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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展示。即使在最客观的购物中心或超市,至少人们认为工作人员应该具备个人热情、耐心以及其他可靠的品质;在中东的集市里,一个人进入复杂的讨价还价过程之前,必须先经过一些同样复杂的、建立临时友谊的过程,比如分享茶叶、食物或烟草(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惯例,通过底线共产主义来建立社交性是其开端),围绕价钱的争论将持续很长时间,过程类似于模拟的战争。所有这一切进行的基础,是假设买卖双方是朋友,至少在买卖的当时如此(因此,任意一方都有权对另一方不合理的要求感到愤怒),但这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一旦物品易手,没人期望买卖双方之间还会有任何联系。
大多数时候,这种类型的讨价还价(在马达加斯加,“讨价还价”这个词的意思就是“通过争斗做成一笔买卖”),其本身就是快乐的来源。
安纳雷克里(Analakely)是马达加斯加首都的一个非常大的服装市场。我第一次去那里是和一个马达加斯加人一起,想要买一件毛衣。购买毛衣大概花了我们4个小时,过程基本上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找到一件挂在货棚里的合适的毛衣,询问价格,然后开始和卖家进行漫长的智斗,期间难免以夸张的形式羞辱一下对方、表现自己的愤怒,并且还会假装因反感而离开。一般来说,似乎还价过程90%的时间,都用在解决最后几阿里亚里(相当于几便士)的微小差距上,这微不足道的差距似乎对双方来说都是原则性的问题,因为如果卖方拒绝让步,整个交易就很可能失败。
我第二次去安纳雷克里的时候,是和另一个朋友一同前往。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妹妹交给她一个单子,让她买一些布回去。在每一个货棚,她都采用同样的步骤:她径直走过去,询问价格。
卖家会给她一个报价。
“好的,”然后她问道,“你真正的底价是多少钱?”
他会告诉她,然后她就交钱。
“等一等!”我问道,“这样行吗?”
“当然,”她说,“为什么不行?”
我向她讲述了上一次我到这里来那位朋友的做法。
“噢,是的,”她说,“有人很享受那样的过程。”
交换使我们能够抵消各自的债务。它让我们能够扯平,由此结束相互之间存在的关系。通常,人们只是假装自己和卖家之间存在着关系;而对于邻居,正是由于这一原因,人们可能会选择不偿还债务。劳拉·波汉南(Laura Bohannan)描述过自己到达尼日利亚乡村的蒂夫人(Tiv)社区所发生的事情,当时周围的邻居立刻带着小礼物来拜访她:“两个玉米、一个西葫芦、一只鸡、五个西红柿、一把花生。”她不知道邻居们期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于是她感谢了这些人,并把他们的名字和送来的礼物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最后,两个女人收养了她,并向她解释这样的礼物确实需要归还。如果你接受了邻居的3个鸡蛋,但是不送任何回礼,这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你不需要以鸡蛋作为回礼,但是你应该送还价值基本相当的东西。你甚至可以送钱(这一点都不失礼),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要谨慎选择回礼和收礼的时间间隔;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能以和鸡蛋成本完全相同的东西回礼,要么稍微高一点,要么稍微低一点。不回礼的话,别人将认为你是剥削者或者寄生虫;如果用完全等价的东西回礼,则意味着你不希望再和邻居有任何联系。她了解到,蒂夫族的女人会花费大半天的时间,走数英里到遥远的农庄去回赠一把黄秋葵或少量零钱,“处在礼物的无尽循环之中,因为没人会送上和自己上一份收到的礼物完全等价的东西”——通过这种方式,他们继续创建自己的社会。在这里,当然有共产主义的痕迹存在(当出现紧急情况时,也可以相信关系融洽的邻居将互相帮助),但是和被认为永远存在的共产主义关系不同,这种邻里关系需要人们持续地创造和维持,因为任何一环都随时有可能断裂。
这种形式的等价礼物交换,或者说几乎等价的礼物交换,有无数的变种形式。人们最熟悉的就是礼品交换:我请某人喝杯啤酒,他将请我喝下一杯。完全的等价意味着平等。但是让我们来看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例子。我请一个朋友到一家高级餐厅吃晚饭;在一段合理的时间间隔以后,他也同样带我去高级餐厅吃晚饭。正如人类学家一直以来习惯于指出的那样,这种习俗(尤其是一个人真的应该偿还某个人情的感觉)的存在,不能用经典的经济学理论解释。经典的经济学理论认为,任何人类之间的互动,本质都是一笔商业交易,我们都是自私的个体,试图让我们自己以最小的代价或最少的努力获得最大的利益。但是这种感觉是很真实的,而且对于那些财力有限、又想尽力保持自己形象的人来说,这种感觉能够带来名副其实的压力。所以,如果我带一个自由市场经济理论学家去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为什么经济学家会觉得在他能够偿还这个人情之前,他自己的形象有些被降低了呢——因为欠我的债而感觉不太舒服?如果他对我有竞争意识,为什么他打算带我去一家更加昂贵的餐厅呢?
