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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名词 1.欠钱的总数。2.欠钱的状态。3.对别人提供的帮助或服务的感激之情。 ——《牛津英语词典》 如果你欠银行十万美元,那么你的财产归银行所有。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么银行归你所有。 ——美国谚语 两年前,由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一个游园会。游园会上的其他客人都非常友好,而组织者格雷默神甫(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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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债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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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国家以及货币信用理论

    米切尔-英尼斯是货币信用理论的倡导者。但在19世纪,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并不在米切尔-英尼斯所生活的英国,而是存在于当时快速发展但互相对立的两股力量——美国和德国之中。信用理论家坚称货币并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个记账工具。换句话说,货币绝不是一个“物品”。你无法触摸到一小时或一立方厘米,同样,你也无法触摸到一美元或一马克,货币的单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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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寻找谬论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一直在抱怨以物易物谬论。经济学家偶尔也会略带愠怒地指出,他们之所以无视所有证据,一直讲述同样的故事,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故事。这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同样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回答。人类学家未能就货币的起源提出一个简单的、有吸引力的原因,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故事。货币和音乐、数学或珠宝一样,从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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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债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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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共产主义

    我们可以把这称为“神话共产主义”(或者甚至叫做“史诗共产主义”),它是一个我们愿意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这个故事鼓舞了千百万人,但是它也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想,现在正是把整个争论搁置在一边的时候。事实上,“共产主义”并非神奇的乌托邦,它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现在存在的一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存在于任意一种人类社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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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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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阶层

    因此,交换意味着正式的平等——或者至少意味着实现真正平等的可能性。这正是国王难以接受等价交换的原因。 作为对比,带有明确阶层性质的关系(即存在于至少两方之间的关系,其中一方被认为高于另一方),其运转完全不倾向于互惠性。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因为互惠的说法通常使这种关系正当化(“农民提供食物,地主提供保护”),但是它们运转依赖的原理,是完全对立的。在实际中,阶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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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道德模式的转换

    我应该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不同类型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认为人们曾经被组织成为分散的‘社会’这一观点,是不可靠的),而是共同存在于各个地方的道德标准。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共产主义者;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领主。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其中的人们不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特点。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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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货币作为不完全的替代品

    关于货币起源的最有趣的理论,是最近由法国人类学家菲利皮·罗斯帕比(Philippe Rospabé)提出的。罗斯帕比以前是一位经济学家,在英语世界中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另辟蹊径,并且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罗斯帕比的论点是,“原始货币”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它是一种手段,用来承认存在某种不可能偿还的债务。他的论点,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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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血债(莱利人)

    很明显,这将再一次带给我们那熟悉的问题:象征着对无法支付的债务的认知,如何转变成能够偿还债务的支付形式?总之,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加严重。 事实并非如此。在非洲发现的证据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答案有些让人困扰。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聚焦在一两个非洲社会形态上,是很有必要的。 我将从莱利人开始。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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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人肉债(蒂夫人)

    我以如此详尽的方式介绍了莱利人的部分细节,原因在于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为什么我使用“人性经济”这个名词,在人性经济中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怎样的事情以及货币如何在这一切中间运转。如我所说,莱利人的货币是典型的社会货币。它们被用来标记每一次拜访、每一项承诺、在男人或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当然,在这里,用来充当货币的物品也很重要。棕树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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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奴隶交易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很明显的。有着“强大的心”的男人,拥有能力和魅力;使用它,他们就能够操纵债务,使得额外的食物变成财宝,然后财宝变成妻子、被监护人和女儿,因此变成持续扩大的家庭的头领。但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那种能力和魅力,也使得他们面临两种持续的危险:整个过程会突然崩溃;造成人肉债,并凭借这一点把一个人的家庭重新变为食物。 现在,如果一个人试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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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反思暴力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之间的道德义务,是如何被看成债务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得本来完全不道德的行为正当化的? 在本章的开头,我提供了一个答案:对商业经济和我所说的“人性经济”加以区分——“人性经济”是货币主要充当社会货币使用的经济形式,即用来创造、维持或者断绝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用来购买东西。罗斯帕比已经非常中肯地说明,这种社会货币的独特性质,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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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荣誉是过剩的尊严

