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了,奴隶制本身也是逐渐衰弱的制度,教会对其严厉抵制。那么,为什么女奴隶仍然能够作为价值尺度来使用?适合用女奴隶计算的债务,在实际偿还时也使用其他东西完成——母牛、杯子、胸针和其他银器,或者在处理小额交易时使用的成袋的小麦或燕麦。甚至还有一个更加明显的问题:为什么使用女人?在早期的爱尔兰,有大量的男性奴隶,但是似乎从来没人把他们作为货币使用。
如今人们关于中世纪早期爱尔兰经济的了解,绝大部分都来自法律资料——一系列的法典,由非常有权势的法理学家阶级制定,大约存在于公元前9世纪~公元前7世纪。但是,这些立法者非常富有。当时的爱尔兰经济基本上属于人性经济,具有浓重的乡土气息:人们生活在分散的家宅中;和蒂夫人不同的是,爱尔兰人种植小麦并养牛。它和城镇最相近的一点,就是两者都有一些建筑集中分布在修道院周围。当时的爱尔兰,几乎完全不存在市场,只在海边有少量的分布(很可能主要是奴隶交易市场或牛交易市场),经常有外国的船只光顾。
因此,货币只服务于社会目的:礼物;支付工匠、医生、诗人、法官、艺人的费用;各种各样的世仇赔偿(领主把牛作为礼物送给人们,然后这些人就会按时向领主献上食物)。法典的制定者们,甚至不知道如何给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绝大多数商品(水罐、枕头、凿子、培根肉条等)定价;似乎从没有人花钱买这些东西。食物要么在家人之间分享,要么献给封建统治者;封建统治者则在奢侈的宴会上向朋友、对手和仆从提供食物。任何需要工具、家具或衣服的人,可以求助于掌握相关手工技艺的亲属,也可以付钱请别人来制作。物品本身并不用于出售。相应地,国王们向不同的氏族分派任务:这个氏族要提供毛皮,这个氏族要提供诗歌,这个氏族要提供盾牌……正是这种不方便的安排,促使不久之后产生的市场迅速发展起来。
人们可以贷款。当时的爱尔兰,存在非常复杂的抵押物和担保物体系,以确保债户能够偿还他们欠下的债。但是,贷款主要还是用于支付罚款。法典没完没了,不厌其烦地细致规定了罚款,但是真正使现代评论家震惊的是,这些抵押物和担保物被仔细地划分了级别。几乎所有的“野蛮人法典”都会规定,罚金的多寡,不但和受害者的地位有很大的关系,而且和伤害的性质也密切相联——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像爱尔兰这样,如此系统化地把它们一一对应起来。
这一系统的关键,就是荣誉的概念:从字面意义上看,荣誉就是“面子”。一个人的荣誉,就是其他人眼中那个受人尊敬的自己,它是一个人的诚实、正直和个性,但同时也包括一个人的权力,这种权力主要是保护自己、家人及追随者免受任何形式的降级和羞辱。那些拥有最高等级荣誉的人简直就是圣者:他们的人和物都是神圣的。凯尔特人体系(爱尔兰人体系把它进一步发扬光大)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在于荣誉能够被精确地量化。每一个自由人都拥有自己的“荣誉价格”:一个人需要为冒犯了别人的尊严而支付的价格。这些价格多种多样。例如,国王的荣誉价格是7个女奴隶——这是任何一位圣者的标准荣誉价格,和大主教及大师级诗人相同。因为(正如所有的资料都指出的那样)在实际支付过程中,通常不直接使用女奴隶,那么当一个人冒犯了这些人的尊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支付21头奶牛或者21盎司白银。富农的荣誉价格是两头半牛,对于一个领地较小的领主,他拥有的每个自由的受赡养者,都能为他的荣誉价格在富农价格的基础上增加半头牛——因为领主为了能保持自己的身份,至少需要有5名自由的受赡养者,所以这就使得领主的荣誉价格至少是5头牛。
