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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名词 1.欠钱的总数。2.欠钱的状态。3.对别人提供的帮助或服务的感激之情。 ——《牛津英语词典》 如果你欠银行十万美元,那么你的财产归银行所有。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么银行归你所有。 ——美国谚语 两年前,由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一个游园会。游园会上的其他客人都非常友好,而组织者格雷默神甫(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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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债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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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国家以及货币信用理论

    米切尔-英尼斯是货币信用理论的倡导者。但在19世纪,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并不在米切尔-英尼斯所生活的英国,而是存在于当时快速发展但互相对立的两股力量——美国和德国之中。信用理论家坚称货币并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个记账工具。换句话说,货币绝不是一个“物品”。你无法触摸到一小时或一立方厘米,同样,你也无法触摸到一美元或一马克,货币的单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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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寻找谬论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一直在抱怨以物易物谬论。经济学家偶尔也会略带愠怒地指出,他们之所以无视所有证据,一直讲述同样的故事,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故事。这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同样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回答。人类学家未能就货币的起源提出一个简单的、有吸引力的原因,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故事。货币和音乐、数学或珠宝一样,从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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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债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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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共产主义

    我们可以把这称为“神话共产主义”(或者甚至叫做“史诗共产主义”),它是一个我们愿意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这个故事鼓舞了千百万人,但是它也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想,现在正是把整个争论搁置在一边的时候。事实上,“共产主义”并非神奇的乌托邦,它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现在存在的一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存在于任意一种人类社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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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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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阶层

    因此,交换意味着正式的平等——或者至少意味着实现真正平等的可能性。这正是国王难以接受等价交换的原因。 作为对比,带有明确阶层性质的关系(即存在于至少两方之间的关系,其中一方被认为高于另一方),其运转完全不倾向于互惠性。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因为互惠的说法通常使这种关系正当化(“农民提供食物,地主提供保护”),但是它们运转依赖的原理,是完全对立的。在实际中,阶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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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道德模式的转换

    我应该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不同类型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认为人们曾经被组织成为分散的‘社会’这一观点,是不可靠的),而是共同存在于各个地方的道德标准。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共产主义者;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领主。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其中的人们不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特点。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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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货币作为不完全的替代品

    关于货币起源的最有趣的理论,是最近由法国人类学家菲利皮·罗斯帕比(Philippe Rospabé)提出的。罗斯帕比以前是一位经济学家,在英语世界中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另辟蹊径,并且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罗斯帕比的论点是,“原始货币”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它是一种手段,用来承认存在某种不可能偿还的债务。他的论点,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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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血债(莱利人)

    很明显,这将再一次带给我们那熟悉的问题:象征着对无法支付的债务的认知,如何转变成能够偿还债务的支付形式?总之,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加严重。 事实并非如此。在非洲发现的证据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答案有些让人困扰。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聚焦在一两个非洲社会形态上,是很有必要的。 我将从莱利人开始。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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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人肉债(蒂夫人)

    我以如此详尽的方式介绍了莱利人的部分细节,原因在于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为什么我使用“人性经济”这个名词,在人性经济中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怎样的事情以及货币如何在这一切中间运转。如我所说,莱利人的货币是典型的社会货币。它们被用来标记每一次拜访、每一项承诺、在男人或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当然,在这里,用来充当货币的物品也很重要。棕树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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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奴隶交易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很明显的。有着“强大的心”的男人,拥有能力和魅力;使用它,他们就能够操纵债务,使得额外的食物变成财宝,然后财宝变成妻子、被监护人和女儿,因此变成持续扩大的家庭的头领。但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那种能力和魅力,也使得他们面临两种持续的危险:整个过程会突然崩溃;造成人肉债,并凭借这一点把一个人的家庭重新变为食物。 现在,如果一个人试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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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反思暴力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之间的道德义务,是如何被看成债务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得本来完全不道德的行为正当化的? 在本章的开头,我提供了一个答案:对商业经济和我所说的“人性经济”加以区分——“人性经济”是货币主要充当社会货币使用的经济形式,即用来创造、维持或者断绝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用来购买东西。罗斯帕比已经非常中肯地说明,这种社会货币的独特性质,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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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荣誉是过剩的尊严

