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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们的故事里的空缺。科尔蒂斯在焚毁他的舰船之后,开始召集一支由当地同盟者组成的军队。由于阿兹特克人广受憎恶,他轻易地做到了。然后,他开始向阿兹特克的首都进军。一直都在密切关注局势的阿兹特克皇帝蒙特苏马(Moctezuma)认为,他至少需要了解,他要对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他邀请全体西班牙将士(只有百来个人)作为官方宾客来特诺奇蒂特兰。这最终导致了一系列宫廷阴谋,科尔蒂斯的人短暂地扣押了蒙特苏马,然后驱逐出境。
在蒙特苏马被囚禁于自己的宫殿的期间,他和科尔蒂斯花了很多时间在一起玩一个叫做“托托朵克”(totoloque)的阿兹特克游戏。输家要支付黄金。科尔蒂斯当然作弊了。蒙特苏马的手下一度让皇帝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皇帝只是付之一笑——后来,科尔蒂斯的中尉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Pedro de Alvarado)更是变本加厉地作弊,每赢取一分就要求黄金,输了的时候却只支付没有价值的鹅卵石。但国王对此也并不担心。蒙特苏马为什么这样做仍然是一个历史之谜。迪亚兹将其视为一种主人的大度姿态,甚至是一种让小气的西班牙人改邪归正的手段。
一位名叫英戈·克兰宁登(Inga Clenninden)的历史学家给出了另外一个解释。她注意到,阿兹特克人的游戏有一个奇怪的特征:总有一种方式让时来运转的人获取完全的胜利,比如他们的球类游戏就是这样。观察者经常感到奇怪,高高在球场之上的石圈那么微小,游戏者怎么可能得分呢?答案似乎是,他们并不得分,至少并不是通过石圈得分。一般来说游戏和石圈没有关系。玩这个游戏的方式是两支对立的队伍,全副武装,来回击球:
取胜的一般方法是慢慢地积累分数。但游戏进程可能被戏剧性地逆转。把球送入一个石圈就能立即取得胜利,将得到所有下为赌注的财货以及抢夺观众的外套的权利。考虑到球和石圈的大小,这无疑是一个奇迹,大概比高尔夫球中的一杆进洞还要少见。
得分取胜者赢得一切,甚至包括观众的衣服。
科尔蒂斯和蒙特苏马玩的棋盘游戏也有类似的规则:如果运气够好,一颗骰子停在了棋盘边上,游戏就结束了,胜者赢取一切。克兰宁登认为,蒙特苏马肯定正是在等这个奇迹。毕竟,他身处非凡事件之中。有奇怪的生物,明显是无中生有地出现在他的国度,拥有闻所未闻的力量。有关瘟疫以及周边国家灭亡的传言,他应该已有所耳闻。如果神明要发出某种宏大的启示,那肯定就是在现在了。
从我们收集的阿兹特克人文学遗存中可以窥见他们的文化,这样一种态度似乎正符合他们的文化精神,他们的文化中弥漫着一种灾难即将来临的气氛。灾难也许是星象注定,人可能避开它——也可能不能。有些学者认为,阿兹特克人肯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明白,他们的文明游走在生态灾难的边缘;其他学者认为,启示性的调子是回溯历史的悲叹——因为我们对阿兹特克文学的了解毕竟几乎完全取自于经历了它的完全覆灭的人。尽管如此,阿兹特克人某些几近疯狂的做法,很难用其他方式来解释。他们曾牺牲上万战俘,最主要的是出于他们明显的信仰:如果不坚持用人的心脏喂饱太阳,它就会死去,世界也会随之灭亡。
如果克兰宁登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可以说,对于蒙特苏马而言,他和科尔蒂斯不仅仅在赌黄金。黄金是小事,他的赌注是整个宇宙。
蒙特苏马首先是一名战士,而所有战士都是赌徒;不过,不同于科尔蒂斯的是,他显然是个视荣誉为生命的人。我们也已经看到,勇士荣誉,也就是只有通过打压他人才能获得的伟大,其要义是他是否愿意把自己投入一个同样可能损害和压低自己的游戏之中——而且不能像科尔蒂斯那样,应该优雅地按照游戏规则进行游戏。游戏开始,也就意味着他愿意拿一切为赌注。
他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没有什么奇迹发生,没有骰子停到棋盘的边上。科尔蒂斯继续作弊,神明却没有发出任何启示,宇宙最终被摧毁了。
我觉得从中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赌博和启示之间可能有一种更深刻的关系。资本主义体系与其他体系不同的是,它把赌徒当做其运作的核心部分供奉起来;而与此同时,资本主义又有一个独有的特点,它似乎无力构想出自己的来世。这两个事实之间是否可能有某种联系?