    那么,什么是奴隶制?在上一章中,我已经开始给出答案的要点。奴隶制,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最终形式,因此,这个人将和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断绝联系,而正是这些社会关系定义了他自己。这一观点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从真正意义上说,奴隶就是死人。 得出这一结论的首个学者,对奴隶制进行了一次贯穿人类历史的调查。这位埃及社会学家名叫阿里·阿布德·阿尔-瓦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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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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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美索不达米亚(父权制的起源)

    在古希腊语中,表示“荣誉”的词是tme。在荷马时代,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和爱尔兰的“荣誉价格”十分类似:它既指战士的荣耀,又指在造成伤害和侮辱的情况下支付的赔偿。但是伴随着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市场发展,tme这个词的意义开始变化。一方面,它变成了表示“价格”的词——就是一个人在市场中购买东西需要支付的价格;另一方面,它指一种完全藐视市场的态度。 实际上,到今天情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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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古希腊(荣誉和债务)

    《荷马史诗》描述的世界,由英勇的武士主宰,这些人对交易都抱着蔑视的态度。在许多方面,它都和中世纪爱尔兰非常类似。货币存在,但并不是用来购买东西;有地位的男人们的生活,是为了追求荣誉,这一追求过程的物质体现形式,就是追随者和财富。财富赠送给别人,作为礼物;财富奖励给别人,作为奖品;财富被掠夺,作为战利品。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tme最初的意思是“荣誉”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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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古罗马(财产和自由)

    如果说柏拉图的著作表明,债务带来的道德混乱怎样深远地塑造了我们的思维传统,那么罗马的法律则揭示了它如何塑造我们最为熟悉的体制。 德国法律理论家鲁道夫·范·耶林(Rudolf von Jhering)有一段著名的言论,说古罗马一共三次征服全世界:通过它的军队完成了第一次征服,通过宗教完成了第二次征服,通过法律完成了第三次征服。他补充说:每次征服都比上一次更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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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结论

    这本书的前四章描述了一个困境。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思考债务。更精确地说,我们似乎困在两种情景之间:亚当·斯密模式下的想象社会(它把社会看作个体的集合,这些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关系都和自己的财产有关,为了相互提供便利,他们开心地进行以物易物,债务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以及把债务想象为一切(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实质,当然,这会给每个人留下不舒服的感觉,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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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800年)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信用货币在美索不达米亚这一人类所知最早的城市文明中普遍流通。在巨大的庙宇与宫殿中,货币很大程度上起到的是记账单位的作用,而不是实际的转手。而且,商人和小贩还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信用安排。这些大多以泥板为物理形式出现,上面刻有某些未来偿还的义务,这然后又用黏土封装起来,上面盖上借款人的标志。出借人会保留这个包封,作为信物,到偿还时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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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埃及(公元前2650年~公元716年)

    埃及体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因为在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它一直试图完全摆脱有息债务。 与美索不达米亚一样,从古代的标准看,埃及极为富庶,但也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有一条河横穿沙漠。它比美索不达米亚远为集权化。法老是一个神,国家和寺庙官僚掌控一切:税收种类繁多,国家不时发放分配款、工资和报酬。在这里,货币同样明显地是会计手段。基本单位是德本(deben),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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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中国(公元前2200年~公元前771年)

    我们对于青铜时代的印度所知甚少,因为此时的印度文字我们还未能破解。早期中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点内容,大多是在后来的文字资料中零星搜集而来的。从中可以看出,早期中国的国家官僚化程度远远低于西方。那里没有集权的寺庙或宫殿体系,没有祭司和官员管理库房和记录收支,因此也就很少有创设一个单一、统一的会计单位的需要。与此相反,有资料表明中国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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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地中海

    铸币对维持这种自由农民阶级起到了关键作用——保护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让他们因为债务关系而依附于大领主。事实上,很多希腊城市的财政政策只能算得上是一些精致的战利品分配系统。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的城市很少有(如果有的话)做到完全禁止掠夺性贷款,甚或债务奴役的。相反,它们通过扔钱解决问题。黄金,尤其还有白银,是在战争中获取的,或是由战争中俘获的奴隶开采出来的。铸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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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印度

