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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第一章 基于道德困惑的经验 债 ·名词 1.欠钱的总数。2.欠钱的状态。3.对别人提供的帮助或服务的感激之情。 ——《牛津英语词典》 如果你欠银行十万美元,那么你的财产归银行所有。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么银行归你所有。 ——美国谚语 两年前,由于一系列的机缘巧合,我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参加一个游园会。游园会上的其他客人都非常友好,而组织者格雷默神甫(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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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债 第二章 以物易物的谬误 对于每一个微妙而复杂的问题,都有一个非常简单并且无比直接的答案——错误的答案。 ——H·L·曼肯(H. L. Mencken) 责任是指一个人感觉自己应该以特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行为。那么确切地说,责任(或者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东西的状态)和债务有什么区别?答案很简单:货币。债务和责任的区别,就在于债务能够被精确地量化。量化的过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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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国家以及货币信用理论

    米切尔-英尼斯是货币信用理论的倡导者。但在19世纪,这一理论最坚定的拥护者,并不在米切尔-英尼斯所生活的英国,而是存在于当时快速发展但互相对立的两股力量——美国和德国之中。信用理论家坚称货币并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个记账工具。换句话说,货币绝不是一个“物品”。你无法触摸到一小时或一立方厘米,同样,你也无法触摸到一美元或一马克,货币的单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衡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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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寻找谬论

    近一个世纪以来,人类学家一直在抱怨以物易物谬论。经济学家偶尔也会略带愠怒地指出,他们之所以无视所有证据,一直讲述同样的故事,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人类学家从来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故事。这个原因可以理解,但是同样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回答。人类学家未能就货币的起源提出一个简单的、有吸引力的原因,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故事。货币和音乐、数学或珠宝一样,从来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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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债 第四章 暴行和救赎 因他们用银子卖了义人,为一双鞋卖了穷人。 ——《旧约·阿摩司书》2∶6 在之前的章节中,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在关于货币的两种看法(把货币看作一种商品和把货币看作欠条的一种形式)之间,仍存在悬而未决的争论。货币到底属于哪种形式?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两种形式兼而有之。凯思·哈特在许多年前就指出了这一点,他也许是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最知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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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共产主义

    我们可以把这称为“神话共产主义”(或者甚至叫做“史诗共产主义”),它是一个我们愿意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这个故事鼓舞了千百万人,但是它也给人类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想,现在正是把整个争论搁置在一边的时候。事实上,“共产主义”并非神奇的乌托邦,它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也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现在存在的一种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存在于任意一种人类社会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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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交换

    让我逐一进行分析。 商业交换的标志,是其“与人无关的客观性”;那些卖东西给我们的人,或从我们手中买走东西的人,从原则上来说,应该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在交易中,我们只是在比较两个物品的价值。诚然,正如其他原则一样,在实践中这种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的。一笔交易要发生,一定得存在某种最小程度的信任因素,除非你是在从自动售卖机中买东西,否则交易通常需要一些社交性的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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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阶层

    因此,交换意味着正式的平等——或者至少意味着实现真正平等的可能性。这正是国王难以接受等价交换的原因。 作为对比,带有明确阶层性质的关系(即存在于至少两方之间的关系,其中一方被认为高于另一方),其运转完全不倾向于互惠性。这一点很难看出来,因为互惠的说法通常使这种关系正当化(“农民提供食物,地主提供保护”),但是它们运转依赖的原理,是完全对立的。在实际中,阶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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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道德模式的转换

    我应该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不同类型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认为人们曾经被组织成为分散的‘社会’这一观点,是不可靠的),而是共同存在于各个地方的道德标准。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共产主义者;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我们都是封建时代的领主。很难想象存在这样一个社会,其中的人们不同时拥有这两方面的特点。 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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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

    货币作为不完全的替代品

    关于货币起源的最有趣的理论,是最近由法国人类学家菲利皮·罗斯帕比(Philippe Rospabé)提出的。罗斯帕比以前是一位经济学家,在英语世界中几乎没人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但是他的成果另辟蹊径,并且和我们的问题直接相关。罗斯帕比的论点是,“原始货币”的诞生并不是为了偿还债务,它是一种手段,用来承认存在某种不可能偿还的债务。他的论点,值得我们仔细思考。 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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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

