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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名词 1.欠钱的总数。2.欠钱的状态。3.对别人提供的帮助或服务的感激之情。 ——《牛津英语词典》 如果你欠银行十万美元,那么你的财产归银行所有。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么银行归你所有。 ——美国谚语 两年前,由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一个游园会。游园会上的其他客人都非常友好,而组织者格雷默神甫(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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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债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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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国家以及货币信用理论

    米切尔-英尼斯是货币信用理论的倡导者。但在19世纪,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并不在米切尔-英尼斯所生活的英国,而是存在于当时快速发展但互相对立的两股力量——美国和德国之中。信用理论家坚称货币并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个记账工具。换句话说,货币绝不是一个“物品”。你无法触摸到一小时或一立方厘米,同样,你也无法触摸到一美元或一马克,货币的单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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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寻找谬论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一直在抱怨以物易物谬论。经济学家偶尔也会略带愠怒地指出,他们之所以无视所有证据,一直讲述同样的故事,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故事。这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同样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回答。人类学家未能就货币的起源提出一个简单的、有吸引力的原因,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故事。货币和音乐、数学或珠宝一样,从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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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债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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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共产主义

    我们可以把这称为“神话共产主义”(或者甚至叫做“史诗共产主义”),它是一个我们愿意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这个故事鼓舞了千百万人,但是它也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想,现在正是把整个争论搁置在一边的时候。事实上,“共产主义”并非神奇的乌托邦,它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现在存在的一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存在于任意一种人类社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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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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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阶层

    因此,交换意味着正式的平等——或者至少意味着实现真正平等的可能性。这正是国王难以接受等价交换的原因。 作为对比,带有明确阶层性质的关系(即存在于至少两方之间的关系,其中一方被认为高于另一方),其运转完全不倾向于互惠性。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因为互惠的说法通常使这种关系正当化(“农民提供食物,地主提供保护”),但是它们运转依赖的原理,是完全对立的。在实际中,阶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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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道德模式的转换

    我应该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不同类型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认为人们曾经被组织成为分散的‘社会’这一观点,是不可靠的),而是共同存在于各个地方的道德标准。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共产主义者;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领主。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其中的人们不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特点。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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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货币作为不完全的替代品

    关于货币起源的最有趣的理论,是最近由法国人类学家菲利皮·罗斯帕比(Philippe Rospabé)提出的。罗斯帕比以前是一位经济学家,在英语世界中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另辟蹊径,并且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罗斯帕比的论点是,“原始货币”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它是一种手段,用来承认存在某种不可能偿还的债务。他的论点,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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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血债(莱利人)

    很明显,这将再一次带给我们那熟悉的问题:象征着对无法支付的债务的认知,如何转变成能够偿还债务的支付形式?总之,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加严重。 事实并非如此。在非洲发现的证据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答案有些让人困扰。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聚焦在一两个非洲社会形态上,是很有必要的。 我将从莱利人开始。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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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人肉债(蒂夫人)

    我以如此详尽的方式介绍了莱利人的部分细节,原因在于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为什么我使用“人性经济”这个名词,在人性经济中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怎样的事情以及货币如何在这一切中间运转。如我所说,莱利人的货币是典型的社会货币。它们被用来标记每一次拜访、每一项承诺、在男人或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当然,在这里,用来充当货币的物品也很重要。棕树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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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奴隶交易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很明显的。有着“强大的心”的男人,拥有能力和魅力;使用它,他们就能够操纵债务,使得额外的食物变成财宝,然后财宝变成妻子、被监护人和女儿,因此变成持续扩大的家庭的头领。但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那种能力和魅力,也使得他们面临两种持续的危险:整个过程会突然崩溃;造成人肉债,并凭借这一点把一个人的家庭重新变为食物。 现在,如果一个人试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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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反思暴力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之间的道德义务,是如何被看成债务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得本来完全不道德的行为正当化的? 在本章的开头,我提供了一个答案:对商业经济和我所说的“人性经济”加以区分——“人性经济”是货币主要充当社会货币使用的经济形式,即用来创造、维持或者断绝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用来购买东西。罗斯帕比已经非常中肯地说明,这种社会货币的独特性质,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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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荣誉是过剩的尊严

    那么,什么是奴隶制?在上一章中,我已经开始给出答案的要点。奴隶制,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最终形式,因此,这个人将和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断绝联系,而正是这些社会关系定义了他自己。这一观点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从真正意义上说,奴隶就是死人。 得出这一结论的首个学者,对奴隶制进行了一次贯穿人类历史的调查。这位埃及社会学家名叫阿里·阿布德·阿尔-瓦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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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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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美索不达米亚(父权制的起源)

    在古希腊语中,表示“荣誉”的词是tme。在荷马时代,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和爱尔兰的“荣誉价格”十分类似:它既指战士的荣耀,又指在造成伤害和侮辱的情况下支付的赔偿。但是伴随着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市场发展,tme这个词的意义开始变化。一方面,它变成了表示“价格”的词——就是一个人在市场中购买东西需要支付的价格;另一方面,它指一种完全藐视市场的态度。 实际上,到今天情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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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古希腊(荣誉和债务)

    《荷马史诗》描述的世界,由英勇的武士主宰,这些人对交易都抱着蔑视的态度。在许多方面,它都和中世纪爱尔兰非常类似。货币存在,但并不是用来购买东西;有地位的男人们的生活,是为了追求荣誉,这一追求过程的物质体现形式,就是追随者和财富。财富赠送给别人,作为礼物;财富奖励给别人,作为奖品;财富被掠夺,作为战利品。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tme最初的意思是“荣誉”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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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古罗马(财产和自由)