    王国和共和国都生产它们自己的银和铜铸币。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共和国更为传统,因为自治的“武装人口”由传统的刹帝利(武士阶层)组成。他们往往共享土地,让农奴或奴隶耕作。另一方面,王国则建立在一个全新的制度之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向各种背景的年轻人开放;士兵的武器由中央政府供应(他们进城时必须寄存武器和铠甲),薪水给得也十分慷慨。 然后,同样在这里,不论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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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

    显著的区别也是有的,我们不妨从货币体系说起。中国从来没有铸造过金币或银币。商人使用锭块状的贵金属,而实际流通中的硬币基本上是小额零钱:型铸的铜钱,中间通常有一个孔,便于串在一起。这样的一串串“现金”产量巨大,对于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聚集非常多的铜钱:例如,如果富豪希望向寺庙捐款,他就需要用牛车运钱。最为可信的解释是,尤其是在统一以后,中国军队的人数虽然极其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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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唯物论1:追逐利润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呢?这个时期的民众教育运动也许能提供一个线索。在轴心时代,识字不再是神职人员、官员和商人的专利,而是完整地参与公民生活所必需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雅典,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土包子才不识字。 如果读写能力没有大规模普及,那么智力运动和轴心时代观念的大规模传播都将是不可能的。到了轴心时代末期,甚至连袭击罗马帝国的野蛮人军队领袖也觉得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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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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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中世纪印度(走向等级制度)

    我之前讲到阿育王拥护佛教为止,但我发现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的。他的帝国和他的教派都没能延续下去。不过,这需要假以时日,才会显露出失败的端倪。 孔雀王朝代表着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的五百多年,接替它的是一连串王国,它们多数强烈支持佛教。各地涌现出一大批佛塔和寺院,不过赞助它们的国家日渐式微;在国家集权指挥之下的军队消失了;国家越来越多地把土地授予士兵和军官,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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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中国:佛教与无限债务经济

    根据中世纪的标准,印度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抛弃了轴心时代的大型宗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基本的模式:帝国、军队和现金经济衰亡,独立于国家的宗教权威兴起。后者在群众中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有能力管制新兴的信用体系。 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代表的是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在这个地方,轴心时代末期将帝国与宗教整合在一起的尝试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确实,这里和别处一样,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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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近东伊斯兰(信用是资本)

    价格取决于安拉的意志;它的起伏是由安拉决定的。 ——先知穆罕默德 每个合伙人的利润必须与他在商业活动中所占的份额成比例。 ——伊斯兰教法规 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经济的中枢以及最为活跃的金融创新源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而是西方——从世界其他地区的角度看,也就是伊斯兰国家。坐落在日渐衰微的拜占庭帝国与默默无闻、半野蛮的封邑之间的基督教国家,当时还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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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西欧:基督教世界(商业、借贷与战争)

    在战争有理的地方,高利贷也同样有理。 ——圣安布罗斯(Saint Ambrose)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欧洲进入中世纪的年代相当晚,而且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穷乡僻壤。尽管如此,中世纪欧洲与其他地方一样,铸币随着这个阶段的开始而消失。货币回到了虚拟状态,人们继续根据罗马货币计算成本。之后,到了加洛林时代,人们使用的是“想象的货币”——这是一套纯粹构想出来的系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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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那么,究竟什么是中世纪?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就像儿童们留做信物的半个硬币,也像一分为二的比目鱼。我们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 ——柏拉图,《会饮篇》 从某个角度来看,瓦格纳是错误的:在欧洲引入金融抽象并不标志它正在脱离中世纪,而恰恰是它最后姗姗来迟,进入了中世纪。 这里我们不能怪罪瓦格纳。几乎每个人对此都有误解,因为最有代表性的中世纪制度和观念引入欧洲的时间十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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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第一部分:贪婪,恐怖,愤怒,债务