    血债(莱利人)

    很明显,这将再一次带给我们那熟悉的问题:象征着对无法支付的债务的认知,如何转变成能够偿还债务的支付形式?总之,这个问题似乎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加严重。 事实并非如此。在非洲发现的证据清楚地表明它是如何发生的,尽管答案有些让人困扰。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更加仔细地聚焦在一两个非洲社会形态上,是很有必要的。 我将从莱利人开始。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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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人肉债(蒂夫人)

    我以如此详尽的方式介绍了莱利人的部分细节,原因在于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为什么我使用“人性经济”这个名词,在人性经济中的生命是什么样子的,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着怎样的事情以及货币如何在这一切中间运转。如我所说,莱利人的货币是典型的社会货币。它们被用来标记每一次拜访、每一项承诺、在男人或女人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当然,在这里,用来充当货币的物品也很重要。棕树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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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3

    奴隶交易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很明显的。有着“强大的心”的男人,拥有能力和魅力;使用它,他们就能够操纵债务,使得额外的食物变成财宝,然后财宝变成妻子、被监护人和女儿,因此变成持续扩大的家庭的头领。但是允许他们这么做的那种能力和魅力,也使得他们面临两种持续的危险:整个过程会突然崩溃;造成人肉债,并凭借这一点把一个人的家庭重新变为食物。 现在,如果一个人试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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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

    反思暴力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了一个问题:人们之间的道德义务,是如何被看成债务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得本来完全不道德的行为正当化的? 在本章的开头,我提供了一个答案:对商业经济和我所说的“人性经济”加以区分——“人性经济”是货币主要充当社会货币使用的经济形式,即用来创造、维持或者断绝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用来购买东西。罗斯帕比已经非常中肯地说明,这种社会货币的独特性质,是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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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5

    荣誉是过剩的尊严

    那么,什么是奴隶制?在上一章中,我已经开始给出答案的要点。奴隶制,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生活的环境中剥离出来的最终形式,因此,这个人将和自己的全部社会关系断绝联系,而正是这些社会关系定义了他自己。这一观点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从真正意义上说,奴隶就是死人。 得出这一结论的首个学者,对奴隶制进行了一次贯穿人类历史的调查。这位埃及社会学家名叫阿里·阿布德·阿尔-瓦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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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

    荣誉价格(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

    中世纪早期的爱尔兰,绝大多数情况都和我们在上一章中看到的非洲社会类似。商业经济正在扩张,人性经济不安地栖息在它的边缘。甚至在特定的时期,爱尔兰还存在着活跃的奴隶交易。正如一个历史学家所言,“爱尔兰没有矿产,所以国王们购买国外的奢侈品,主要通过两种出口商品——牛和人。”牛和人是货币的两个种类,这可能并不让人意外。但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奴隶交易似乎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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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7

    美索不达米亚(父权制的起源)

    在古希腊语中,表示“荣誉”的词是tme。在荷马时代,这个词的用法似乎和爱尔兰的“荣誉价格”十分类似:它既指战士的荣耀,又指在造成伤害和侮辱的情况下支付的赔偿。但是伴随着接下来几个世纪的市场发展,tme这个词的意义开始变化。一方面,它变成了表示“价格”的词——就是一个人在市场中购买东西需要支付的价格;另一方面,它指一种完全藐视市场的态度。 实际上,到今天情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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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8

    古希腊(荣誉和债务)

    《荷马史诗》描述的世界,由英勇的武士主宰,这些人对交易都抱着蔑视的态度。在许多方面,它都和中世纪爱尔兰非常类似。货币存在,但并不是用来购买东西;有地位的男人们的生活,是为了追求荣誉,这一追求过程的物质体现形式,就是追随者和财富。财富赠送给别人,作为礼物;财富奖励给别人,作为奖品;财富被掠夺,作为战利品。毫无疑问,这就是为什么tme最初的意思是“荣誉”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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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

    古罗马(财产和自由)