    如果说柏拉图的著作表明,债务带来的道德混乱怎样深远地塑造了我们的思维传统,那么罗马的法律则揭示了它如何塑造我们最为熟悉的体制。 德国法律理论家鲁道夫·范·耶林(Rudolf von Jhering)有一段著名的言论,说古罗马一共三次征服全世界:通过它的军队完成了第一次征服,通过宗教完成了第二次征服,通过法律完成了第三次征服。他补充说:每次征服都比上一次更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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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结论

    这本书的前四章描述了一个困境。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思考债务。更精确地说,我们似乎困在两种情景之间:亚当·斯密模式下的想象社会(它把社会看作个体的集合,这些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关系都和自己的财产有关,为了相互提供便利,他们开心地进行以物易物,债务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以及把债务想象为一切(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实质,当然,这会给每个人留下不舒服的感觉,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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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800年)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信用货币在美索不达米亚这一人类所知最早的城市文明中普遍流通。在巨大的庙宇与宫殿中,货币很大程度上起到的是记账单位的作用,而不是实际的转手。而且,商人和小贩还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信用安排。这些大多以泥板为物理形式出现,上面刻有某些未来偿还的义务,这然后又用黏土封装起来,上面盖上借款人的标志。出借人会保留这个包封,作为信物,到偿还时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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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埃及(公元前2650年~公元716年)

    埃及体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因为在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它一直试图完全摆脱有息债务。 与美索不达米亚一样,从古代的标准看,埃及极为富庶,但也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有一条河横穿沙漠。它比美索不达米亚远为集权化。法老是一个神,国家和寺庙官僚掌控一切:税收种类繁多,国家不时发放分配款、工资和报酬。在这里,货币同样明显地是会计手段。基本单位是德本(deben),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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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中国(公元前2200年~公元前771年)

    我们对于青铜时代的印度所知甚少,因为此时的印度文字我们还未能破解。早期中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点内容,大多是在后来的文字资料中零星搜集而来的。从中可以看出,早期中国的国家官僚化程度远远低于西方。那里没有集权的寺庙或宫殿体系,没有祭司和官员管理库房和记录收支,因此也就很少有创设一个单一、统一的会计单位的需要。与此相反,有资料表明中国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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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地中海

    铸币对维持这种自由农民阶级起到了关键作用——保护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让他们因为债务关系而依附于大领主。事实上,很多希腊城市的财政政策只能算得上是一些精致的战利品分配系统。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的城市很少有(如果有的话)做到完全禁止掠夺性贷款,甚或债务奴役的。相反,它们通过扔钱解决问题。黄金,尤其还有白银,是在战争中获取的,或是由战争中俘获的奴隶开采出来的。铸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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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印度

    王国和共和国都生产它们自己的银和铜铸币。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共和国更为传统,因为自治的“武装人口”由传统的刹帝利(武士阶层)组成。他们往往共享土地,让农奴或奴隶耕作。另一方面,王国则建立在一个全新的制度之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向各种背景的年轻人开放;士兵的武器由中央政府供应(他们进城时必须寄存武器和铠甲),薪水给得也十分慷慨。 然后,同样在这里,不论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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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

    显著的区别也是有的,我们不妨从货币体系说起。中国从来没有铸造过金币或银币。商人使用锭块状的贵金属,而实际流通中的硬币基本上是小额零钱:型铸的铜钱,中间通常有一个孔,便于串在一起。这样的一串串“现金”产量巨大,对于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聚集非常多的铜钱:例如,如果富豪希望向寺庙捐款,他就需要用牛车运钱。最为可信的解释是,尤其是在统一以后,中国军队的人数虽然极其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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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唯物论1:追逐利润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呢?这个时期的民众教育运动也许能提供一个线索。在轴心时代,识字不再是神职人员、官员和商人的专利,而是完整地参与公民生活所必需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雅典,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土包子才不识字。 如果读写能力没有大规模普及,那么智力运动和轴心时代观念的大规模传播都将是不可能的。到了轴心时代末期,甚至连袭击罗马帝国的野蛮人军队领袖也觉得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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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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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中世纪印度(走向等级制度)

    我之前讲到阿育王拥护佛教为止,但我发现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的。他的帝国和他的教派都没能延续下去。不过,这需要假以时日,才会显露出失败的端倪。 孔雀王朝代表着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的五百多年,接替它的是一连串王国,它们多数强烈支持佛教。各地涌现出一大批佛塔和寺院,不过赞助它们的国家日渐式微;在国家集权指挥之下的军队消失了;国家越来越多地把土地授予士兵和军官,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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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中国:佛教与无限债务经济

    根据中世纪的标准,印度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抛弃了轴心时代的大型宗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基本的模式:帝国、军队和现金经济衰亡,独立于国家的宗教权威兴起。后者在群众中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有能力管制新兴的信用体系。 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代表的是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在这个地方,轴心时代末期将帝国与宗教整合在一起的尝试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确实,这里和别处一样,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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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近东伊斯兰(信用是资本)

    价格取决于安拉的意志;它的起伏是由安拉决定的。 ——先知穆罕默德 每个合伙人的利润必须与他在商业活动中所占的份额成比例。 ——伊斯兰教法规 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经济的中枢以及最为活跃的金融创新源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而是西方——从世界其他地区的角度看,也就是伊斯兰国家。坐落在日渐衰微的拜占庭帝国与默默无闻、半野蛮的封邑之间的基督教国家,当时还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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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西欧:基督教世界(商业、借贷与战争)