    那么,什么是奴隶制?在上一章中,我已经开始给出答案的要点。奴隶制,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最终形式,因此,这个人将和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断绝联系,而正是这些社会关系定义了他自己。这一观点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从真正意义上说,奴隶就是死人。 得出这一结论的首个学者,对奴隶制进行了一次贯穿人类历史的调查。这位埃及社会学家名叫阿里·阿布德·阿尔-瓦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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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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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美索不达米亚(父权制的起源)

    在古希腊语中,表示“荣誉”的词是tme。在荷马时代,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和爱尔兰的“荣誉价格”十分类似:它既指战士的荣耀,又指在造成伤害和侮辱的情况下支付的赔偿。但是伴随着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市场发展,tme这个词的意义开始变化。一方面,它变成了表示“价格”的词——就是一个人在市场中购买东西需要支付的价格;另一方面,它指一种完全藐视市场的态度。 实际上,到今天情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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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古希腊(荣誉和债务)

    《荷马史诗》描述的世界,由英勇的武士主宰,这些人对交易都抱着蔑视的态度。在许多方面,它都和中世纪爱尔兰非常类似。货币存在,但并不是用来购买东西;有地位的男人们的生活,是为了追求荣誉,这一追求过程的物质体现形式,就是追随者和财富。财富赠送给别人,作为礼物;财富奖励给别人,作为奖品;财富被掠夺,作为战利品。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tme最初的意思是“荣誉”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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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古罗马(财产和自由)

    如果说柏拉图的著作表明,债务带来的道德混乱怎样深远地塑造了我们的思维传统,那么罗马的法律则揭示了它如何塑造我们最为熟悉的体制。 德国法律理论家鲁道夫·范·耶林(Rudolf von Jhering)有一段著名的言论,说古罗马一共三次征服全世界:通过它的军队完成了第一次征服,通过宗教完成了第二次征服,通过法律完成了第三次征服。他补充说:每次征服都比上一次更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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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结论

    这本书的前四章描述了一个困境。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思考债务。更精确地说,我们似乎困在两种情景之间:亚当·斯密模式下的想象社会(它把社会看作个体的集合,这些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关系都和自己的财产有关,为了相互提供便利,他们开心地进行以物易物,债务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以及把债务想象为一切(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实质,当然,这会给每个人留下不舒服的感觉,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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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800年)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信用货币在美索不达米亚这一人类所知最早的城市文明中普遍流通。在巨大的庙宇与宫殿中,货币很大程度上起到的是记账单位的作用,而不是实际的转手。而且,商人和小贩还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信用安排。这些大多以泥板为物理形式出现,上面刻有某些未来偿还的义务,这然后又用黏土封装起来,上面盖上借款人的标志。出借人会保留这个包封,作为信物,到偿还时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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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埃及(公元前2650年~公元716年)

    埃及体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因为在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它一直试图完全摆脱有息债务。 与美索不达米亚一样,从古代的标准看,埃及极为富庶,但也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有一条河横穿沙漠。它比美索不达米亚远为集权化。法老是一个神,国家和寺庙官僚掌控一切:税收种类繁多,国家不时发放分配款、工资和报酬。在这里,货币同样明显地是会计手段。基本单位是德本(deben),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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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中国(公元前2200年~公元前771年)

    我们对于青铜时代的印度所知甚少,因为此时的印度文字我们还未能破解。早期中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点内容,大多是在后来的文字资料中零星搜集而来的。从中可以看出,早期中国的国家官僚化程度远远低于西方。那里没有集权的寺庙或宫殿体系,没有祭司和官员管理库房和记录收支,因此也就很少有创设一个单一、统一的会计单位的需要。与此相反,有资料表明中国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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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地中海

    铸币对维持这种自由农民阶级起到了关键作用——保护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让他们因为债务关系而依附于大领主。事实上,很多希腊城市的财政政策只能算得上是一些精致的战利品分配系统。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的城市很少有(如果有的话)做到完全禁止掠夺性贷款,甚或债务奴役的。相反,它们通过扔钱解决问题。黄金,尤其还有白银,是在战争中获取的,或是由战争中俘获的奴隶开采出来的。铸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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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印度

    王国和共和国都生产它们自己的银和铜铸币。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共和国更为传统,因为自治的“武装人口”由传统的刹帝利(武士阶层)组成。他们往往共享土地,让农奴或奴隶耕作。另一方面,王国则建立在一个全新的制度之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向各种背景的年轻人开放;士兵的武器由中央政府供应(他们进城时必须寄存武器和铠甲),薪水给得也十分慷慨。 然后,同样在这里,不论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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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