回忆一下前文中提到的宴会和节日对上面的情况的启示:在这里,同样存在着狂欢和快乐(有时并非那么快乐)竞争的基础。一方面,每个人的快乐都被提升了——毕竟,有多少人真的愿意一个人来到法国餐厅,独自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另一方面,事情很容易就将演变成单利现象的比赛——因此,带来痴迷、耻辱、愤怒……或者,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更糟糕的结果。在有些社会中,这些比赛有其固定的形式,但是要强调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样的比赛,只有在彼此认为双方基本处于同一水平的人或人群之间,才能真正进行下去。回到刚才那位我们想象出来的经济学家,我们不知道他在哪种情况下(收到一份礼物、受邀请吃晚餐)会觉得自己的形象被降低。如果对方是他认为大概和自己处于同一水平或有同等身份的人,他可能会产生这种感觉,例如对方是他的同事。如果比尔·盖茨或乔治·索罗斯请他吃晚餐,他可能会认为自己确实免费享用了一顿晚餐,而不需要有任何回报的举动。如果某个年轻的同事或他自己的某个研究生,出于奉承的目的而做出同样的事,他可能会认为自己接受邀请就已经是给这个人一个人情。如果他确实接受了邀请的话,完全可以这么认为;但他很可能不会那么做。
无论在哪里,只要社会被明确地划分成身份和尊严的等级,这种情景就会发生。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曾经描述过“挑战和反击的辩证法”,它是管理阿尔及利亚的卡彼勒·柏柏尔人(Kabyle Berber)之间所有荣誉竞争的原则;在那里,相互侮辱、(在世仇或斗殴中)相互攻击、相互偷窃或威胁,被认为采用和交换礼物完全相同的逻辑。送出礼物是一项荣誉,同时也是一种挑衅。回应需要无穷的技巧,时机非常重要。回馈的礼物也需要制作成和收到的物品完全不同,但是也要稍微高级一点。最重要的是不言而喻的道德原则,即一个人必须选择和自己一样的人。挑战明显更年长、更富有、更尊贵的人要冒着被忽视的风险,因此就会受到羞辱;对于一位贫穷但可敬的人,如果用一份他可能无力偿还的礼物去压制他的话是很残酷的,而且对赠予人的声誉也将造成同等的损坏。关于这一点,有一个印度尼西亚的故事:一个富人把一头极好的公牛作为祭品,以羞辱贫穷的对手;但穷人不动声色地献祭一只鸡,反而彻底地羞辱了他,并且赢得了比赛。
当在某种程度上身份待价而沽的时候,这种比赛会变得尤其复杂。当事情太过清晰明确的时候,会带来特有的问题。把礼物送给国王,通常是一件非常复杂、棘手的问题。这里的问题是,一个人没办法真正找到适合送给国王的礼物(除非这个人是另一个国王,才有这种可能),因为从定义上来看,国王拥有一切。另一方面,这个人也应该作些合理的努力:
有一次,纳斯列丁被国王召见。一个邻居看见他背着一袋萝卜,匆匆赶路。
“为什么带着那些萝卜?”邻居问。
“我被国王召见,我觉得最好带些礼物去。”
“你给国王带萝卜?萝卜是农民吃的食物!他可是国王!你应该给他带一些更加适合的东西,比如葡萄。”
纳斯列丁表示同意,于是他带着一串葡萄去见国王。国王却并不觉得满意。“你送给我葡萄?但是我是国王!这太荒唐了。把这个白痴拉出去,教他一些礼仪!把每颗葡萄扔到他身上,然后把他踢出王宫。”
国王的卫士把纳斯列丁拖到旁边的屋子里,然后开始用葡萄砸他。在士兵扔葡萄的时候,纳斯列丁双膝跪倒,开始大喊:“感谢你,感谢上帝,感谢您无限的宽恕!”