    学者们有关为什么会发生“价格革命”的争论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主要原因是我们不清楚采用哪种分析工具比较合适。现代经济学的方法是用来理解当代经济制度的运作模式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些方法来描述创造这些制度本身的政治斗争呢?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问题,还有道德上的危险性。采用看似“可观”的宏观经济学进路讨论世界经济体的起源,相当于将早期欧洲的探索者、商人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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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

    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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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

    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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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

    第四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习惯认为,现代资本主义(以及现代民主制政府传统)是较晚才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工业革命、美国和法国的革命)在18世纪带来了一系列深远的变革。而这些变革要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才完全制度化。这里我们要直面一个特别的悖论。在我们看来,与资本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金融机器的几乎所有元素——中央银行、债券市场、卖空、经纪行、投机泡沫、证券化、年金,它们出现的时间不仅仅早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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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

    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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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9

    中国就其债务货币化向美国提出警告

    在达拉斯联储主席理查德·费舍尔(Richard Fisher)最近的中国之行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托他给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捎口信:“别再凭空造钱来买美国国库券了。” 同样的,从亚洲抽取来支持美国战争机器的钱,永远也说不清楚更该被视为“贷款”还是“贡金”。但是,中国突然成为美国国库券最大的持有者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势。有些人也许会疑问,如果这些真的是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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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你一份生计

    在我看来,现有的许多关于信贷和银行业的著作,在探讨此书中所分析的那种更为宏大的历史问题时,几乎都像在诡辩。确实,早先的一些人物,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是怀疑信贷体系的,但到了19世纪中期,那些十分关注这些问题的经济学家中,已经有一大部分人在努力证明,不管银行体系的外表如何,它事实上是极为民主的。一种较为常见的论断是,银行体系确实是一种将资源从“怠惰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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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当时欧洲探险家的发现有直接的冲突。探险家们陆续发现了贝壳货币、珠子货币、羽毛货币、盐货币以及他们所抵达的每个地方所使用的各种不同的货币。但这些都没有让经济思想家们作出让步。有些人用上了炼金术的理论,认为黄金和白银的货币地位有自然的基础:黄金(取其精华于太阳)和白银(取其精华于月亮)是金属最为完美、永恒的两种形式,所有低级金属都会向这两种形式进化。不过,大部分人似乎并不觉得有必要对此作出什么解释;贵金属的内在价值是不言而喻的。所以,皇家的顾问或者伦敦的小册子作者,在经济问题上辩论的议题总是相同的:我们如何防止金银流出本国?硬币严重紧缺,应该如何应对?大多数人,是绝对不会去想“我们如何保持对地方信用体系的信任”这样的问题的。

这一点在英国甚至比在欧洲大陆体现得更为极端。在大陆,人们至少还可以“推崇”或“废止”货币。在英国,经过都铎王朝进行的货币贬值的灾难性尝试之后,这种应急手段也被弃而不顾了。从此之后,减低硬币成色成了一个道德问题。政府将贱金属混入硬币纯净而永恒的实质之中明显是错误的。因此,裁剪硬币也是一个道德问题,只不过程度上略轻一等。裁剪硬币是偷偷地将硬币边上的银刮下,然后把硬币压扁,这样它们看起来仍然和原来的大小一样。这在英国是极为普遍的做法,几乎可以看作是货币贬值的公众版本。

此外,那些在这个新时期开始出现的各种新式虚拟货币,深深扎根于这些假设中。这一点十分关键,因为它有助于解释一个原本看似诡异的矛盾:这个冷酷无情的物质主义时代,这个抛弃了货币是一种社会习惯的观念的时代,为什么同时又见证了纸币以及一整套新的信用工具和金融抽象形式的兴起,并继而成为现代资本主义中的典型特征?确实,这些信用工具多数在中世纪的形而上世界中发源,比如支票、债券、股票和年金。不过,在这个新的时代,它们经历了一个极度繁盛的过程。

不过,如果我们看一下当下的历史,就能很快清楚地发现,所有这些新形式的货币,根本没有动摇货币是以黄金和白银的“内在”价值为基础的这个假设。事实上,它们反而更强化了这个认识。一旦信用脱离了个人(无论是商人还是村民)之间真实的信任关系,实际上人们显然就可以无中生有地生产货币;但这种做法是以不道德的竞争性市场为背景的,所以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各种骗局和欺骗——这又使体系的监管者周期性地恐慌,寻求新的方式将各种形式纸币的价值栓回金银上。