    显著的区别也是有的,我们不妨从货币体系说起。中国从来没有铸造过金币或银币。商人使用锭块状的贵金属,而实际流通中的硬币基本上是小额零钱:型铸的铜钱,中间通常有一个孔,便于串在一起。这样的一串串“现金”产量巨大,对于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聚集非常多的铜钱:例如,如果富豪希望向寺庙捐款,他就需要用牛车运钱。最为可信的解释是,尤其是在统一以后,中国军队的人数虽然极其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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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唯物论1:追逐利润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呢?这个时期的民众教育运动也许能提供一个线索。在轴心时代,识字不再是神职人员、官员和商人的专利,而是完整地参与公民生活所必需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雅典,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土包子才不识字。 如果读写能力没有大规模普及,那么智力运动和轴心时代观念的大规模传播都将是不可能的。到了轴心时代末期,甚至连袭击罗马帝国的野蛮人军队领袖也觉得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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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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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中世纪印度(走向等级制度)

    我之前讲到阿育王拥护佛教为止,但我发现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的。他的帝国和他的教派都没能延续下去。不过,这需要假以时日,才会显露出失败的端倪。 孔雀王朝代表着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的五百多年,接替它的是一连串王国,它们多数强烈支持佛教。各地涌现出一大批佛塔和寺院,不过赞助它们的国家日渐式微;在国家集权指挥之下的军队消失了;国家越来越多地把土地授予士兵和军官,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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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中国:佛教与无限债务经济

    根据中世纪的标准,印度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抛弃了轴心时代的大型宗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基本的模式:帝国、军队和现金经济衰亡,独立于国家的宗教权威兴起。后者在群众中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有能力管制新兴的信用体系。 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代表的是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在这个地方,轴心时代末期将帝国与宗教整合在一起的尝试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确实,这里和别处一样,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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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近东伊斯兰(信用是资本)

    价格取决于安拉的意志;它的起伏是由安拉决定的。 ——先知穆罕默德 每个合伙人的利润必须与他在商业活动中所占的份额成比例。 ——伊斯兰教法规 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经济的中枢以及最为活跃的金融创新源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而是西方——从世界其他地区的角度看,也就是伊斯兰国家。坐落在日渐衰微的拜占庭帝国与默默无闻、半野蛮的封邑之间的基督教国家,当时还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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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西欧:基督教世界(商业、借贷与战争)

    在战争有理的地方,高利贷也同样有理。 ——圣安布罗斯(Saint Ambrose)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欧洲进入中世纪的年代相当晚,而且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穷乡僻壤。尽管如此,中世纪欧洲与其他地方一样,铸币随着这个阶段的开始而消失。货币回到了虚拟状态,人们继续根据罗马货币计算成本。之后,到了加洛林时代,人们使用的是“想象的货币”——这是一套纯粹构想出来的系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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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那么,究竟什么是中世纪?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就像儿童们留做信物的半个硬币,也像一分为二的比目鱼。我们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 ——柏拉图,《会饮篇》 从某个角度来看,瓦格纳是错误的:在欧洲引入金融抽象并不标志它正在脱离中世纪,而恰恰是它最后姗姗来迟,进入了中世纪。 这里我们不能怪罪瓦格纳。几乎每个人对此都有误解,因为最有代表性的中世纪制度和观念引入欧洲的时间十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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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第一部分:贪婪,恐怖,愤怒,债务

    学者们有关为什么会发生“价格革命”的争论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主要原因是我们不清楚采用哪种分析工具比较合适。现代经济学的方法是用来理解当代经济制度的运作模式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些方法来描述创造这些制度本身的政治斗争呢?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问题,还有道德上的危险性。采用看似“可观”的宏观经济学进路讨论世界经济体的起源,相当于将早期欧洲的探索者、商人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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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

    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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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

    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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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

    第四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习惯认为,现代资本主义(以及现代民主制政府传统)是较晚才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工业革命、美国和法国的革命)在18世纪带来了一系列深远的变革。而这些变革要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才完全制度化。这里我们要直面一个特别的悖论。在我们看来,与资本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金融机器的几乎所有元素——中央银行、债券市场、卖空、经纪行、投机泡沫、证券化、年金,它们出现的时间不仅仅早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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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

    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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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9