荣誉价格并不会和杀人的赔偿金(男人或女人的生命的实际价格)混淆。如果一个人杀了人,那么他将支付等价于7名女奴隶的物品,作为杀人的赔偿;在此基础上,还需要加上被害人的荣誉价格,因为凶手杀死被害者,就冒犯了被害者的尊严。有趣的是,只有国王的生命赔偿金额等于荣誉价格。
对人身伤害也有赔偿:如果一个人使另一个人脸部受伤,那么这个人就需要向伤者支付荣誉价格以及伤害的赔偿。(原因显而易见,打坏了某人的脸可不是件小事。)既然这种赔偿由身体所受的伤害以及受害者的身份地位共同决定,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计算伤害。这里,爱尔兰的法理学家设计出了一个巧妙的对策,用不同种类的谷物来衡量不同的伤害:国王的脸颊上被划了一个伤口,用小麦来量度;对于一个有地位的农民,用燕麦来量度;对于一个小农,则仅仅用豌豆来量度。每一个人都获赔一头牛。相似地,如果一个人偷走别人的胸针或猪,那么他就侵犯了失窃者家宅的神圣。殴打处于一个领主保护下的农民和强奸一个人的妻子或女儿一样,不仅侵犯了受害者的荣誉,而且冒犯了那些本应保护受害者的人。
最后,如果一个人只是冒犯了某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也必须支付荣誉价格。例如,在宴会上没有理睬某个人、给某人起了令人窘迫的外号(如果这个外号流传开来),或者以讥讽的方式羞辱了某人。在中世纪的爱尔兰,嘲弄是一门精妙的艺术,而诗人被认为和魔术师相近。据说有才华的讽刺作家能够凭一张嘴把老鼠说死,或者至少他们能让讽刺的对象脸上长满水泡。任何人如果受到了公开的嘲弄,那么他别无选择,只能捍卫自己的荣誉;而且,在中世纪的爱尔兰,荣誉的价值是被精确定义的。
我应该指出,尽管国王21头牛的荣誉价格似乎并不高,但你要知道,在当时的爱尔兰大概有150位国王。绝大数国王只有数千名子民,而也确实存在等级更高、区域性的国王,他们的荣誉价格也要翻倍。进一步说,因为法律体系和政治体系是完全分离的,理论上,包括国王在内的任何人只要其行为不合荣誉,法理学家都有权把他的荣誉降级。如果一个贵族拒绝让一位值得尊敬的人进入家门或参加自己举办的宴会,或者收留逃犯,或者食用由明显是偷来的牛制成的牛排,或者他在受到讥讽之后并没有把冒犯他的诗人送上法庭,那么他的荣誉价格会比同等级别的贵族要低。如果一位国王在战场上逃跑、滥用自己的权力,甚至被人发现下地干活或者做出任何被认为与其尊严不符的行为,他的荣誉价格也将被降低。如果一位国王做了某些十分骇人的事情(比如谋杀了自己的一个亲戚),那么他很有可能彻底失去荣誉价格。这就意味着只要人们愿意,他们可以对他说任何话而无须担心赔偿,而且他将不能在法庭上担任证人,因为一个人的誓言和合法性同样是由他的荣誉价格决定的。这种情况会发生,但并不经常发生,而法律则确保提醒人们记住这一点:在一篇著名的法律文献中,包含着一张“失去了荣誉价格的七位国王”的清单,这份清单确保每个人都记得,无论一个人多么神圣、多么有权势,他都有可能堕落。
有关爱尔兰的资料不同寻常的一点,就是它非常清晰地阐述了所有的一切。部分原因是爱尔兰法典是一群法律专家的作品,他们几乎把整个事情变成了某种娱乐的形式——他们投入了无数小时的工作,确保法典照顾到每一个可能性。有些限制性条款是如此异想天开(“如果一个人被别人的蜜蜂蜇伤,那么他必须计算受伤的程度;但是,如果他在这一过程中把蜜蜂拍死,那么需要在赔偿金额中减去一只蜜蜂的价值”),以至于只能把它们当做玩笑对待。但是,从结果来看,任何精心制作的道德法典背后的道德逻辑,在这里以令人震惊的诚实性展示出来。那么女人呢?