这个故事一般被称做“现代银行业的起源”。不过,从我们的视角看,它所揭示的只不过是战争、金银和这些新的信用工具有多么紧密的联系。我们只需要思考一下中世纪的欧洲并没有走过的路径。例如:一张汇票完全可以背书转让给第三方,进而能够普遍流通——因此也就实际上将其变成了纸币的一种形式。这就是纸币最早在中国产生的方式。在中世纪欧洲,不时有朝这个方向发展的运动,但由于多种原因,并没有走得很远。不过,银行可以换一种方式,通过将高于它们所拥有的现金储备的金额计入账目中的贷项来生产货币。人们视此为现代银行业真正的精髓,它可以让私人银行券得以流通。在意大利,也有向这个方向发展的运动,但这是十分冒险的举措。这是因为储蓄者因恐慌而进行挤兑的危险总是存在,而且中世纪的政府对在这种情况下无力偿还的银行家,采取极为严酷的惩罚:例如弗朗西奇·卡斯特罗(Francesch Castello),1360年他在自己位于巴塞罗那的银行前被枭首。

在银行家有效控制了中世纪政府的地方,操纵政府的财政显得更为安全,也更有利可图。现代金融工具的历史以及纸币的终极起源,事实上是从城市政府发行债券开始的。12世纪的威尼斯政府最早开始发行市政债券。当时出于军事目的,威尼斯亟须快速获取一笔收入,因此它向其纳税公民征收了一笔强制性的贷款,并保证5%的年利率;而且它允许“债券”或契约的流通,也就设立了政府债券的市场。威尼斯政府虽然在支付利息上一丝不苟,但由于它发行的债券没有确切的到期日,所以它们的市场价格总是随着城市的政治、军事命运而大幅度波动,这也影响了人们对威尼斯政府是否会偿付债券的评估。其他意大利城邦和北欧商人飞地也纷纷效仿:荷兰尽管发行过为数众多的自愿采购债券,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凭借了一系列强制贷款来支撑它摆脱哈布斯堡王朝(1568~1648年)统治而独立的漫长战争。

强迫纳税人放贷在某种意义上不过是要求他们提前缴税;但在威尼斯城邦最早承诺支付利息的时候,这原则上是在惩罚自己不能立即偿还所借款项——利息在法律术语上仍然是interesse,也就是对延迟偿还贷款的惩罚。我们容易看出,在人民与政府之间的法律和道德关系方面,这很有可能引发各类问题。最终,在首创这些新式融资形式的商人共和国中,商业阶层更多地把自己当做政府的所有者,而没有欠政府什么债。除了商业阶层以外,1650年,大部分荷兰居民都至少拥有一些政府债券。不过,只有当人们开始将这些债务“货币化”的时候,才出现了真正的悖论。这里的货币化,指的是相信政府的偿还承诺,故而让债券像货币一样流通。

虽然早在16世纪,商人就在使用汇票清算债务,政府债券(公债、息券、年金)才是这个新时代真正的信用货币。我们正需要通过这个来看“价格革命”的真正起源。价格革命把原本独立的城镇居民和农村居民打入社会底层,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沦为雇工,为那些可以利用更高级信用形式的人劳动。即使在塞维利亚这个新世界驶回的珍宝船最早停泊的旧世界港口,金银也并没有在日常交易中被频繁使用。大部分新世界运来的金银直接存入了热那亚银行家在港口开设的仓库,然后往东运送。但这一过程中,这些金银为复杂的信贷计划提供了基础。银行家向君王提供金银贷款,支撑他们的军事行动,获得的回报是有息政府年金的纸质凭证,它们可以被当做货币一样交易。通过这种方法,银行家所拥有的金银价值几乎可以无限膨胀。早在16世纪70年代,我们就听闻在梅迪纳德尔坎波(Medina del Campo)这种地方的集市里,交易完全使用纸券。梅迪纳德尔坎波离塞尔维亚不远,当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信用凭证工厂”。由于西班牙政府是否真的会偿还债券,或者偿还有多少固定性总是有些不确定的,所以纸券通常贴水流通,尤其像开始在整个欧洲流通的息券——这导致了持续的通货膨胀。

