自遥远的群落的男人来说,有一半的女人是绝对不能碰的,而另一半女人则可通过公平的竞争去赢取。这个地区也通过本地的专业化分工团结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产品,可用于和其他人进行以物易物交易。

下面这段文字来自于一位名叫罗纳德·伯恩德特(Ronald Berndt)的人类学家的观察,是对20世纪40年代举办的一次迪泽马拉的描述。

我们又一次看到熟悉的情形:在经过一些最初的谈判之后,以物易物交易从陌生人被邀请到发起方的主要营地开始。在这个特殊的例子中,造访者因为其“出色的锯齿形长矛”而闻名,而发起方则拥有上好的欧洲布料。当造访一方的男男女女进入到营地里的跳舞场所——“圆环地点”后,其中的3个人开始伴随音乐为发起方进行表演,这标志着交易开始了。3个都是男人,其中两个开始唱歌,第三个人则用蒂杰利多(didjeridu)[2]伴奏。不久,发起方的女人们走过来,开始攻击音乐家:

男人和女人都站起来开始跳舞。和唱歌男人不在同一方的两个冈温古女人走近他,向唱歌的男人“提供迪泽马拉”,这标志着迪泽马拉的开始。她们分别向男人赠送一块布料,击打或触摸男人,然后把他们推倒在地面上。她们把这些男人称为迪泽马拉丈夫,以挑逗的方式和这些男人嬉戏。然后和乐器演奏者不在同一方的一个女人,同样会给演奏的男人一块布料,同样击打他并和他嬉戏。

这确立了迪泽马拉交易的运作方式。拜访群落的男人静静地坐着,和他们不在同一方的女人走过来,给他们布料,击打他们,并邀请他们进行交媾;她们选择男人有完全的自主权,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欢笑和掌声,同时唱歌和跳舞一直在持续。女人们试图脱下男人腰部的围裙,触摸他们的生殖器,并把他们带离“圆环地点”进行交媾。男人们跟着他们的迪泽马拉伴侣离开,但要表现出不情愿,走到远离照亮舞蹈者的篝火的树丛里交媾。他们有可能送给女人烟草或串珠项链。当女人回来以后,她们会把一部分烟草交给自己的丈夫。丈夫们都会鼓励自己的妻子参与迪泽马拉,而他们自己也会把烟草付给自己的迪泽马拉伴侣……

新的歌唱者和演奏者会补充进来,然后同样被攻击并带到树丛里;男人们鼓励自己的妻子“不要害羞”,以维持冈温古人好客的名声;最终,这些男人也会对造访者的妻子采取行动,提供布料,击打她们并把她们带到树丛里。串珠项链和烟草会开始流通。最后,当所有的参与者都至少配对过一次,并且客人对获得的布料感到满意之后,女人们会停止跳舞,站成两排,造访者则站成一队来支付报酬。

然后,造访者来自同一半的男人们会对着与他们不在同一半的女人们跳舞,为了“给她们迪泽马拉”。他们会举起宽扁的铲状长矛,假装摆出要攻击女人的姿势,但是他们会用刀面拍打女人。“我们不会用长矛穿刺你们,因为我们已经用阴茎刺过你们。”他们把长矛赠予女人们。然后造访者来自另一半的男人们也会对与他们不在同一半的女人们采取相同的举动,把锯齿形的长矛送给她们。整个仪式到此结束,随之而来的是盛大的食物分发。

这是一个极富戏剧性的例子,但这个例子很有用。鉴于阿纳姆地人之间相对缓和的关系,在这里冈温古发起方的行为,综合了南比克瓦拉人以物易物交易的所有元素(音乐和跳舞、潜在的敌意、性的吸引),并把它转换成某种节日性的游戏——也许这个游戏并没有减少危险性,但是正如其他人种学家强调的那样,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获得了巨大的乐趣。