    中国就其债务货币化向美国提出警告

    在达拉斯联储主席理查德·费舍尔(Richard Fisher)最近的中国之行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托他给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捎口信:“别再凭空造钱来买美国国库券了。” 同样的,从亚洲抽取来支持美国战争机器的钱,永远也说不清楚更该被视为“贷款”还是“贡金”。但是,中国突然成为美国国库券最大的持有者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势。有些人也许会疑问,如果这些真的是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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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你一份生计

    在我看来,现有的许多关于信贷和银行业的著作,在探讨此书中所分析的那种更为宏大的历史问题时,几乎都像在诡辩。确实,早先的一些人物,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是怀疑信贷体系的,但到了19世纪中期,那些十分关注这些问题的经济学家中,已经有一大部分人在努力证明,不管银行体系的外表如何,它事实上是极为民主的。一种较为常见的论断是,银行体系确实是一种将资源从“怠惰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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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及,中国有点不同寻常,因为在那里哲学发源于对伦理的辩论,后来才转向对宇宙本质的探讨。在希腊和印度,都是宇宙论的探讨先出现。而且在这两个地方,有关物理宇宙本质的问题很快让位于有关心智、真理、意识、意义、语言、幻觉、世界精神、宇宙智慧以及人类灵魂命运的探讨。

这些异常混乱的镜像过于复杂和炫目,以至于要辨别出它们的起点出乎寻常的困难——即人们究竟在反复思考什么?这里可以用上人类学,因为人类学家独特的优势在于能够观察那些之前并不处于这些对话之中的人,第一次接触到轴心时代的概念,会有什么反应。我们时而能看到清晰异常的时刻:这些时刻揭示出我们自己的思想之实质,几乎与我们所想象的完全相反。

在新喀里多尼亚(New Caledonia)传播福音多年的天主教传教士莫里斯·利恩哈尔特(Maurice Leenhardt)在20世纪20年代经历了这样一个时刻。当时他问他的一个学生、年长的雕刻师比欧苏(Beosoou)在接触到了灵魂观念后是何种感受:

有一次,在等待对我传教多年的这个肯纳卡人(Canaques)的心智水平进行评估的时候,我冒险问了这么一句:“总之,我们将灵魂的概念引入到你们的思考方式中去了吧?”

他表示反对:“灵魂?呀!你们没有把灵魂带给我们。我们早就知道灵魂是存在的,而且一直以来都根据灵魂行事。你们带给我们的是躯体。”

人有灵魂的观念似乎对于比欧苏而言不言自明。而传教士告诉他,除了灵魂,还有一种叫做身体的东西,只不过是神经和组织的物质集合。不论这个身体是灵魂的监狱,抑或身体的衰亡能够意味着灵魂获得荣耀和释放——这个观念在他看来是完全新颖和外来的。

那么,轴心时代的精神性是建立在唯物论的基础上的。我们几乎可以说,这是它的秘密,也就是说,我们已经看不到这一点了。但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希腊和印度哲学探究的最开始(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哲学”和“科学”之间还没有分别的时候),我们能够看到的正是这一点。如果我们称其为“理论”,它是从这样的问题开始的:“世界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世界万物的物理形态背后潜藏着什么物质?”“所有东西是不是由一些基本元素(土、气、水、火、石、动作、心智、数字等)的不同组合构成的,或者这些基本元素是否只是一些更为基本的物质(例如正理派和后来德谟克利特提出的原子粒子……)的表现形式?”在各个案例中,上帝、心智和圣灵的某种概念也出现了,它们本身不是物质,但却是形成物质的某种积极的组织原则。但这种灵魂,就像利恩哈尔特的上帝一样,只在涉及无生命物质时才会出现。