    如果说柏拉图的著作表明,债务带来的道德混乱怎样深远地塑造了我们的思维传统,那么罗马的法律则揭示了它如何塑造我们最为熟悉的体制。 德国法律理论家鲁道夫·范·耶林(Rudolf von Jhering)有一段著名的言论,说古罗马一共三次征服全世界:通过它的军队完成了第一次征服,通过宗教完成了第二次征服,通过法律完成了第三次征服。他补充说:每次征服都比上一次更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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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

    结论

    这本书的前四章描述了一个困境。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思考债务。更精确地说,我们似乎困在两种情景之间:亚当·斯密模式下的想象社会(它把社会看作个体的集合,这些人之间唯一重要的关系都和自己的财产有关,为了相互提供便利,他们开心地进行以物易物,债务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以及把债务想象为一切(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实质,当然,这会给每个人留下不舒服的感觉,认为人际关系本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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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

    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3500年~公元前800年)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信用货币在美索不达米亚这一人类所知最早的城市文明中普遍流通。在巨大的庙宇与宫殿中,货币很大程度上起到的是记账单位的作用,而不是实际的转手。而且,商人和小贩还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的信用安排。这些大多以泥板为物理形式出现,上面刻有某些未来偿还的义务,这然后又用黏土封装起来,上面盖上借款人的标志。出借人会保留这个包封,作为信物,到偿还时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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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2

    埃及(公元前2650年~公元716年)

    埃及体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因为在历史上的多数时间里,它一直试图完全摆脱有息债务。 与美索不达米亚一样,从古代的标准看,埃及极为富庶,但也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有一条河横穿沙漠。它比美索不达米亚远为集权化。法老是一个神,国家和寺庙官僚掌控一切:税收种类繁多,国家不时发放分配款、工资和报酬。在这里,货币同样明显地是会计手段。基本单位是德本(deben),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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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3

    中国(公元前2200年~公元前771年)

    我们对于青铜时代的印度所知甚少,因为此时的印度文字我们还未能破解。早期中国的情况也差不多。我们所知的一点内容,大多是在后来的文字资料中零星搜集而来的。从中可以看出,早期中国的国家官僚化程度远远低于西方。那里没有集权的寺庙或宫殿体系,没有祭司和官员管理库房和记录收支,因此也就很少有创设一个单一、统一的会计单位的需要。与此相反,有资料表明中国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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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4

    地中海

    铸币对维持这种自由农民阶级起到了关键作用——保护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不让他们因为债务关系而依附于大领主。事实上,很多希腊城市的财政政策只能算得上是一些精致的战利品分配系统。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的城市很少有(如果有的话)做到完全禁止掠夺性贷款,甚或债务奴役的。相反,它们通过扔钱解决问题。黄金,尤其还有白银,是在战争中获取的,或是由战争中俘获的奴隶开采出来的。铸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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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

    印度

    王国和共和国都生产它们自己的银和铜铸币。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共和国更为传统,因为自治的“武装人口”由传统的刹帝利(武士阶层)组成。他们往往共享土地,让农奴或奴隶耕作。另一方面,王国则建立在一个全新的制度之上:一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向各种背景的年轻人开放;士兵的武器由中央政府供应(他们进城时必须寄存武器和铠甲),薪水给得也十分慷慨。 然后,同样在这里,不论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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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6

    中国

    显著的区别也是有的,我们不妨从货币体系说起。中国从来没有铸造过金币或银币。商人使用锭块状的贵金属,而实际流通中的硬币基本上是小额零钱:型铸的铜钱,中间通常有一个孔,便于串在一起。这样的一串串“现金”产量巨大,对于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聚集非常多的铜钱:例如,如果富豪希望向寺庙捐款,他就需要用牛车运钱。最为可信的解释是,尤其是在统一以后,中国军队的人数虽然极其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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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7

    唯物论1:追逐利润

    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一切呢?这个时期的民众教育运动也许能提供一个线索。在轴心时代,识字不再是神职人员、官员和商人的专利,而是完整地参与公民生活所必需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在雅典,人们普遍认为只有土包子才不识字。 如果读写能力没有大规模普及,那么智力运动和轴心时代观念的大规模传播都将是不可能的。到了轴心时代末期,甚至连袭击罗马帝国的野蛮人军队领袖也觉得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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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