    在战争有理的地方,高利贷也同样有理。 ——圣安布罗斯(Saint Ambrose)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欧洲进入中世纪的年代相当晚,而且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穷乡僻壤。尽管如此,中世纪欧洲与其他地方一样,铸币随着这个阶段的开始而消失。货币回到了虚拟状态,人们继续根据罗马货币计算成本。之后,到了加洛林时代,人们使用的是“想象的货币”——这是一套纯粹构想出来的系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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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那么,究竟什么是中世纪?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就像儿童们留做信物的半个硬币,也像一分为二的比目鱼。我们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 ——柏拉图,《会饮篇》 从某个角度来看,瓦格纳是错误的:在欧洲引入金融抽象并不标志它正在脱离中世纪,而恰恰是它最后姗姗来迟,进入了中世纪。 这里我们不能怪罪瓦格纳。几乎每个人对此都有误解,因为最有代表性的中世纪制度和观念引入欧洲的时间十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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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第一部分:贪婪,恐怖,愤怒,债务

    学者们有关为什么会发生“价格革命”的争论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主要原因是我们不清楚采用哪种分析工具比较合适。现代经济学的方法是用来理解当代经济制度的运作模式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些方法来描述创造这些制度本身的政治斗争呢?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问题,还有道德上的危险性。采用看似“可观”的宏观经济学进路讨论世界经济体的起源,相当于将早期欧洲的探索者、商人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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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

    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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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

    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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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

    第四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习惯认为,现代资本主义(以及现代民主制政府传统)是较晚才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工业革命、美国和法国的革命)在18世纪带来了一系列深远的变革。而这些变革要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才完全制度化。这里我们要直面一个特别的悖论。在我们看来,与资本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金融机器的几乎所有元素——中央银行、债券市场、卖空、经纪行、投机泡沫、证券化、年金,它们出现的时间不仅仅早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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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

    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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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9

    中国就其债务货币化向美国提出警告

    在达拉斯联储主席理查德·费舍尔(Richard Fisher)最近的中国之行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托他给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捎口信:“别再凭空造钱来买美国国库券了。” 同样的,从亚洲抽取来支持美国战争机器的钱,永远也说不清楚更该被视为“贷款”还是“贡金”。但是,中国突然成为美国国库券最大的持有者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势。有些人也许会疑问,如果这些真的是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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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你一份生计

    在我看来,现有的许多关于信贷和银行业的著作,在探讨此书中所分析的那种更为宏大的历史问题时,几乎都像在诡辩。确实,早先的一些人物,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是怀疑信贷体系的,但到了19世纪中期,那些十分关注这些问题的经济学家中,已经有一大部分人在努力证明,不管银行体系的外表如何,它事实上是极为民主的。一种较为常见的论断是,银行体系确实是一种将资源从“怠惰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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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类学家权威。对此,他有一段著名的论述,每一枚硬币都有其正反两面:

从兜里拿出一枚硬币,看着它。硬币的一面是“正面”,上面印有发行硬币的政治权威的标志;另一面是“反面”,展示硬币在交易过程中,充当支付手段所具有的准确价值。硬币的正面提醒我们,国家为货币提供担保,货币最初代表社会中个体之间的相互关系,也许是一种象征符号;反面则表明硬币也是一种物品,与其他的物品之间具有确定的相对关系。

很明显,货币的诞生,并非为了消除邻里之间进行以物易物时所遇到的不便——因为邻里之间根本没有理由进行以物易物。不过,一个纯粹由信用货币组成的体系,也存在严重的不便之处。信用货币赖以存在的基础是信任,而在竞争市场中,信任本身就是稀缺商品。在陌生人之间,情况更是如此。在罗马帝国的疆域内,印有提比略(Tiberius)[1]肖像的银币在流通中承担的价值,要远远高于与硬币等重的银子的价值。古罗马硬币的流通价值,总是高于铸造它们所使用的金属的价值。主要原因在于,提比略政权愿意按照硬币的面上价值收取银币,但是波斯政权可能不会这么做,而孔雀王朝和中国的政权肯定不会这么做。尽管大量的罗马金币和银币最终都流通到了印度甚至中国,但据推测,其主要原因在于,这些硬币本身是由金银铸造而成的。

在罗马或中国这样庞大的帝国中出现的情况,同样会出现在苏美尔或希腊的城邦中,更不要说那些中世纪欧洲和印度随处可见的王国、市镇和小型公国了。一般而言,内与外并不存在清晰的界限。在社区的范围内(一个市镇、一座城市、一个行会或宗教社团),基本上任何东西能都承担货币的功能,但前提是,每个人都知道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东西来抵消债务。我这里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在19世纪暹罗的某些城市里,小额零钱就是由当地赌场制作的中国陶瓷赌博筹码——基本上,这种筹码等同于扑克筹码。如果某个赌场倒闭,或者失去了营业执照,赌场的所有者就会派人走到大街小巷,边敲锣边大声叫喊,通知那些仍然持有筹码的人,他们有3天的时间到赌场兑换筹码。当然,对于重要的交易,所使用的货币一般是那些在社区范围以外也能被人接受的货币(通常是金银)。

英国商店的情况也与此类似。许多世纪以来,英国的商店会发行自己的代币,质地是木头、铅或者皮革。这种做法严格来说是违法的,但是它一直延续到近代。下图就是17世纪的一种代币,由某个叫做亨利的人发行,他在白金汉郡的斯托尼斯特拉福德拥有一家商店。

这个例子,显然说明了同样的原理:亨利以欠条的形式提供小额零钱,并且使欠条能在他自己的商店中赎回。如此,这些零钱可能的流通区域就变得更加广阔,至少能在那些和亨利的商店保持规律性的生意往来的人群中流通。但是,代币的流通范围不会离斯托尼斯特拉福德太远——实际上,绝大多数代币的流通范围只在几个街区之内。对于更大额的交易,包括亨利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希望自己使用的货币同样能被其他地区接受,这些地区也包括意大利或法国。