也将这种冲动与铸币的发明联系起来似乎有些牵强,但至少就古典学界而言,相关的学术著作却逐渐浮现出来——最早的哈佛大学文艺理论家马克·谢尔(Marc Shell)的成果,还有最近英国古典学家理查德·西弗德(Richard Seaford)的《货币与早期希腊人的心智》(Money and the Early Greek Mind)一书,都意图说明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事实上,有些历史上的联系异常的紧密,让我们难以用其他方式对其进行解释。让我举一个例子。在大约公元前600年利迪亚王国铸造了最早的一批硬币之后,铸币的做法很快传到了相邻海岸的爱奥尼亚(Ionia)的希腊城市。这些城市中,最大的是拥有城墙的大都市米利都(Miletus),它似乎也是最早开始铸造自己的硬币的希腊城市。在当时同样也是爱奥尼亚提供了大部分在地中海活跃的希腊雇佣兵,米利都则是他们实际的总部。米利都也是这个地区的商业中心,而且也许还是世界上第一座主要使用硬币(而非信用)进行市场日常交易的城市。与此相应,希腊哲学的3位始祖分别是:米利都的泰勒斯(Thales,约公元前624年~约公元前546年),米利都的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约公元前610年~约公元前546年)和米利都的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约公元前585年~约公元前525年)——换言之,他们都生活在这座城市,年代正是它最先引入铸币的时候。他们都是因为主要探讨产生世界的物理物质的本质而被人们铭记。这个本质,在泰勒斯看来是水,在阿那克西美尼看来是空气,阿那克西曼德则造了一个新的术语——元质(apeiron),意思是“无限之物”,是一种纯粹抽象的物质,人无法感知其本身,但它却是所有人可以感知的所有东西的物质基础。不过他们都假设这个太初的物质,通过加热、冷却、混合、分割、压缩、延展或推动,产生了人现实中遇到的无数种具体的器物和物质,它们构成了物理的对象。而所有这些物质形式最终又会转化归于太初的物质。

这是某种可以变成一切的东西。而正如西弗德所强调的,货币也是。铸造成硬币的黄金是一种物质实体,但也是一种抽象。它既是一块金属,又是某种超乎一块金属的东西——它可以是1德拉马克或者是1奥波尔,也就是一个单位的货币。至少只要攒有足够的数量,在正确的时间将之带到正确的地点,交给正确的人,就能换来任何其他东西。

在西弗德看来,硬币真正的新颖之处在于它们的两面性,也就是它们还不仅仅是有价值的金属块。古代硬币,至少在打造它们的社区里,通常比它们所含黄金、白银或铜的成分价值更高。西弗德用一个有些生涩的术语“信用性”(fiduciarity)指代这个额外的价值。这个词源于指代公共信用的术语,指的是一个社团对其货币的信心。确实,在古希腊盛期,数百个城邦根据许多不同的重量和面额体系生产不同的货币时,商人确实经常携带天平,把硬币(尤其是外国硬币)当做一堆银块处理,印度商人也是这样对待罗马人的硬币的;但在城市里,本城的货币有特殊的地位,因为居民可以用它的面值支付税费或法律惩罚。这恰巧是古代政府为什么经常能够在硬币中掺入劣等金属却没有立即引起通货膨胀的原因;成色降低了的硬币可能在境外交易中失去价值,但它在本土被用来购买许可证或者公共剧院的门票时,价值仍然与以前相同。这同样是希腊城邦在公共危机之际不时会铸造完全是铜或锡质的硬币,而每个人都会同意,只要危机延续,就把这些硬币当做真的银币一样对待。

这是西弗德关于唯物论和希腊哲学论述的关键。一个硬币是一块金属,但通过打造出特定的形状、印上字和图像,公民群体就同意把它看作不止是一块金属的东西。不过这个权力不是毫无限制的。青铜硬币不能永久性使用;如果降低铸币成色,最终必然导致通货膨胀。共同体的意志和物体的物理性质之间好像有一种张力。希腊思想家遭遇了一类全新的物体,它极为重要(有那么多人甘冒生命危险来获取它便是明证),而本质却还是一个深奥的谜。

想一想“唯物论”这个词。接受一种“唯物论”哲学意味着什么?这里的“物”又究竟是什么呢?通常,我们用它指代可以改造成另外某种东西的物体。一棵树是一个生物,它只有变成“木头”的时候,我们才开始想它能够刻成其他什么样的东西。当然,一块木头可以刻出几乎所有东西,泥土、玻璃或者金属也是如此。它们坚硬、真实而有形,但同时也很抽象,因为它们有变成几乎任何其他东西的潜质——或者说,不能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我们无法将一块木头变成一头狮子或是一只猫头鹰,但却可以将它们的形象雕刻出来。也就是说,木头可以转变成任何一种我们可以想见的形式。因此,我们在任何唯物论哲学中就已经在讨论这样的两组对置:形式和内容,物质和形态;还有创造者心智中的观念、符号、象征或模型与将要被雕刻、塑造或压制的材料的物理性质之间的冲突,这将创造者带回现实之中。就硬币而言,这甚至提升到了更抽象的水平,因为我们不能将硬币上的符号想做是对某人头部的复制,而应当看作是一种集体协议的标志。希腊硬币印有的图案(米利都硬币上的狮子、雅典硬币上的猫头鹰)往往是城邦神祗的象征,但同时也是一种集体承诺——公民们相互保证,他们会在支付公共债务时使用这种硬币;但在更广的意义上,它保证的是所有人都会接受用这种硬币偿还的债务,即人们可以用这种硬币获取任何想要的东西。