    唯物论2:物质

    临近死亡之时,轻视这可怜的肉体吧,那只是血液和骨头组成的垃圾,一种神经、静脉和动脉的网状结构。 ——马可·奥勒留,《沉思录》2.2 文爽可怜饿狼,对它说:“我并不怜惜这副臭皮囊。我把它给你,这样也许我能很快得到一个更具持久力量的躯体。我这一捐赠,对你我双方都有利。” ——《论净土》(Discourse on the Pure Land)21.12 前文为已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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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

    中世纪印度(走向等级制度)

    我之前讲到阿育王拥护佛教为止,但我发现他的计划终究是失败的。他的帝国和他的教派都没能延续下去。不过,这需要假以时日,才会显露出失败的端倪。 孔雀王朝代表着帝国的全盛时期。接下来的五百多年,接替它的是一连串王国,它们多数强烈支持佛教。各地涌现出一大批佛塔和寺院,不过赞助它们的国家日渐式微;在国家集权指挥之下的军队消失了;国家越来越多地把土地授予士兵和军官,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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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0

    中国:佛教与无限债务经济

    根据中世纪的标准,印度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抛弃了轴心时代的大型宗教,但我们可以观察到基本的模式:帝国、军队和现金经济衰亡,独立于国家的宗教权威兴起。后者在群众中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得益于他们有能力管制新兴的信用体系。 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代表的是与之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在这个地方,轴心时代末期将帝国与宗教整合在一起的尝试取得了完全的胜利。确实,这里和别处一样,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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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1

    近东伊斯兰(信用是资本)

    价格取决于安拉的意志;它的起伏是由安拉决定的。 ——先知穆罕默德 每个合伙人的利润必须与他在商业活动中所占的份额成比例。 ——伊斯兰教法规 在中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世界经济的中枢以及最为活跃的金融创新源头既非中国也非印度,而是西方——从世界其他地区的角度看,也就是伊斯兰国家。坐落在日渐衰微的拜占庭帝国与默默无闻、半野蛮的封邑之间的基督教国家,当时还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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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

    西欧:基督教世界(商业、借贷与战争)

    在战争有理的地方,高利贷也同样有理。 ——圣安布罗斯(Saint Ambrose)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欧洲进入中世纪的年代相当晚,而且它的大部分地方都是穷乡僻壤。尽管如此,中世纪欧洲与其他地方一样,铸币随着这个阶段的开始而消失。货币回到了虚拟状态,人们继续根据罗马货币计算成本。之后,到了加洛林时代,人们使用的是“想象的货币”——这是一套纯粹构想出来的系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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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3

    那么,究竟什么是中世纪?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就像儿童们留做信物的半个硬币,也像一分为二的比目鱼。我们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 ——柏拉图,《会饮篇》 从某个角度来看,瓦格纳是错误的:在欧洲引入金融抽象并不标志它正在脱离中世纪,而恰恰是它最后姗姗来迟,进入了中世纪。 这里我们不能怪罪瓦格纳。几乎每个人对此都有误解,因为最有代表性的中世纪制度和观念引入欧洲的时间十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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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4

    第一部分:贪婪,恐怖,愤怒,债务

    学者们有关为什么会发生“价格革命”的争论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主要原因是我们不清楚采用哪种分析工具比较合适。现代经济学的方法是用来理解当代经济制度的运作模式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些方法来描述创造这些制度本身的政治斗争呢?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上的问题,还有道德上的危险性。采用看似“可观”的宏观经济学进路讨论世界经济体的起源,相当于将早期欧洲的探索者、商人和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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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5

    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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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6

    第三部分:非人格的信用货币

    历史学家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开始注意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民间信用体系,原因之一是当时的知识界讨论的大多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他们很少提到各种信用体系。对于受过教育的阶层来说,一提到“货币”,他们马上想到的就是黄金和白银。这些人大多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和白银在所有民族的历史上向来就是货币,也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看法不仅仅与亚里士多德的看法相冲突,还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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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