在所有此类关于以物易物交易的例子中,存在一个共同点,即它们都是陌生人之间的集会。这些人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相见,并且他们彼此之间肯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联系。这就是直接的、一物换一物交易适合这里的原因:双方做完交易,然后离开。通过分享乐趣、音乐和舞蹈——一般而言,这是欢宴的基础,而交易则建立于其上——由此披上一层社交外衣,使交易得以发生。然后进行交易,买卖双方都会通过戏谑性质的模拟攻击,展示潜在的敌意。在陌生人之间,任何交换物品的举动肯定会存在敌意,因为任何一方都没有理由不占对方的便宜。在南比克瓦拉人的例子中,社交性的外衣非常单薄,模拟攻击很可能转变成真正的攻击。而冈温古人对待性的态度更放松,他们非常巧妙地成功地将分享乐趣和进攻转变成完全相同的东西。

现在回忆一下经济学教科书中的话:“想象一个没有货币的社会。”“想象一种以物易物经济。”这些例子非常明确地说明了一件事:大多数经济学家的想象力都非常有限。

为什么?最简单的回答是:经济学把个体在用鞋交换土豆或者用布料交换长矛的活动中,寻求使得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方式,作为自身最基本、最重要的原理,这门学科必须假设这种物品的交易不能和战争、激情、冒险、神秘、性或者死亡有任何关系。经济学假设,在不同的人类行为领域之间存在一条界线,但在冈温古人和南比克瓦拉人之间,这条界线并不存在。只有通过非常具体的制度安排,才能使这些界线具有相应的作用:即使人们不怎么喜欢彼此,相互之间也没有兴趣发展任何持续的更加深入的关系,但他们对尽可能多地获取对方的财物有兴趣,律师、监狱和警察的存在,确保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能克制自己,不去使用最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法(例如偷窃)。相应地,这使得人们能够假设,在购物的商业场所和享受音乐、宴会和引诱的“消费领域”之间,生活被极好地划分开来。换句话说,构成经济学教科书基础的那个版本的世界(亚当·斯密对其进行了不遗余力的宣扬)到现在为止,已经成为我们常识的重要组成部分,以至于我们很难去想象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

根据这些例子,没有社会是基于以物易物交易建立的原因已经很明显。因为,这样的社会,只能是其中的每个人都距离其他人的喉咙毫厘之距;并且尽管每个人都会摆出攻击的姿态,但却永远不会采取行动。虽然,以物易物有时候确实会发生在非陌生人之间,但是这些人本来也和陌生人差不多——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感受不到责任、信任或继续发展更进一步关系的渴望。例如,生活在巴基斯坦北部的普什图人(Pukhtun),他们因慷慨、殷勤好客而闻名。所谓以物易物,就是你和那些不会因好客(或者亲属关系等其他原因)而联系、绑定在一起的人进行的交易:

人们之间习惯于采用的交易模式是以物易物,或者用当地话叫做“阿达巴达”(给予和拿取)。人们随时准备着用自己的财产去交换更好的东西。通常交易都发生在同类的物品之间:收音机交换收音机,太阳镜交换太阳镜,手表交换手表。但是非同类的物品也能交易,例如,可以用自行车交换两头驴。阿达巴达在非亲属之间实行,并且因为努力占对方的便宜,而带给人们极大的乐趣。一次好交易让人感觉自己在交易中获得了好处,因此是值得夸耀、值得骄傲的。如果交易很糟糕,接受方通常尝试违约。如果违约失败,他就会用欺骗的手段把物品交易给别人。阿达巴达中最理想的交易方,是距离很遥远的人,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能够抱怨。

这种不择手段的动机也不仅存在于中亚,它们似乎是以物易物的本质所固有的——这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在早于斯密所在时代的一两个世纪里,英语单词“以物易物”以及它们在法语、西班牙语、德语、荷兰语和葡萄牙语中的对应词汇,其含义是“哄骗、欺骗或敲竹杠”。直接用一个物品交换另一个,同时试图在交易中使自身的利益最大化,一般而言只能在你和你既不关心并且未来再也不会相见的人之间发生。毕竟,有什么理由不占这种人的便宜呢?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非常关心某个人(一个邻居或一个朋友),希望和他进行公平和诚实的交易,那么他将因为关心,而不可避免地在交易中考虑到对方的需求、想法和所处的情景。即使你确实用一个东西交换了另一个,很可能你也会把交换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对方。