一个自由的女人,其荣誉价格就等于与她关系最近的男性的一半(如果她的父亲还在世,那么就是她父亲荣誉价格的一半;如果她父亲已经去世,那么就是她丈夫荣誉价格的一半)。如果她的荣誉受到了冒犯,那么赔偿将支付给这名亲属;只有两种情况例外:或者她是独立的地主,或者她举止轻浮。如果她拥有一片土地,不依附于任何人,那么她的荣誉价格将和男人完全一样;如果她举止轻浮,那么她的荣誉价格等于零,从而她也没有荣誉可以被冒犯。那么婚姻呢?追求者将按妻子的荣誉价格,把物品支付给她的父亲,从而成为妻子荣誉的守卫者。那么奴隶呢?适用于同样的原则:当领主得到一名奴隶时,他就购买了这个人的荣誉,支付了和荣誉价格等价的牛。从那一刻起,如果任何人侮辱或者伤害了这名奴隶,都会被看作对领主荣誉的攻击,那么就将由领主收取相应的费用。同时,领主因为又多了一个受赡养者,他的荣誉价格也会升高;换句话说,领主把奴隶的荣誉变成了自己的。
相应地,这些既使得我们能够理解有关荣誉的本质,也使得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女奴隶能够作为计算荣誉债务的单位,即使(毫无疑问是由于宗教的影响)她们实际上并不会如商品般换手。初看上去,贵族或国王的荣誉用奴隶来衡量似乎有些奇怪,因为奴隶是那些荣誉为零的人。但是,如果一个人的荣誉,最终建立在获取其他人荣誉这种能力的基础上,这就完全说得通。一个奴隶的价值,是他被取走的荣誉的价值。
有时,一个偶然的细节将泄漏整个游戏的秘密。这个细节不是来自爱尔兰,而是来自威尔士的迪麦什法典(Dimetian Code),这部法典完成的日期比爱尔兰的法典要晚,但是所依据的原则是相同的。在法典中的某处,在列举了得韦达王国(Kingdom of Dyfed)最受人尊敬、最神圣的7名大主教应有的荣誉之后,法典详细论述道:
任何人,如果他惹任何一个前面提到的主要修道院的院长生气,他就需要支付7镑;而且他的一名女性亲属也要成为洗衣女工,这对女性亲属来说是一种羞辱,对荣誉价格的支付也会有所影响。
洗衣女工是最低等的仆人,而这个例子中提到的是终身作为洗衣女工。事实上,她已沦为奴隶。她永久性的耻辱却是对院长荣誉的恢复。用女奴隶来计算爱尔兰“圣者”的习惯背后,是否也存在相似的体制,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很明显原理是相同的。荣誉是一个零和游戏。一个男人保护家庭中女性的能力,是荣誉的关键部分。因此,强迫他让家里的一个女人到其他人家中从事卑微、低等的家务事,是对他荣誉的终极打击。相应地,这也是对被取走荣誉之人的最终确认。
以我们的视角来看,中世纪爱尔兰的法律是非常奇怪的,这是因为该法律的倡导者对于给人类的尊严明码标价这件事,不以为意。对我们来说,牧师的神圣性和国王的权威性等价于100万个煎蛋或10万次理发,这种概念真是太奇怪了。这些东西应该是超出所有量化的可能性之外的。如果中世纪爱尔兰法理学家不这么认为,那是因为当时的人们并不使用钱来购买鸡蛋或者支付理发的费用。事实上,当时的爱尔兰仍然是人性经济,货币只出于社会目的使用,因此才有可能创造如此复杂精妙的体系,不仅能够衡量人类的尊严,而且还能为人类尊严增加或减少具体的数量——这种做法,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独特的窗户,让我们能看到荣誉真正的本质。
很明显,这里有一个问题:当人们把过去用来测量尊严的钱,拿来购买鸡蛋或支付理发费用时,这种经济将发生怎样的变化?古代的美索不达米亚和地中海世界的历史,揭示出其结果是十分深刻而持久的道德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