纵观历史,即使在复杂的市场已经诞生的地方,我们同样能看到不同种类货币混合使用的情况。其中的一些货币,可能诞生于陌生人之间进行的以物易物:中美洲的可可豆货币或埃塞俄比亚的食盐货币是经常被提及的例子。另外一些则诞生于信用体系,或诞生于对用来缴税或偿还债务可以使用何种类型的商品的争论中。这些问题能引起无尽的争论。通过分析作为货币使用的商品种类,对当时当地各方政治势力的博弈情况,能够得到许多信息。例如,在殖民时期的弗吉尼亚州,当地的种植园主成功推动通过了一项立法,规定商店店主必须接受他们种植的烟草作为货币;波美拉尼亚的农民似乎一度成功说服他们的统治者,把本来要求用罗马货币支付的税金、费用和关税,改用酒、奶酪、辣椒、鸡、鸡蛋甚至鲱鱼来支付——这让商旅十分恼火,因为他们需要随身携带这些产品,以支付通行费,或者他们不得不以明显对卖方有利的价格,从当地购买商品。这个地区的农民都是自由身,不是农奴,所以他们的政治地位相对更高。而在其他的时间、其他的地点,一般是地主和商人的利益占据上风。

因此,货币的性质总是在商品和债务代币之间徘徊。这可能就是硬币(小块的金银,本身已经是有价值的商品,但是随着被印上当地政治权威的标志,其价值会变得更高)仍然被我们看作是最典型的货币形式的原因。硬币完美地包含货币的两重定义;更进一步说,货币这两重定义之间的关系,是持续的政治争论的来源。

换句话说,国家和市场之间的战争、政府和商人之间的战争,并非人性所固有。

货币起源于以物易物或原始债务,这两种说法似乎大相径庭;但是从它们自身来看,这两个版本同样是硬币的两面。一方为另一方的前提。只有当我们把人类的生活看作一系列的商业交易时,才能够把我们对宇宙的关系用债务来描述。

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介绍一位可能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见证人——弗里德里希·尼采。当人们用商业的视角来看待整个世界时,尼采非凡的观察力就能够洞悉此时所发生的情况。

尼采的《论道德的谱系》(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一书出版于1887年。在这本书中,他从一段可能直接取自亚当·斯密的论证开始(但他比斯密更大胆)得出了斯密不敢得出的、更进一步的结论。尼采坚持认为,不但以物易物的出现早于人类之间的其他任何关系,而且买卖行为本身也远比其他人类关系更加古老。他论述道,个人责任感——

起源于最古老、最原始的人际关系,起源于买主和卖主的关系、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反对人的现象第一次出现,人和人较量的现象第一次出现。我们发现,不管发展水平多低的文明,都在某种程度上存在这类关系。价格的制定、价值的衡量、等价物的发明,以及物品的交换——这些活动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占据了古代人的思想,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就是古代人的思想。从这里培育出了最古老的关于精确性的意识;同样,我们可以认为人类最早的骄傲,人对于其他动物的优越感也由此而产生。或许我们对于“人”(manas)的称呼,也是出于这种自我感觉的直接表达:人类把自己看成是衡量价值的生灵,他们认为自己有价值、会衡量,是“本身会估价的动物”。买和卖,连同它们的心理属性,甚至比任何一种形式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群体的出现还要古老;在人类最原始的个人权利中,那些关于交换、契约、罪孽、法律、责任、补偿等的萌芽意识,首先转化形成最粗糙、最原始的公共群体(和其他类似的群体相比较而言),与此同时还形成了对不同的权利相互比较、相互衡量和相互计算的习惯。

我们知道,斯密认为语言(以及人类思维)起源于人类“用一种物品交换另一种”的倾向,并且他认为市场也起源于此。交易的渴望,比较价值的渴望,使得我们成为智慧的生物,区别于其他动物。社会随后形成——这就意味着人们对于责任的认识,首先是在严格的商业条件下形成的。

但是,和斯密不同,尼采不认为可以存在这样一个世界:所有交易都能立即互相抵消。尼采假设,任何商业会计体系都将产生债主和债户。事实上,他相信人类的道德也是从这一事实中诞生的。他说,德语中的“schuld”同时具有“债务”和“有罪”的含义。最初,欠债就意味着有罪,债主非常愿意惩罚那些不能偿还债务的债户,债主向债户施加“各种形式的肉体羞辱和折磨,例如,直接从债户身上切下足够偿还债务的肉”。事实上,尼采的观点更进一步,他认为在原始的野蛮人法典中,有关瞎眼、断指赔偿金额的条款,本意并不是规定对这种伤残的金钱补偿比例,而是要确定债主能从债户身上取下哪些部位抵债!当然,他并没有找到证据支持自己的这一看法(这样的证据也不存在)。但是,纠结于证据就错过了问题的关键。我们在这里面对的,并不是实际的历史论证,而完全是想象出来的情景。

尼采继续说,在社会开始形成时,人们就开始以这种方式看待自己和社会的联系。部落保障和平,保卫人们的安全,因此人们欠部落债务。遵守部落的法令,是一种偿还的方式(又是‘偿还你对社会的债务’的一种形式)。尼采说道,但是这一债务也是以祭品的形式偿还的:

在最初的部落联合体之内——这里说的是原始时代,当前活着的人们总是认为自己对先人背负着责任,尤其是对那些建立了部落的祖先们……占据统治地位的看法是,部落之所以存在,完全依赖于祖先的牺牲和成就,因此人们需要用牺牲和成就来偿还他们。祖先虽逝,但他们仍然以强大的灵魂形式存在,持续地给予部落新的好处,并慷慨地把自己的力量借给部落的民众,因此,人们对祖先的债务在持续增长。祖先们的做法是无偿的吗?但是对于原始的、“精神贫困”的时代来说,不存在“无偿”的概念。人们可以用什么东西来回报他们呢?祭品(起初人们出于自己低下的理解力,认为食物就是祭品)、庆典、教堂、荣耀的标志以及最重要的顺服——所有的习俗,都是祖先建立起来的,同时也成为他们对后人的规章和法令。人们能够还清这笔债务吗?这种怀疑始终存在,并持续增长着。

换句话说,尼采从亚当·斯密关于人类本性的假设出发,就意味着我们得到的结果必然和原始债务的理论相符。另一方面,人们正是出于对祖先的负债感,才遵守祖先定下的法律:也因为如此,我们认为社会有权表现得“像一个愤怒的债主”,一旦我们违法,社会就有权进行惩罚。从更大的意义上看,人们形成了一种卑微的感受,即永远无法还清自己对祖先的债务,没有祭品能够真正满足这一点(即使人们献上自己的长子做祭品也不行)。我们惧怕祖先,并且随着社会变得更加强大,祖先也随之变得强大,直到最后,“祖先必然化身成为神灵”。随着社会进化成王国,王国进化成更加庞大的帝国,那些神灵也继续进化,他们展露出威严的、无边的权力,统治着天堂,能够释放闪电——最终变成基督教中的上帝,成为最高的神明,不可避免地“激发起存在于世界上的最大的亏欠感”。即使人类的祖先亚当,其形象也不是债主,而是反叛者,因此他是一个债户。而他背负的重担,也以原罪的形式传给了我们:

最终,由于不可能还清债务,人们还产生了一个看法,即不可能免除苦修,也就是它无法被还清(“永恒的惩罚”)……直到突然之间,人们发现自己面对一个自相矛盾的、可怕的权宜之计;有了它,受苦的人性终于能得到暂时的解脱,并且促成了基督教的巨大影响力:上帝因人类的罪行牺牲了自己,上帝用自身偿还了欠自己的债务,人类自己不可能赎回自己,只有上帝才能赎回人类的债务——债主为债户而牺牲自己,是出于爱(人们能相信这种说法吗?),出于对他的债户的爱!

但如果从存在于尼采观点背后的基本假设出发,这一切就完全成立。问题就在于,他的假设是疯狂的。

而且有充足的理由令我们相信,尼采自己也知道他的假设是疯狂的;事实上,这正是他的全部论点。在尼采的时代,关于人类本性的一系列假设占据统治性地位(其实从更大的意义上来看,现在也占据统治性地位),而尼采的行为正是从这个标准的、常识性的假设开始——人们都是理性的计算机器,商业的利己主义先于社会诞生,“社会”本身是把某种临时的限制加于由此产生的冲突的一种方式。也就是说,尼采从普通的资产阶级假设出发,把这些假设推进到只能使资产阶级震惊的程度。

这个游戏非常值得去做,没人比尼采做得更好;但是这个游戏完全是在资产阶级的想法边界条件下进行的,不涉及任何存在于边界条件之外的东西。尼采幻想着原始的猎人因为别人不能偿还欠下的债务,就从债户的身体上割下肉来。对于那些真的相信尼采幻想的人,一位真正的猎人的话就是最佳回答——这个猎人是一名因纽特人(Inuit),来自格陵兰岛,丹麦作者彼得·弗卢岑(Peter Freuchen)所写的《爱斯基摩人之书》(Book of the Eskimo)使这个猎人闻名世界。弗卢岑写道,有一天,他捕猎海象的行动失败了,回家后饥饿难忍。当时有个收获颇丰的猎人送来几百磅肉,他不住地感谢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却甚感恼怒,拒不接受他的感谢:

“在这个国家里,我们都是人!”那个猎人说,“因此,我们互相帮助。我们不愿意听到别人因受到帮助而表示感谢。今天我收获颇丰,但明天可能就轮到你。在这里,我们认为礼物带来奴隶,鞭子造就狗。”

最后一句话正是人类学中的经典,在平等的狩猎社会中,人们拒绝计算借贷状况时,可以找到大量类似的言论。猎人认为自己之所以成为人,并非因为具有完成经济计算的能力。恰恰相反,猎人坚持认为,作为人类,就意味着拒绝进行类似的计算,拒绝衡量或记住什么人给了什么人哪些东西,因为这种行为所创造的世界,将不可避免地变为人类开始“对不同的权利相互比较、相互衡量、相互计算”的世界,通过债务把彼此变为奴隶或狗。

和存在于整个历史长河中不计其数类似的平等主义精神一样,他的做法并非因为没有意识到人类拥有计算的倾向。如果他没意识到这一点,就说不出那番话。当然,我们都有计算的倾向,我们拥有各种各样的倾向。在实际生活中,我们的倾向将同时把我们推向几个不同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方向。每个人都同样真实。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选择哪一个方向作为人性的基础,也就是因此选择了那个方向作为人类文明的基础。如果尼采关于债务的分析对我们有帮助,那也是因为他的分析揭示出,如果我们从人类思维的本质是一种商业计算且买卖构成了人类社会的基础这一假设开始,当我们一旦开始思考人类和宇宙万物之间的关系时,将必然得出这种关系是以债务的形式来表示的。

我认为尼采还在另一个方面对我们有所帮助:理解救赎的概念。尼采关于“原始时期”的描述可能是荒唐的,但是他对于基督教的描述(负债感如何转变成伴随的负罪感,负罪感如何变成自我憎恨,自我憎恨又是如何变成自我折磨的),确实是非常正确的。