为了说明我想表达的意思,让我们回到经济学教科书以及其中提到的“需求的双重匹配”这个问题。亨利需要一双鞋,但他拥有的只有土豆。乔舒亚有一双多余的鞋,但他不需要土豆。既然货币还没有被发明出来,那么他们就遇到了问题。他们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们应该首先明确的事情是,真的应该多去了解乔舒亚和亨利的信息。他们是谁?他们之间有关系吗?如果有,那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因为他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很小的社会圈子中,在如此小的社会圈子中生活的任意两人之间,一定存在着复杂的历史关系。他们是朋友、对手、盟友、情侣、敌人,还是同时具备以上关系?

这个原始例子的作者似乎作出这样的假设:这两个人有着基本相同的身份,彼此之间虽然没有非常密切的联系,但至少关系是友好的——也就是说,是你能够在中性平等的前提下,获得的最亲密的关系。即使知道了这些,其实获得信息也不算多。例如,如果亨利生活在塞内加族人的长屋中,他需要一双鞋,那么乔舒亚根本没必要出现;亨利只需要告诉他的妻子自己需要一双鞋,她就会向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妇人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到长屋的集体仓库中取出相应的材料,为自己的丈夫缝制一双鞋。为了找到符合经济学教材所想象出来的场景,我们可以把乔舒亚和亨利一起,依次放在一个像南比克瓦拉人或冈温古人那样的小而亲密的社会中。

情景一

亨利走向乔舒亚,说:“这双鞋真棒!”

乔舒亚说:“哦,其实不怎么好。但是既然看起来你很喜欢,那就拿去吧。”

亨利拿走了鞋。

亨利的土豆没派上用场,因为双方都非常清楚,如果乔舒亚有需要土豆的那一天,亨利一定会给他一些。

就这么简单。当然在这个例子中,我们无从知晓亨利会保留这双鞋多长时间。这很可能取决于鞋子究竟有多好。如果只是一双普通的鞋子,那么这个问题就此终止。如果这双鞋子在某些方面独一无二,或者制作精美,那么它很可能会再次被交易。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故事,讲述在20世纪60年代,约翰(John)和劳恩娜·马绍尔(Lorna Marshall)对喀拉哈里沙漠生活的布须曼人(Bushmen)进行研究的时候,把刀子赠送给他们最喜爱的一个合作者。一年以后,当他们再次回来,发现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几乎群族中的每个人都在某个时间拥有过那把刀子。另一方面,几个阿拉伯朋友向我证实,在并非严格的平等主义的背景下,存在着一种应对办法。如果朋友赞美一只手镯或一个包,他通常期待你马上回答:“拿去吧!”但是如果你确实想保留它,你可以说:“没错,它确实很精美。它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但是很显然,在教科书作者的脑海里,存在着一个更为客观的交易过程。作者想象出来的两个人,似乎是父权制家庭的家长,他们之间关系友善,但是各自保存着必需品。也许他们与亚当·斯密例子中的屠夫和面包烘烤师一起生活在苏格兰某一个村镇中,或者生活在新英格兰的殖民地中。但是出于某些原因,他们从没听说过货币。这是一个奇特的幻想,但是还是让我们看看事情会按照这个幻想如何发展:

情景二

亨利走向乔舒亚,说:“这双鞋真棒!”

或者我们可以让场景更现实一点——亨利的妻子在和乔舒亚的妻子聊天,她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亨利的鞋子已经不行了,他一直在抱怨脚上被磨起鸡眼。

信息已被传达。第二天,乔舒亚会上门把他多出来的鞋子作为礼物送给亨利,坚称这是邻里之间表示友好的一种姿态。他当然不需要任何回报。

乔舒亚的话是否真诚并不重要。通过这种做法,乔舒亚实际完成了一次借出,亨利欠他一个人情。

那么亨利要如何补偿乔舒亚呢?可能性是无穷无尽的。也许乔舒亚确实需要土豆,那么亨利在一段时间后就会送上土豆,坚称这也是一份礼物;或者乔舒亚现在不需要土豆,亨利就一直等到他需要的那一天;或者一年以后,乔舒亚计划举办一个宴会,然后他走到亨利的仓院前,说:“这头猪不错……”