真正的纸币出现在英格兰银行成立的1694年,因为这家银行的银行券已经完全不是债券性质的了。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和其他银行的一样,源于国王的战争债务。这一点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货币已不再是欠国王的债,而是国王欠的债。这个事实让纸币与它之前的性质非常不同。在很多方面,它已经成为旧时货币形式的反面。

读者可以回忆一下英格兰银行的成立过程。由40位伦敦和爱丁堡商人组成的财团(大多已经是王室的债主)向国王威廉三世提供了一笔120万英镑的贷款,作为其对法战争的资金。与此同时,他们说服国王允许他们组建一个公司,拥有银行券发行上的垄断权,以此作为回报。这家公司(也就是英格兰银行)发行的银行券实际上是国王偿还其所欠债务的承付票。这是第一家独立的国家中央银行,它成了清算小型银行之间债务的场所;它发行的银行券不久就演变为欧洲第一种国家纸币。不过,当时重大的公共辩论,虽然主题有关货币的本质,但讨论的只是金属货币,而与纸币无关。17世纪90年代,英国铸币出现危机。白银价值一路攀升,以至于新的英国硬币(铸币厂不久之前刚采用了今天的硬币上十分熟悉的“花边轧压”技术,可以防止硬币被裁剪)的实际价值低于它的银含量。结果是我们容易预料的。足值的银币在流通中消失,剩下的都是旧的、裁剪过的硬币。而且即便如此,这些硬币也日渐稀少。应当采取行动加以应对。这引发了一场小册子论战,在1695年,也就是英格兰银行成立一年之后达到了高潮。我前面引用的查尔斯·戴维南特论信用的文章,正是这个特别的小册子论战中的一部分:他建议英国采用以公共信任为基础的纯粹的信用货币,但是被忽略了。国库建议收回铸币,重新发行减重至20%~25%的硬币,从而使硬币币值低于其白银含量的市场价。许多支持这条建议的人公然站在国家货币理论的立场,坚持认为不论怎样,白银都是没有货币价值的;货币不过是国家设立的一个度量衡。不过,在论战中取胜的,是自由主义哲学家约翰·洛克。洛克当时是艾萨克·牛顿爵士的顾问,后者后来做过皇家铸币厂的厂长。洛克认为,为一小块白银标上“1先令”,不能使之更有价值,就像宣称1英尺等于15英寸并不能使身材矮小的人变高一样。金银的价值世所公认;政府在上面打上标记,只是为硬币的重量和纯度作证。同时他用愤怒得近乎扭曲的文字写道,政府出于自身利益篡改标记,与裁剪货币的人一样有罪:

在硬币上使用公共权威的标记,目的只是为了维护和保证银币的质量;这种做法对公共信赖的伤害,比裁剪、伪造货币更为严重,是从抢劫变成了叛国。

因此,他认为,唯一的途径就是收回货币,根据它先前的价值重新铸造。

英国政府确实这样做了,其结果是灾难性的。紧接着的那一年里,几乎没有铸币流通;价格和工资暴跌;饥饿与动荡不断。只有富裕的人能躲过一劫,因为他们能够利用新的信用货币,以银行券的形式来回交易国王的债务。这些银行券的价值最初也有波动,但随着它们可以被兑换成贵金属,价格便最终稳定下来。对于其他人来说,情况真正有所好转,要等到纸币以及后来的小面额货币更为普遍流通以后。改革自上而下进行,进展十分缓慢。不过,改革确实深化到底层,逐渐建立起一个畸形的世界,即便是与屠夫、面包师进行普通、日常的交易也要采用礼貌、非人格的措辞,当然还得用上零钱。将日常生活想象为一个自利的算计的问题也因此成为可能。