例如,为什么我们要把耶稣称为“救赎主”?“救赎”原本最主要的含义是把东西买回来,或者是把因为用做贷款抵押而丧失的物品所有权重新恢复;通过还清债务获得东西。救赎是基督教的核心,它是指上帝牺牲了自己的儿子,从而将人类从永恒的惩罚中解救出来;想想这一核心观点竟然是用金融交易的语言来表达的,确实令人惊奇。

尼采的出发点,可能和亚当·斯密的假设相同;但是很明显,早期的基督徒和他俩的出发点并不相同。基督徒想法的根源,要比斯密提到的那个由商店店主组成的国家更深。把市场的语言作为思考人类生存的一种手段,并不是梵书的作者所独有。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世界上所有主要的宗教都在这么做。

从拜火教[2]到伊斯兰教,所有宗教这么做的原因,源于有关货币和市场在人类生活中所扮演角色的频繁争论,尤其是这些习俗对于人类之间欠彼此什么东西这一根本问题的意义。债务的问题和有关债务的争论,存在于政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这些争论在叛乱、请愿、改良运动中都会出现。有些运动能够获得寺庙和宫廷的支持,其他的则被粗暴地镇压。但是,绝大多数条款、口号和讨论的具体问题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对于公元前750年在叙利亚小酒馆中发生的一场政治辩论,我们并不了解实际发生的情况。因此,人类花费了几千年的时间,创作出充满政治典故的神圣经文。生活在经文诞生时代的读者们,立即就能明白这些政治典故;但是对于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它们的含义就只能靠猜测了。

《圣经》有众多不同寻常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它保存了一些更深层次的文本意义。让我们回到救赎的概念:希伯来语中的“padah”和“goal”这两个词语,都可以翻译成“救赎”,用于描述把已经卖给其他人的东西买回来的情况,尤其可以用于描述收回祖先流传下来的土地的所有权以及收回用典当的方式抵押给债主的物品。先知和神学家认为,最为重要的例子是最后一种情况:赎回抵押的物品,尤其是赎回充当债务抵押的家庭成员。到了先知的时代,希伯来王国的经济面临的债务危机,和普遍存在于美索不达米亚王国的债务危机是同样的类型:尤其是在粮食歉收的年份,穷人们欠下一笔债,债主是他们有钱的邻居和城镇中富有的放贷者,因此穷人开始失去土地的所有权,变成了佃户,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劳作;而他们的子女将前往债主的家中充当仆人,甚至当做奴隶被卖到国外。早期的先知都包含对于这种危机的暗示,其中完成于波斯时代的《尼希米记》,是最为清晰直白的:

有的说:“我们典了田地、葡萄园、房屋,要得粮食充饥。”

有的说:“我们已经指着田地、葡萄园,借了钱给王纳税。我们的身体与我们弟兄的身体一样;我们的儿女与他们的儿女一般。现在我们将要使儿女作人的仆婢,我们的女儿已有为婢的。我们并无力拯救,因为我们的田地、葡萄园已经归了别人。”

我听见他们呼号,说这些话,便甚发怒。

我心里筹划,就斥责贵胄和官长说:“你们各人向弟兄取利!”于是我招聚大会攻击他们。

尼希米是出生于巴比伦的犹太人,以前是波斯国王的酒祭。公元前444年,他成功说服波斯大帝,委任他担当自己的故乡犹太地的长官。同时,他还肩负重建耶路撒冷圣殿的使命。在两个多世纪以前,圣殿被当时的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摧毁。在重建的过程中,神圣的经文也被修复,并且被保存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如今我们所说的犹太教(Judaism),就是在这时诞生的。

尼希米面临的问题是,他很快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场社会危机。在他的周围,到处都是没钱缴税的贫穷农民;而债主则不断带走穷人的孩子们。他首先采取的应对措施,是发布一条官方公告,性质类似于传统的巴比伦风格“销账石板”——尼希米自己出生于巴比伦,所以他对这种做法背后的原理(所有的非商业债务都将被免除,利息的利率有上限限制)了如指掌。同时,尼希米成功找到了更加古老的犹太法律,对其进行了修改,然后重新发布,现在保存于《圣经》的《出埃及记》、《申命记》和《利未记》中。并且在某些方面,他发布的法律更把巴比伦的原理进一步制度化了。

在这些法律中,最著名的就是禧年律(Jubilee):规定在“安息年”(每七年),所有的债务都将自动被免除,那些因债务仍在奴役中受苦的人们,将被解放。

《圣经》中的“自由”和在美索不达米亚提到的一样,最主要的含义是指所有人被从欠债的状态中解放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观点也被用来解读犹太人自己的历史:上帝在埃及把犹太人从受奴役的状态解救出来,这是上帝的第一个救赎行为,也是最典型的;犹太人历史上所遭受的苦难(战败、被征服、流亡)被视为不幸。但随着弥赛亚(Messiah)的到来,这种不幸终将带来最后的救赎——耶利米(Jeremiah)等先知警告说,只有当犹太人真正为自己的罪孽(奴役别人、崇拜假神、违反律例)而忏悔时,最后的救赎才能实现。从这个意义上看,基督徒自然就会采用这些名词术语。救赎是把一个人从原罪和愧疚中解放出来,而当所有存在于欠债石板上的记录都被清除,当仿佛来自天国的号角宣布最终的禧年到来,所有的债务都将被免除时,这也就是历史的尽头。