在任意一个情景中,经济学教科书中不断引用的“需求的双重匹配”消失了。亨利也许当时并没有乔舒亚想要的东西。但是如果这两个人是邻居,很明显乔舒亚想要亨利的某个东西,只会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同样,这意味着斯密提到的,人们积累能被普遍接受的商品的需求也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发展货币的需求。在无数实际存在的小型社会中,每个人只需要记录谁欠什么人什么东西。

细心的读者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里只存在一个重要的概念性问题。亨利“欠乔舒亚一个人情”。什么人情?如何量化人情?基于什么样的基础,你可以说这么多土豆,或者这么大的一头猪大概等价于一双鞋?因为即使是粗略的估算,也一定有某种方式能够确定X大约等价于Y,或者X的价值比Y略低或略高。难道这不是表明,至少在比较不同的物品价值的时候,从充当价值尺度这个意义上来看,像货币一样的东西已经存在了吗?

在大多数礼物经济中,确实存在着粗略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你需要对物品的类型建立一系列的分级类别。猪和鞋可以被认为是大概等价的物体,你可以用一种去交换另一种;而珊瑚项链则是另一种东西,你需要用另一条项链,或者至少是另一件珠宝去交换——人类学家称之为创造不同的“交易等级”。这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简化的作用。当跨文化的以物易物交易变得普遍以后,也会按照相似的规则来运转:特定的物品之间才能进行交换(例如用布料交换长矛),这使得计算物品之间的等价关系变得容易。但是这并没有帮助我们解决关于货币起源的问题,事实上,它使得问题变得极其棘手。如果盐、黄金或者鱼都只能交换某些特定的物品,那么为什么人们还要储备它们呢?

实际上,人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以物易物根本不是古代特有的现象,它是直到现代才真正开始被广泛使用的。当然,在绝大多数我们知道的例子中,以物易物发生在熟悉如何使用货币的人们中间。这些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随身携带足够的货币,所以采用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当国家的经济崩溃以后,随之而来的通常是复杂的以物易物交易;最近的例子是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以及2002年左右的阿根廷。当时,俄罗斯的卢布和阿根廷的美元实际上都消失了。你甚至能偶尔发现某种其他类型的货币开始发展。例如,在战俘营和许多监狱中,众所周知囚犯们使用香烟充当货币,这一现象使专业经济学家大感振奋。但是,我们这些案例中的人都是使用货币长大的,所以在没有货币的时候就需要想出解决办法——这和我最初提到的经济学教科书中“想象”出来的场景完全相同。

某种形式的信贷制度,是被更加频繁使用的解决方法。当罗马帝国覆灭、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恢复了以物易物”以及加洛林帝国(Carolingian Empire)同样分崩离析之后,似乎都采用了某种形式的信贷体系。尽管人们不再使用硬币,大家还是使用旧的王国货币来记录账目。与此相似,愿意用自行车交换驴子的巴克坦人对货币的使用也不陌生,货币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他们只是更喜欢直接进行等价物的交换——在这个例子里,他们认为直接交换商品更具有男子气概。

最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即使在亚当·斯密把鱼、钉子和烟草作为货币使用的例子中,同样的事情也在发生。在《国富论》面世后的岁月里,学者对里面的例子进行了检验。他们发现,几乎在所有的例子中,以物易物的参与者对货币的使用都很熟悉。事实上,他们也在使用货币——作为价值尺度使用。以鳕鱼干为例,人们相信它在纽芬兰地区充当货币的角色。正如英国外交官A·米切尔-英尼斯(A. Mitchell-Innes)在近一个世纪以前所说,斯密所描述的是一个幻想的场景,由非常简单的信贷协议建立:

在早期的纽芬兰捕鱼业中,并没有永久定居的欧洲人参与。渔夫只在捕鱼的季节出海,其余的人都是商人——他们买进鱼干,然后卖给渔夫,作为渔夫的日常补给。而渔夫则把捕获的鱼按照以镑、先令和便士计算的市场价格卖给商人,并在商人的账本上获记一次信用,渔夫可以凭这个信用购买日常补给。商人的到期余额,由英格兰或法国的提款汇票支付。

苏格兰的村镇也基本属于这种情况。人们走进一家酒吧,实际上无须扔下一枚搭建屋顶用的钉子才能换取一品脱啤酒。在斯密的时代,雇主经常缺乏硬币付给他们的工人;工资常常要拖延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才能支付;同时,雇员们可以接受以下两种支付方式:带走一些他们自己生产的产品,或者带走一些没用完的工作材料、木头、布、绳子等。钉子事实上是雇主欠他们的工资利息。所以他们不停地到酒吧喝酒,欠下一笔账;当时机允许的时候,他们会带来一袋钉子,偿还欠款。在弗吉尼亚,法律使得烟草成为合法的清偿物。这似乎是种植业者的一种尝试,迫使商人在烟草的收获时节接受他们种植的产品,作为信用记录。实际上,不论弗吉尼亚的商人们是否情愿,他们都被法律强制变成了烟草业的中间商;这和所有的西印第安商人都被迫变成了卖糖人一样,因为他们所有富有的顾客只会带糖来清偿债务。

因此,最重要的例子,就是那些人们临时采用信贷体系的例子。这是因为,实际的货币——金币和银币供应短缺。但对于传统版本的经济学历史而言,最具冲击力的地方来自于记录的文字,首先是埃及的象形文字,然后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这两种文字记录的出现,将学者对于书面记录历史出现的时间认知提前了将近3000年。在斯密生活的时代,人们认为书面记录历史最早出现于荷马生活的时期(约公元前800年),现在这一时间被提前到约公元前3500年。这些记录清晰地显示,和前文所举的例子相同的信贷体系的出现,要比铸币的发明早几千年。

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信贷体系记录是最完整的,留存的信息要多于古埃及的法老文明(留下的记录看上去大同小异)、中国的商朝文明(人们知之甚少),或者印度河流域文明(人们对其一无所知)流传下来的信贷体系信息。而人们恰好非常了解美索不达米亚,因为绝大多数楔形文字记录的信息,本质上都是金融信息。

在苏美尔人的国家中,最显著的标志是成群的神庙和宫殿的综合体。在其中就职的人员数以千计:牧师和官员、在他们的作坊中干活的手工业者以及在他们的庞大的庄园中干活的农民。虽然古代的苏美尔人一般都被归入数量众多的独立城邦中,但是到了大约公元前3500年,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帷幕徐徐拉开之时,神庙的管理者们似乎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单位统一的会计体系。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体系至今仍存在于我们左右,因为正是苏美尔人发明了“打”这个计量单位,并创造了24个小时为一天的计时法。他们最基本的货币单位是银锡克尔[3]。人们规定,重量等于1锡克尔的银,等价于1戈,即1蒲式耳大麦[4]。1锡克尔等于60米那斯,1米那斯等于一份大麦——计算的原理是一个月有30天,神庙的劳动者每天的报酬是两份大麦。从这个意义上很容易看出,“货币”不可能是商业交易的产物。它实际上是由当权者创造的,为了记录资源的分配,便于将物品在部门之间转移。