洛克为什么会持这种立场,我们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他是一位科学的物质论者。在他看来,“信赖”政府(正如上面所引用的)甚至并不是指公民相信政府会信守承诺,而只是指政府不会向他们撒谎;政府会像好的科学家一样,给公民准确的信息。洛克还希望看到人类行为有自然法则的基础(就像牛顿当时阐述的物理学法则一样)。而这自然法则高于任何区区政府所制定的法律。不过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英国政府同意他的意见,并坚守这个立场,而不顾各种立即显现出来的灾祸?事实上,不久之后,英国采用了金本位(1717年)。大英帝国直至寿终正寝,也一直维护金本位以及黄金和白银是货币的观念。

的确,洛克的物质主义也被普遍接受,甚至成了这个时代的口号。不过,主要而言,依靠黄金和白银似乎是制约新型信用货币的危险的唯一途径。这是因为这些信用货币的增加非常迅速——尤其到后来,普通银行也可以创造货币。金融投机活动没有任何的法律或社团约束,很快就引发了近乎疯狂的后果。在证券市场发展中领头的荷兰共和国,就已经在1637年的郁金香狂热中尝到了这种苦头——这是最早出现的一系列投机性“泡沫”,“泡沫”一词也在后来为人所知。当时,未来的价格先是喊出天价,然后暴跌崩溃。17世纪90年代,又一系列投机性泡沫袭击伦敦市场。泡沫大多形成于一家新成立的合资公司(形式模仿东印度公司)或是某个未来的殖民冒险活动周围。1720年著名的南海泡沫不过是一个高潮——一家新成立的贸易公司,取得了与西班牙殖民地贸易的垄断特权,购买了可观数额的英国国债,在赫然倒塌之前股票还曾短暂地飙升。随后一年,约翰·劳著名的法国皇家银行破产。这是类似于英格兰银行的另一番中央银行试验。它在几年内快速成长,吸收了所有法国的殖民贸易公司以及法国王室大部分债务,有权发行自己的纸币,却在1721年灰飞烟灭,它的首席执行官流亡终身。政府在这种情况出现之后都会设立法律:英国立法禁止设立新的合资公司(除了为建造收费道路和运河而设立的投资公司),法国完全废除了以政府债务为基础的纸币。

那么,牛顿式经济学(如果我们可以这样称呼它的话)——也就是我们不能随意创造货币甚至实际上是随意改造货币的假设,被几乎每个人所接受就不足为奇了。这些做法必须有某种坚实的物质基础,否则整个体系就会走向疯狂的状态。经济学家后来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讨论这种基础可能是什么(真的是黄金,还是土地、人力劳动或一般性商品的效用?),但几乎没有得出过类似亚里士多德观点的人。

看待这个问题的另一种方式,也许是说,新的时代日益对货币的政治性质无法接受。毕竟,政治是说服的艺术;政治是社会生活的一个维度,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事情就能成真。问题是,为了有效地玩这个游戏,我们决不能公开承认这一点:如果我能够说服世界上所有人相信我是法国国王,我确实会成为法国国王。但如果我承认这只是我宣称自己是法国国王的唯一依据,就没有人会相信我。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与魔术十分相似——这也就是为什么,几乎在各个地方,政治与魔术周围都环绕着某种欺骗的光环。这些怀疑在当时十分走红。英格兰银行(因此英国的货币体系)强烈依赖于公众对王室的政治稳定的信赖。(1701年的《王位继承法》保证了王位的世袭,而寄生生活是一种流行形式的违约)。1711年,讽刺散文家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为此谱写了一支小小的幻想曲。在梦里,他说道:

我看到了公共信用女王,坐在杂货店王宫的王座上,头顶大特许状王冠,《王位继承法》一览无余。她会点金术。她的宝座后面,装满硬币的袋子堆到了天花板那么高。她左手边的门突然打开,闯进来一个伪装者,一只手拿着一块海绵,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剑,向《王位继承法》挥舞。美丽的女王瘫倒在地,不省人事。她将周围所有东西变成宝藏的那种魔法被驱散了。钱袋子像刺破了的气囊一下瘪了下去,成堆的金币变回了一束束碎布或一捆捆柴禾。