如果是这样,“救赎”的含义将不再是把某些东西重新购买回来,而是摧毁掉整个记账体系。在许多中东的城市里,这种情况真的会发生:在清除债务的时候,最普遍的一种行为就是举行毁掉石板的仪式,石板上记录着债务的情况。历史上,在每次重大的农民起义过程中,都会以不那么正式的形式重复毁掉债务记录的举动。

这将导致出现另一个问题:在最终的救赎到来之前,可能发生什么事呢?“不饶恕人的恶仆”是耶稣讲述的最令人不安的寓言故事之一,在这个故事中,耶稣很明显在处理这个问题:

天国好像一个王要和他仆人算账。刚开始算的时候,一个欠国王1000塔连特[3]的人被带到他面前。因为他甚至没有偿还之物,主人吩咐把他和他妻子儿女以及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卖了偿还。

那仆人就俯伏拜他,说:“主啊,宽容我!将来我都要还清。”那仆人的主人就动了慈心,把他释放了,并且免了他的债。

那仆人出来后,遇见一个欠他十两银子的同伴,便揪着他,掐住他的喉咙,说:“你把所欠的还我!”

他的同伴就俯伏央求他说:“宽容我吧!将来我必还清。”

他不肯,还让他被关在监牢里,直到他还了所欠的债,众同伴看见他所做的事,就甚忧愁,去把这事都告诉了主人。

于是,主人叫了他来,对他说:“你这恶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你不应当怜恤你的同伴,像我怜恤你吗?”主人就大怒,把他交给掌刑的,直到他还清了所欠的债才准被释放。

这是一段不同寻常的记录。从某个意义上看,它是一个笑话;从另一个意义上看,它极为严肃。

在故事的开头,国王希望“解决”和仆人之间的账目问题。这个前提假设是荒唐的。国王和神明一样,不会和别人交换自己的东西,因为他们的身份不可能和别人对等。这里的国王很明显是上帝,于是肯定不存在最终解决账目问题的办法。

所以,我们面对的充其量是国王一次异想天开的举动。当第一个欠债的人被带到他面前时,更加确立了前提的荒唐性。在古代的犹太,如果某个人欠债主“1万塔连特”,就好像现在的某个人欠别人“1000亿美元”。欠债的金额是个玩笑,它只是代表“绝对没有人能够还清的金额”。

面对欠下的无限债务,仆人只能撒谎:“1000亿?当然,对我来说没问题!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还清。”然后,突然之间,国王又断然原谅了他。

但是,这个故事表明,仆人并没有意识到主人对他的赦免是有条件的,即他应该义不容辞地对其他人采取相似的行为——在这个故事里,其他人是指另外一个仆人同伴,欠他1000美元(仍然转换成现代的金额)。他没能通过这个考验,于是被打入地狱面临永远的折磨,或者“直到他能够还清债务”。在这个故事里,这两种情况是相同的。

对于神学家来说,这个寓言故事一直是一个难题。它通常被解读成一种说明,通过对比表现出上帝的恩惠是多么慷慨,而他对人类的要求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因此,暗指上帝让人类因自己的错误而陷入地狱中遭受永久折磨的做法,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不可理喻。当然,那个不可饶恕的仆人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角色。但是,对我来说,更加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暗含的建议,即在这个世界上,宽恕是不可能存在的。基督徒几乎在每一次背诵主祷文时都会提到,他们请求上帝“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它几乎完整地复述了寓言故事,其寓意也同样可怕。毕竟,绝大多数背诵祷文的基督徒,都知道自己一般不会免除自己债户的债务。那么,为什么上帝要宽恕他们的罪孽呢?

更进一步说,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看法认为,即使我们努力尝试,也没有办法按照那些标准生活。《新约》中的耶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人物,原因之一就是耶稣说的话含义模糊,每一句话都能以两种方式理解。当他要求自己的追随者免除别人欠下的所有债务,拒绝首先挑衅,被别人羞辱时隐忍,爱自己的敌人,把自己的财物分发给穷人——他是真正希望追随者们这么做吗?抑或这样的要求只是一种表达方式,因为很明显我们的做法不准备依照这样的标准。耶稣这样做,将使我们都意识到自己是罪人,救赎只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这种姿态几乎可以用于(并且已经用于)促使任何事情正当化?这种看法认为人类的天性腐败,但它同时也把精神上的事情用商业的术语来表达:计算罪孽、苦修和宽恕,撒旦和圣彼得以及他们的账本,一般会令人产生所有的一切都是字谜游戏的可怕感觉,因为我们都陷于列举自己罪孽的游戏这一事实,揭示出人类从根本上来说是不值得宽恕的。

我们将会看到,世界上的宗教充斥着类似的矛盾。一方面,他们强烈抗议市场;另一方面,他们希望把自己的反对用商业术语的形式来表达——好像要论证把人类的生命转变成一系列的交易的做法,其实并不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但是,我认为这几个例子所揭示出来的是,在传统的关于货币起源和货币历史的描述中,没有多少是真正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的。在邻居们用土豆交换鞋的故事中,存在着某些天真到令人感动的东西。当古代人在思考货币问题的时候,友好的交换绝不可能首先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当然,有些人会想到本地酒馆保存的记载自己喝酒情况的标签,或者假设这些人是商人或官员,他们会想到仓库、账本、令人着迷的外来物品。但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想到的是出售奴隶、赎回囚犯、腐败的税吏、侵略军队的劫掠、抵押和利息、盗窃和勒索、复仇和惩罚以及最重要的,存在于用来创建家庭、迎娶新娘以生儿育女带来的对金钱的需求以及用同样的金钱来破环家庭的做法(通过债务把债户的妻子和孩子全部带走)之间的紧张状态。“我们的女儿有些已经为奴,但我们没有能力赎回她们。”你只能想象从感情上说,这些话对于父权社会中(男人保护家庭的能力就意味着一切)的一位父亲意味着什么。但是在人类历史中的大部分时间里,这就是金钱对于大多数人的含义:意味着儿子和女儿被带到可恶的陌生人家中刷洗碗罐,甚至偶尔提供性服务,遭受任何你能想象出来的暴力行为和虐待,子女们可能在那里待几年,但一般来说再也不可能回来,而他们的父母则无助地等待孩子的归来,在生活中尽量避免和邻居有眼神的接触,因为邻居们对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知道他们没能保护自己应该保护的子女。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很明显,这是一个人可能经历的最糟糕的事情——这就是在寓言故事里,它被理解成“被交给狱卒遭受折磨”的同义说法的原因。这只是从父亲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但是,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中,不计其数的女儿们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实上,现在仍然有许多人知道)。