    第四部分:那么,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

    我们习惯认为,现代资本主义(以及现代民主制政府传统)是较晚才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工业革命、美国和法国的革命)在18世纪带来了一系列深远的变革。而这些变革要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才完全制度化。这里我们要直面一个特别的悖论。在我们看来,与资本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金融机器的几乎所有元素——中央银行、债券市场、卖空、经纪行、投机泡沫、证券化、年金,它们出现的时间不仅仅早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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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8

    第四部分:启示

    最后,让我们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科尔蒂斯和阿兹特克的宝藏。读者也许会问,宝藏究竟怎么了?科尔蒂斯真的从他自己的手下那里偷走了这笔宝藏? 答案似乎是,在围攻结束时,宝藏就所剩无几了。科尔蒂斯似乎在围城没有开始之前就入手了大部分宝藏。有一部分是他用赌博赢来的。 这个故事贝尔纳尔·迪亚斯也有记述、它十分诡异、令人困惑,但我想,它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的。让我先填补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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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9

    中国就其债务货币化向美国提出警告

    在达拉斯联储主席理查德·费舍尔(Richard Fisher)最近的中国之行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托他给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捎口信:“别再凭空造钱来买美国国库券了。” 同样的,从亚洲抽取来支持美国战争机器的钱,永远也说不清楚更该被视为“贷款”还是“贡金”。但是,中国突然成为美国国库券最大的持有者已经明显地改变了态势。有些人也许会疑问,如果这些真的是支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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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欠你一份生计

    在我看来,现有的许多关于信贷和银行业的著作,在探讨此书中所分析的那种更为宏大的历史问题时,几乎都像在诡辩。确实,早先的一些人物,例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是怀疑信贷体系的,但到了19世纪中期,那些十分关注这些问题的经济学家中,已经有一大部分人在努力证明,不管银行体系的外表如何,它事实上是极为民主的。一种较为常见的论断是,银行体系确实是一种将资源从“怠惰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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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信用的世界和利息的世界

人类思维所独有的东西中,没有什么比信用更美妙。它从不需要强制;它随意见而飘摇;它取决于我们对希望和恐惧的情感;它多次与我们不期而会,又时常毫无理由地离去;而一旦信用丧失,要找回来真是太难了。

——查尔斯·戴维南特,1696

对世界而言,失信者即死人。

——英国和德国谚语

农民所幻想的人与人之间共产主义式的兄弟情谊是有渊源的。他们的幻想源于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农民要一起料理公共的田地和森林,每天都要相互合作、维护邻里的团结。从每天这种平常的共产主义体验出发,通常会构建出宏伟的幻想。显然,乡村社团内同样有分歧和争吵,这是所有社团都会发生的情况——不过只要是社团,它们就必然建立在互助的基础之上。可以说,贵族阶层也恰巧如此,他们也许会因为爱情、土地、荣誉和宗教而无休止地相互厮杀,但在紧要关头仍然能够很好地合作(尤其是当他们的贵族地位受到威胁的时候);这就像商人和银行家,纵然相互竞争,但在紧要关头总能够团结一致。我称此为“富人的共产主义”,它是人类历史中一股重要的力量。

正如我们已经多次看到的,信用方面也有同样的情况。对于我们视为朋友或邻居的人,我们通常会用不同的标准对待。有息贷款的本质是无情的,而为债务所困的人,又会做出野蛮和算计的行为。在对待陌生人时,这些表现是最典型的:科尔蒂斯对阿兹特克人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卡西米尔对其农民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事实上很有可能比科尔蒂斯更差,因为阿兹特克武士至少是贵族)。在国家没有触及到的小城镇和小村庄,中世纪的标准原封不动地延续了下来,而“信用”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只是荣誉和声望的问题。有关我们当前的时代,还有一个重要但却无人讲述的故事,就是这些古老的信用体系最终是如何被摧毁的。