“你为什么要感谢上帝?”士兵们问,“你正在遭受彻底的羞辱!”
纳斯列丁回答道:“噢,我只是在想,感谢上帝我带的不是萝卜!’”
另一方面,送给国王一些他没有的东西,可能带给你更大的麻烦。在罗马帝国早期,流传着一个故事,讲述一个发明家大张旗鼓地把一个玻璃碗作为礼物献给皇帝提比略。皇帝很迷惑:一块玻璃有什么特别之处?发明家把碗扔到地上,但是碗没有碎,只是出现了凹痕。他把碗捡起来,用手一抚,碗变得完好如初。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这个东西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提比略在震惊之余问道。
发明家向他保证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于是皇帝下令处死他。因为如果制造打不破的玻璃的方法流传开来,皇帝自己的金银财宝将变得一钱不值。
面对皇帝时最佳的赌注,就是以合理的尝试进行比赛,但是你在比赛里注定要失败。14世纪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白图泰(Ibn Battuta)讲述了信德国王(King of Sind)的习惯,他是一位可怕的君主,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国外的知名人士来拜访国王,献上宝贵的礼物,这已经是惯例;但是不管献上的是什么礼物,这个国王都会用相当于其数倍价值的礼物再回赠给拜访者。由此诞生了一个庞大的产业,当地的银行家借钱给此类拜访者,用来提供购买珍贵礼物的资金;因为这些银行家知道,通过皇室单利现象的过程,他们能够得到丰厚的收益。国王肯定知道他们的行为,但是他没有表示反对——因为这里的关键在于,国王希望显示自己的财富超过所有可能的等价物;而且如果他真的需要,他随时可以剥夺银行家的财产。银行家们知道比赛中真正重要的不是财富,而是地位,而国王的地位是绝对的。
在交换中,交易的物品被看作等价物。因此这含蓄地表明,人也是如此:至少,在礼物和回礼交换的那一刻,或者货币换手的那一刻是如此的;当没有进一步的债务或责任联系,并且双方有相同的权利离开的时候是如此的。相应地,这暗含着自主的概念。对于君主来说,这两种原则都令人不太舒服,因此国王通常不喜欢任何形式的交换。但是,从隐隐出现的撤销前景来看,或从根本的等价物前景来看,我们会发现无数的变种,无数能够参加的比赛。你可以索要其他人的某些东西,你知道通过这种方式,就给予了另一个人索要同等价值物品作为回报的权利。在某些情况下,即使表扬某个人拥有的东西,也可能被解读成索要那件东西。在18世纪的新西兰,英国移民很快就发现,赞美毛利族(Maori)勇士戴在脖子上的玉坠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毛利勇士会坚持把它赠送,不允许别人拒绝,然后经过一段合适的时间,他会回来赞美移民的大衣或枪。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在他回来索要礼物之前,迅速送给他一件礼物。有时候,赠送礼物是为了使赠予者能够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一个人接受了礼物,就相当于他郑重地同意,可以把赠予者看中的任何等价值的东西送给赠予者。
反过来,所有这一切都能逐渐变成和以物易物非常相似的某种东西,直接用一个东西交换另一个东西——我们已经看到,即使在马塞尔·莫斯倾向于叫做“礼物经济”的体系里,即使主要在陌生人之间,这种情况也确实存在。在社区的范围内,正如蒂夫族的例子所表明,总是存在不愿意让物品两清的想法——这也是如果存在普遍使用的货币,那么人们也拒绝在朋友和亲戚之间使用它们的原因(在一个村镇社会中,朋友和亲戚几乎就包含了村子里的所有人);或者像第三章提到的马来西亚人那样,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使用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