你可能会反对说,这些只是根据事物的本质而假设会发生的情景:就好比向被征服的人民强加贡金,这种做法令人愤怒,但是它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并不是一个事关对错的问题。有些事情就是会发生,这只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农民对这种现象所产生的最普遍的反应。在历史记录中最令人惊奇的事情,是当债务危机发生时,这其实并不是大多数人的反应。许多人变得非常愤怒。实际上,人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用以谈论社会公正的现代语言,我们谈论人类受奴役和解放的方式,仍然是古代关于债务争论的回音。

确实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被人们当做事物的本质而简单地接受。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显得尤其突出。例如,你不会看到有人强烈抗议印度的社会等级体系,或者就子女被带走那件事来说,你也不会看到有人强烈抗议奴隶制度。当然,奴隶和印度最下等的贱民至少会经历相同的恐惧,毫无疑问许多人也会抗议自己的处境。为什么只有债户的抗议似乎带着如此重的道德分量?为什么债户能够如此有效地争取到牧师、先知、官员和社会改革家听取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像尼希米这样的官员,愿意对他们的抱怨给予如此的同情,对权贵进行猛烈抨击,并召集庞大的集会?

有些人给出了很实际的原因:债务危机摧毁了农民阶级的自由,而在古代的战争中,应征入伍的都是自由的农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原因;但很明显,它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例如,没有理由相信尼希米对放高利贷者的痛恨,首先是出于为波斯国王征兵能力的考虑。尼希米的愤怒出于更加根本的原因。

让债务变得不同的原因在于,它的前提是建立在平等的假设之上。

沦为奴隶或者成为下等阶层的人,意味着从根本上变得低人一等。我们面对的是纯粹的等级关系。在债务的例子里,我们面对的情况是,两个人作为平等的个体签署合约。从法律上说,至少在合约的范围内,他们是平等的。

此外,在古代,当原本平等的人之间产生了借钱的行为,合约的条款看上去总是很慷慨的:通常不收取利息,或者收取非常低的利率。“不要向我收利息,”在一块大约公元前1200年的石板上,一位富有的迦南人写道,“毕竟,我们都是绅士。”在近亲之间,许多“贷款”可能只是作为礼物馈赠(即使现在也一样),没人真的指望偿还。但是,如果穷人向富人借钱,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问题是,和等级社会或者奴隶制度的身份差别不同,富人和穷人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你可以想象,当一个农民走进自己富有兄弟的家门,带着“人们会互相帮助”的假设,向他的兄弟借钱,而一两年之后,他看着自己的葡萄园被抢占、子女被领走时,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在法律上,坚持声称借款并不是互相帮助的一种形式,而是商业的联系,可以使这样的行为正当化——合约就是合约(这同样需要能够和更高层的权力有比较可靠的联系)。但是它会带给人强烈的背叛感。而且,把这件事表述成违反合约,事实上意味着把它描述成道德问题:双方本来是平等的,但是一方没能维护交易的荣耀。从心理上讲,这将会使债户受到的侮辱更加难以承受,因为这样将使得别人能够说,是债户自己的堕落剥夺了他女儿的未来。但这只会使得用道德诽谤来回击的动机,变得更加令人难以抗拒:“我们的身体与我们弟兄的身体一样,我们的儿女与他们的儿女一般。”我们都是同样的人,我们有责任照顾彼此的需要和兴趣。那么为什么我的兄弟要这样对待我?

在《旧约》的例子中,债户成功地整理出了一个非常有力的道德论证——《申命记》的作者不断提醒读者,犹太人不是都在埃及为奴吗?难道他们没有被上帝拯救吗?他们所得的“应许之地”是从别人的手中抢来的,这种做法对吗?一群被解放的奴隶去奴役其他人的孩子,这样做对吗?但是在古代,几乎世界各地都在相似的情况下得出了类似的论证:在雅典、罗马如此,在中国也是这样——传说在一次毁灭性的洪水灾害过后,许多家庭被迫卖儿鬻女,于是一位皇帝发明了货币,为了赎回这些被卖出去的孩子们。

在大多数历史中,当阶级之间公开的政治冲突出现时,采用的形式是要求取消债务——解放那些被奴役的人,一般还要求更加公正地重新分配土地。我们在《圣经》以及其他宗教传统中所看到的,是把这种要求正当化的道德论证的踪迹,通常经受了一切想象出来的迂回曲折,但是从某种程度上说,不可避免地植入了市场本身的语言。

[1] 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年),中文又译提庇留,是罗马帝国的第二位皇帝,公元14~37年在位。——译者注

[2] 拜火教始于古代波斯,由索罗亚德斯创立,宣扬一神论,认为世界上存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永恒斗争。——译者注

[3] 塔连特,古代一种计量货币或重量的单位。——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