问题在于,这种集体权力不是处处通行,毫无限制。它只在城邦内有效;离开城邦越远,来到充满暴力、奴隶制和战争的地方——那种甚至会把四处游历的哲学家摆上奴隶拍卖台的地方,它就越有可能变成区区一堆贵金属。

灵与肉之间,然后是高贵的理念与丑陋的现实之间的斗争,理性的智识与顽固的肉体驱动力和阻碍理性的欲望相互对抗,乃至和平与共存的观念,都不是自发出现的,而需要印到我们材料劣质的本性上,就像为廉价金属印上神圣的标记一般——所有那些萦绕于轴心时代宗教和哲学传统的观念,还有从那时起仍然使比欧苏那样的人惊讶的观念,都已经铭刻在这种新货币形式的本质之中。

把所有轴心时代哲学都说成只是对铸币本质的一种反思会是愚蠢的,但我认为西弗德论证这是一个关键的起始位置是正确的:理由之一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正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架构他们的问题的,(例如)他们问道:什么是范式(Idea)?范式只是集体的习惯吗?它们是否存在于某种超越物质存在的神圣领域当中,就像柏拉图认为的那样?或者它们是存在于我们的心智当中?或者,我们的心智本身,在终极上就带有那种神圣的非物质领域的性质?如果是的话,我们与我们躯体之间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在印度和中国,论辩采取了不同的形式,但总是以唯物论为出发点。要了解最货真价实的唯物论思想家的观点,我们现在只能借助于他们的论敌的著作。例如印度国王弊宿(Pãyãsi),他热衷于与佛教和耆那教哲学家辩论;他的立场是,灵魂并不存在,人的躯体只不过是空气、水、土和火的特殊配置,人的意识是不同元素交互的结果,而人的死亡不过是这些元素的分解罢了。不过,明显的是,这种观念是很常见的。即使是轴心时代的宗教,与这个时代之前和之后的宗教相比较,有关超自然力量的东西也惊人地稀少: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人们长期以来都在辩论,佛教究竟是不是一种宗教。提出这个疑问的原因是佛教排斥任何有关最高存有的概念。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孔子劝诫人们尊敬自己的祖先,仅仅是一种鼓励子女敬孝的方式,还是因为有死去的祖先在某种意义上继续存在的观念?我们有这些疑问的事实说明了一切。不过与此同时,那些(尤其是从那个时代)延续下来的信仰,用制度上的术语来讲,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世界宗教”。

那么,我们所看到的,就是一种奇怪的拉锯、攻击和反击;其中,市场、国家、战争和宗教,都持续不断地分分合合。让我尽可能简洁地总结一下:

(1)最早出现的市场似乎是政府行政体系的一个副产品(至少在近东是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市场的逻辑卷入到了军事事务当中,而在其间,市场逻辑与轴心时代战争的雇佣军逻辑几乎难以区分。最后,这种逻辑征服了政府本身;政府据此定义其目的本身。

(2)结果就是,我们随处可见军事-铸币-奴隶制合成体的出现,也看到了唯物论哲学的诞生。这些哲学唯物论事实上兼具两种意义:一者,它们将世界看作是由物质力量而非神圣力量组成的;二者,它们将人类存在的终极目标看作是积累物质财富,道德和正义的理想被重构成设计用来满足民众的工具。

(3)我们也随处可见另外一批哲学家对此的反应:探究人性和灵魂的理念,试图发现伦理和道德的新基础。

(4)在各地,面对这些新的、极度暴力而犬儒的精英,一系列社会运动应运而生。这些哲学家中有的支持这些社会运动。人类历史上出现了新的事件:民众运动同时也是智识运动,这是因为那些人是以某种有关现实的本质的理论为名反对现存权力设置的。