在此我必须说得更加准确。资本主义并非完全不能构想出它自己的来世。一方面,的确它的解释者总是觉得,必须将它呈现为永恒,这是因为他们坚称,资本主义是唯一可行的经济体系。他们有时候仍然会说,它是一个“已经存在了
5000年,还将万世长存”的体系。另一方面,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一点,尤其是把信用制度真的当做永恒不败的时候,一切都错乱了。请看一看那些所谓最冷静、谨慎、负责任的资本主义政权(17世纪的荷兰共和国,18世纪的英联邦),那些在管理公共债务方面最为小心的政权,是如何奇怪地发生了投机狂潮、郁金香热和南海泡沫的。
似乎这很大程度上和国家赤字以及信用货币的本质有关。政治家从这些事物一开始出现就在抱怨,国家债务是向子孙后代借的钱。尽管如此,它们的效果却总是奇怪地具有两面性。一方面,赤字财政是将军事权力进一步集中于君主、将军和政客手中的一种方式;另一方面,它说明政府欠它所统治的人某些东西。只要我们的钱归根结底是公共债务的延伸物,那么不论我们买一张报纸、一杯咖啡还是下注赌马,交易的都是是国家的承诺——某些政府会在未来某个时间把某些东西还给我们,即便我们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伊曼努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乐于指出,法国大革命为政治学带来了很多深刻的新理念。这些理念若是放在革命的50年之前,会被大部分受过教育的欧洲人看作是离经叛道的。但50年后的大革命时期,几乎每个人都觉得他必须至少假装认为这些观念是正确的。其一是相信社会变革不可避免,而且悦人心意:历史自然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文明会逐渐进步。其二是相信,政府是掌管这种变革合适的代理人。其三是认为,政府从一个名为“人民”的实体那里获得合法性。我们很容易看出,国债的观念本身在激发这种革命性的新视角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因为国债是政府在向人民承诺未来会不断变好(至少每年5%的改进)。但与此同时,如果考察米拉波、伏尔泰、狄德罗、西耶士这些最早提出我们现在所谓“文明”概念的哲学家们,我们会发现在革命即将爆发的年代,他们事实上更多的是在作论断,警告人们注定的灾难即将降临的危险以及他们所知道的文明将被债务违约和经济崩溃摧毁的前景。
有部分问题是十分明显的:首先,国家债务源于战争;其次,它并不是平均地向每个人借款,资本家是主要的债主——而且在当时的法国,“资本家”具体指的是“那些持有若干国债的人”。更为倾向民主的人士觉得,整个形势是可耻的。托马斯·杰斐逊在大约相同的时间写道:“现今有关永久债务的理论,用血浇灌了大地,用持续累积的负担压倒了其上的居民。”大部分启蒙思想家甚至担心出现更坏的情况。新的、“现代的”非人格债务概念,终究在本质上意味着破产的可能性。破产在当时对个人而言无疑是大灾难,意味着监禁和丧失一切财产;对最为不幸的人而言,这可能意味着酷刑、饥饿和死亡。而国家破产意味着什么,在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不过,随着各国发起了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血腥的战争,它们的债务也按几何级数暴涨,债务违约似乎就在所难免了。阿贝·西耶士(Abbé Sieyes)最早描绘了推行代议制政府的宏大蓝图,主要是把它当做一种改革国家财政的方式,避开照此情形下去将不可避免的灾难。如果灾难到来,会发生什么呢?货币会不会丧失价值?会不会有军事政权攫取权力,欧洲各地政权也同样被迫债务违约,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使整个欧洲大陆陷入无尽的野蛮、黑暗和战乱之中?远在爆发革命之前,许多人就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恐怖态势。
我们对此不禁感到奇怪。我们习惯于把启蒙时代看作是人类乐观主义的一个独特阶段的开始。促使这种乐观主义形成的是人们假设,科学和人类知识的进步必然会使人的生活更理智、更安全,一切都会更好——这是一种天真的信念,据说在19世纪90年代的费边社会主义运动中达到顶点,直到被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所埋葬。事实上,即便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也被衰败和堕落的危险所困扰。最为主要的原因在于,当时的人们有一个近乎普遍的假设,即资本主义本身不会长存。暴动似乎迫在眉睫。很多资本家完全相信,自己随时可能被吊死在树上。比如有一次在芝加哥,一个朋友开车带我穿过一条漂亮的老街,两边全是19世纪70年代的豪宅。他向我解释说,这条街之所以是这个样子,是因为当时芝加哥富有的实业家大多深信革命正在迫近。所以他们集体迁移到了这条路上,而这条路正是通往最近的军事基地的。伟大的资本主义理论家,从马克思到韦伯,到熊彼特,到米塞斯,不论各自政治立场如何,都预感资本主义可能最多也就能再维持一两代人的时间。
我们还可以再往后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虽然对迫近的社会革命的恐惧已经消散,但我们旋即又面临着核武器带来的严重威胁。然后,等核威胁逐渐散去,我们又发现全球正在变暖。我并不是要说这些威胁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但资本主义一直以来都需要想象(或实际上制造)出毁灭自己的手段,这的确显得有些诡异。这和社会主义政权(从古巴到阿尔巴尼亚)领袖的行为大相径庭。他们在上台后会立刻开始鼓吹他们的体系将恒久不衰——不过讽刺的是,他们所吹嘘的体系事实上都是历史上的昙花一现。
也许这一切的原因在于,1710年的问题今天仍然存在。如果把资本主义(或者至少退一步说——金融资本主义)想象成永恒的体系,它就会爆炸。既然它没有终点,也就绝没有理由停止无穷尽地产生信用(即未来的钱)。最近的事件似乎确认了这一点。2009年前的一段时间里,有很多人开始相信资本主义真的会一直运转下去;至少可以说,当时似乎不再有人能够想象出替代资本主义的方案。这种情况直接产生了一系列越来越丧失理智的泡沫,并导致了整个资本主义经济机器的失灵。
[1] 里格,长度单位。1里格=5.556公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