神庙当权者使用这一体系记录债务(租金、费用、贷款……),以银子为单位。实际上,银子就是货币。而且银子是以未经铸造的银块形式流通,用斯密的话说就是“未加工的银条”。在这一点上,他是对的,但这也几乎是他的叙述里唯一正确之处。原因之一在于,其实银子并不怎么流通。大部分银条都被储存在神庙和宫殿的金库里,其中的一些银条在严密的保护之下,在金库里保存了几千年。要想把银条铸造成标准的形状和重量、在上面添加印章标记、建立官方体系来保证银块的纯度,这些都很容易做到,因为相关的技术已经存在。但是人们都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理由之一是尽管债务用银子计算,但是它们并不需要用银子偿还——事实上,一个人几乎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任意一种东西还债。如果一个农民欠神庙或政府的钱,或者欠某些神职人员或政府官员的钱,他常用大麦来还债。因此,确定银子和大麦的兑换比例才至关重要。即使没有大麦,债户也完全可以用山羊、家具或天青石来还债,债主同样会接受。神庙和政府都是庞大的行业组织,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在美索不达米亚城市中出现的市场里,商品价格也使用银子来计算。除了那些由神庙和政府完全控制的商品之外,其他商品的价格倾向于随着供求关系的变化而波动。但即使在市场里,我们所掌握的证据也表明,大多数交易是以信贷为基础的。只有少数几类人在交易中使用银子,商人(他们有时候为神庙工作,有时候独立工作)是其中之一;但即使是商人,他们的大多数交易也是基于信贷进行的。普通人从“啤酒女”(本地的旅店老板)手中购买啤酒。同样地,他们购买啤酒采用记账的方式,然后在丰收的季节用大麦或者他们拥有的其他东西来销账。

现在,有关货币起源的传统故事已经土崩瓦解。一个历史理论被如此绝对、如此系统化地驳倒,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在20世纪的最初几十年间,所有的证据都已齐备,准备改写货币的历史。在前文列举的鳕鱼干的例子里,我曾经引用过米切尔-英尼斯的话;1913年和1914年,他在纽约的《银行法日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奠定了改写货币历史的基础。在这两篇文章中,英尼斯实事求是地列举出现有的经济学史依赖的错误假设,并指出人们真正需要的实际是债务的历史:

和商业有关的一条最常见的错误看法是:最近,人们引进了一种叫做“信贷”的工具,能够节省货币的使用;在这个工具出现以前,所有的交易都是以现金完成的,即都是用硬币完成交易。而经过仔细的调查研究,我发现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硬币在古代交易中起到的作用,远小于它们在现代交易中所起的作用。实际上,古时候硬币的数量非常少,以至于它们无法满足中世纪英国王室支付房屋和庄园开销所需的数量,使得王室只能使用各种各样的代币,以完成小额采购。而铸币的作用是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国王有时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收缴全国的货币,进行重新铸造和发行,而商业活动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实际上,人们关于货币历史的标准说法是非常落后的。人类并不是从以物易物开始,然后发现了货币,最终发展出信贷体系。实际情况是另一幅情景。首先出现的,是如今被我们称为虚拟货币的东西。很久以后才出现硬币,而硬币使用的普及程度非常不稳定,从未能够完全取代信贷体系。相应地,以物易物似乎是人们在使用硬币或纸质货币过程中意外诞生的副产品:在历史上,以物易物主要由已经熟悉现金交易的人们使用——当他们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取得货币的时候,就会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

事情的奇妙之处在于,历史从未被改写。这段关于货币的全新历史从未被记入。而那些经济学家从未驳倒过英尼斯,他们直接忽略了他。教科书没有更改上述的故事——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清楚地表明,那个故事是错误的。人们所记录的货币历史,实际上仍然是铸币历史,所依据的是在过去货币和铸币其实是一回事的假设;铸币大量消失的时代,其原因仍然被描述成经济“重回以物易物”,似乎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证自明的,但其实没有人真正懂得它的含义。因此,对于在公元950年,荷兰一个小镇的居民如何购买奶酪、汤匙,或者雇用乐手在他女儿的婚礼上演奏,人们近乎一无所知;那么要想了解在彭巴(Pemba)或者撒马尔罕(Samarkand)这些事情是如何进行的,更是天方夜谭。

[1] 阿比西尼亚是埃塞俄比亚的旧称。——译者注

[2] 蒂杰利多是澳大利亚土著居民的传统乐器。——译者注

[3] 锡克尔,古巴比伦、希伯来的重量单位,约合半盎司,或14克。——译者注

[4] 1蒲式耳=35.42升,按国际标准换算,1蒲式耳大麦重量约为22千克。——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