如果人们不相信国王,那么货币就会随之消失。

因此,在这个时代的公共想象中,国王、魔术师、市场和炼金术士都混合在一起,我们至今仍然会讲到市场的“炼金术”,或者“金融魔术师”。歌德在《浮士德》里让他的男主人公以炼金术士的身份拜访了神圣罗马皇帝。奢侈的宫廷享乐引来了无尽的债务,重压让这位皇帝江河日下。浮士德和他的帮手靡菲斯特说服皇帝,让他通过发行纸币偿清债务。这种行为在歌德笔下纯粹是变戏法。“您的土地之下藏有丰富的黄金,”浮士德解释道,“只需要发行纸币,承诺你的债主,你不久之后会给他们黄金。既然没有人知道地底下究竟有多少黄金,你想承诺多少,就承诺多少。”

这种魔术般的话语,在中世纪几乎从没有出现过。似乎只有可能在一个决然的物质主义时代,这种凭空说说就能无中生有的本事才会被人们看作是可耻的,甚至是恶毒的。而判断是否已经进入这样一个物质主义时代,最为确信的标志,正是人们看待这种本事的态度。我们已经观察过拉伯雷,他身处这个物质主义时代的开端,却说出了几乎与普鲁塔克在罗马时代责骂放贷者所说的相同的话语——他们一边做假账,要求收回他们根本没有过的钱,一边“嘲笑那些认为无中不能生有的自然哲学家”。巴汝奇反其道而行之:不,我是靠向别人借钱无中生有,然后变成某种神。

不过请考虑一下下面几行文字。通常认为,这几行文字是英格兰银行主管乔赛亚·查尔斯·斯坦普(Josiah Charles Stamp)爵士写的:

现代银行体系无中生钱。这个过程也许是有史以来所发明的最令人惊骇的花招。不平等和罪恶孕育并催生了银行业。银行家拥有土地;从他们手里拿走土地,但给他们创造信用的权力,那么只要大笔一挥,他们就能创造出足够的钱重新买回土地……如果你希望继续做银行家的奴隶,支付奴役你自己的费用,那就让他们继续创造存款吧。

斯坦普爵士是否真的说过这段话难以考证,但它却被反复援引——事实上,它大概是现代银行制度批判者引用最多的一段文字。不管作者是谁,它显然引发了人们的共鸣,而引发共鸣的原因明显是相同的:银行家们在无中生有。他们不但是骗子和魔术师,更是伪装成上帝的恶魔。

但还有比单纯变戏法更深层的危害。如果说中世纪的道德家没有就此提出反对,这不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对形而上的实体感到不安。他们对市场有更为根本性的意见——也就是贪婪。在他们看来,市场的动机本身就是值得怀疑的。一旦贪婪获得认可,而且无休止的赢利本身被视为一种自足的目的,这个政治的、魔术式的元素便成了一个真正的麻烦,因为这意味着,即使是那些行动者(经纪人、股票经纪人、证券交易商)也就是实际上运作整个市场体系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没有确信无疑的忠诚,即使是对这个体系本身。

霍布斯是第一个将这种对人类本性的看法发展成一种明确的社会理论,他对这个贪婪的悖论是十分明白的。它构成了其政治哲学的基础。他认为,即便我们都足够理性,理解和平、安稳地共同生活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就短期利益而言,杀戮和掠夺仍然是我们通常可以采用的最显著、最有利的手段;而且,只需要几个肆无忌惮的人就能制造出完全的不安和混乱。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市场只有在一个绝对国家的护佑下才能存在,因为后者会强制我们遵守承诺,尊重各自的财产。但如果我们讨论的是这样一个市场,其中正在交易的正是国家的债务,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再者,如果国家在国际市场上运作,依赖于这里主要流通的货币(债券)以维持其军事力量,因此就很难说,一旦国家垄断暴力的话,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新的市场体系的主人,在消灭了所有残存的穷人共产主义,甚至到了将信用变成犯罪的地步之后,发现即使是富人的共产主义——那种维持经济体系运作所要求的合作、团结的水平,也没有维持下去的明显理由了。的确,经历了不停的紧张和间歇的故障,到目前为止,这个体系还在苟延残喘。但最近的事件戏剧性地证实,它的问题还从来没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