(5)在各地,这些运动起先是和平运动,因为它们反对新的暴力观,尤其反对把攻击性的战争作为政治的基础。

(6)在各地似乎还有一种用非人格的市场所提供的新智力工具来为道德建立新基础的原始冲动,但却处处碰壁。墨家哲学采用的是社会利益的概念,它短暂地兴盛起来,然后就消亡了。替代它的是完全排斥这种观念的儒家思想。我们也已经看到,将道德责任看作债务(在希腊和印度都涌现出这种冲动),在给定的新的经济条件下,似乎都不尽如人意。更为强烈的冲动是去想象出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可以完全没有债务的世界,伴随债务一起消失的是所有其他世俗关联;社会联系在这个世界里被看作是一种束缚,就像身体是灵魂的监狱一般。

(7)统治者的态度一直在改变。起先,大多数统治者似乎对新的哲学和宗教运动持困惑而宽容的态度,而私底下信奉的是某种愤世嫉俗的权力政治思想。但是随着大帝国取代了混战的城市和公国,尤其是随着这些帝国的扩张逐渐达到极限,军事-铸币-奴隶制合成体陷入危机,所有这一切都突然发生了转变。在印度,阿育王尝试用佛教重建他的王国;在罗马,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在中国,面临类似军事和财政危机的汉武帝采用儒家思想作为国家哲学。这三者中,最终只有汉武帝是成功的:中华帝国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延续了两千多年,儒家思想几乎一直都是其官方的意识形态。君士坦丁之后的情况是,西罗马帝国分崩离析,但罗马教会延续了下去。阿育王的计划可以说是最不成功的。不仅他的帝国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更为弱小、领土也通常并不完整的王国,而且佛教本身也几乎被赶出他一度所拥有的领土——尽管佛教确实在中国、尼泊尔、斯里兰卡、韩国、日本和东南亚大部分地区建立了稳固的基础。

(8)最终的影响是人类活动的领域产生了一种理念上的划分,并且延续至今天:一方面是市场,另一方面是宗教。直接地说,如果一人将某片社会空间简单地归为去自私地获取物质的东西,很快就不可避免地会有别人开创出另外一块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他们宣扬从终极价值的角度看,物质的东西是无关紧要的;自私性(甚至自我)是一种幻觉,给予比接受更好。起码,轴心时代的宗教强调了慈善的重要性,这个概念之前几乎未曾存在——这一点无疑是值得注意的。纯粹的贪婪和纯粹的慷慨是互补的概念;缺乏了任何一个,另一个就是无法想象的;两者都只会出现于保持纯粹而专一的行为方式的制度背景之内;而且两者似乎在任何非人格的、物理的现金货币出现的地方共同出现。

至于那些宗教运动,很容易被看作是一种逃避。它们向轴心时代帝国的受害者允诺在来世获得解脱,作为让他们接受现世的一种方式,同时又让富人相信,他们真正欠穷人的,只是不时的施舍而已。激进的思想家几乎总是如此。当然,政府本身最终认可这些思想家的意愿似乎可以支持这一点。但问题其实更为复杂。首先,有必要谈谈逃避主义(escapism)。古代世界的民众反抗通常以叛乱者被屠杀而告终。正如我前文所言,物理上的逃避,例如结队离去或是叛逃,从我们所知最早的年代以来一直都是对压迫性环境的最为有效的回应。但在物理逃避不可能的地方,一个受压迫的农民又该如何是好呢?坐下来思考他的悲剧?有关其他世界的宗教最起码提示了另一种激进的解决方案。这些宗教通常在此岸创造彼岸,也就是一种或另一种获得解放的空间。无疑,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古代世界只有那些宗教团体成功地废除过奴隶制,例如爱色尼派信徒,他们通过脱离大的社会秩序,组建自己的乌托邦社团而实现了这一点。或者,我们举一个更小但延续时间更长的例子:大帝国最终荡平了北印度的民主城邦(考底利耶就如何颠覆和破坏民主制度提供了大量的建议),但释迦牟尼欣赏那些城邦的公共集会民主的组织形式,因而将它作为佛教徒的模范。佛教的寺院到现在一直叫做僧伽(sangha),这是那些民主共和国的古称。这些寺院到今天仍然采用相同的寻求共识的过程来运作,维持着某种平均主义民主制的理念。若是没有它们的存在,这个理念早就被完全遗忘了。

最后,这些运动的历史成就事实上是显著的。当它们生根之后,事情开始转变。战争不再像原先那么残暴,也不那么频繁。作为一种制度的奴隶制逐渐消失,以至于到了中世纪,贯穿欧亚大陆几乎难以看到、甚至根本无法看到它的影子。新的宗教权威也开始在各地严肃地指出债务所引发的社会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