近期的史学研究几乎完全推翻了我们对当时日常经济生活的旧有看法。尤其是克雷格·缪尔德鲁(Craig Muldrew)的研究,他详细研究了16~17世纪英国的财产清单和法庭案件。毫无疑问,运抵欧洲的美洲黄金和白银,只有很少一部分最终流入普通农民和商贩的口袋。大部分金银藏在贵族、伦敦大商人或是王室国库的保险箱里。小额零钱几乎是不存在的。我之前已经指出,在城市或大型城镇周边较为贫穷的地区,店铺老板会发行他们自己的铅质、皮质或木质代币;16世纪这成了一股热潮,手工艺者,乃至贫穷的寡妇也在生产他们自己的货币,以便量入为出。在另外一些地方,光顾当地肉店、面包店或鞋店的居民会直接把东西放在柜台上。那些参加每周集市的人,或者向邻居出售牛奶、奶酪或烛蜡的人也会这么做。在一座典型的村庄里,只有过路的旅行者或是底层流民可能支付现金。乞丐和无业游民名声很坏,因此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由于每个人多少要出售一些东西,他们同时既是贷方也是借方;家庭收入的形式大多是其他家庭的承诺;每个人知道邻里之间相互亏欠的具体数额;然后每6个月或1年左右,社团会进行一次公开“清算”,人们相互抵消债务,之后剩下来的差额才使用硬币或财货补足。

我之所以说这颠覆了我们的旧有假设,是因为我们一直批判某种叫做“市场”的模糊概念,将它看作资本主义兴起的原因。市场破坏了旧的团结互助的体系,创造了一个冷漠的、算计的世界,所有东西都可以定价。事实上,英国的村民似乎根本没有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矛盾。一方面,他们深信有必要集体管理田地、溪流和森林,有必要帮助陷入困难的邻居。另一方面,市场因为完全基于信用,所以只是相同原则的一种弱化表现。比邻而居者认为他们相互之间应当一直亏欠些许债务,这与用甘薯和秋葵送礼的蒂夫族妇女的观念一致。而与此同时,大部分人似乎十分适应买卖的观念,甚至能够接受市场的波动,只要没有威胁到这些诚实家庭的生计的地步。1545年,有息贷款甚至也得到了法律的承认。只要有息贷款在相同的大的道德框架下进行,就不会激起太大的愤怒。例如,放贷被认为是十分适合于寡妇的职业,因为她们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它也可以是邻里之间分享某项小型商业投机的利润的一种方式。来自兰开夏郡的贵格派商人威廉·斯托特对他最早做学徒的那家店的店主亨利·科沃德盛赞不已:

我的主人当时经营百货、五金器皿和其他多种财货。尊敬他和信任他的人,不仅有他自己教派里的人,还有其他各种教派、各路身份的人……他的信用之佳,使有一点闲钱的人都会把钱寄存在他那里,让他放贷取利或是利用起来。

在这样的世界里,信任是最重要的。因为大多数信用安排是握手协议,所以钱几乎等于信任。人们使用“信用”一词时,他们首先指的是因诚实和正直而取得的声誉;另外,一个人的荣誉、德行、社会地位,还有慷慨、正派的声名以及好的社交天赋,在决定是否向其放贷时,至少也是和净收入评估同等重要的考虑因素。因此,金融上的术语与道德上的术语是无法区分的。人们可以说某人“有价值/受尊崇”,“估价很高/备受尊崇”或者“没有价值/不中用”。同样,当相信某人的话时,可以说为他的话“赊账”。或者当相信某人会兑现承诺时,可以说是向他的诺言“贷款”。“信用”一词与“信条”和“公信力”这两个词有相同的词根。

不过我们不应该把当时的情境理想化。这是一个高度父权化的社会:妻女的贞洁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与他的仁慈或虔诚一样,是他的“信用”的一部分。另外,几乎所有年龄在30岁以下的人,不论男女,都受雇在他人的家庭干活(例如农场工人、挤奶女工、学徒)。而从事这些行当的他们,是根本“没有价值”的。最后,那些在社团眼中失去公信力的人实际上沦为贱民,下降到犯罪或半犯罪阶层,成了无依无靠的劳动者、乞丐、娼妓、扒手、小贩、算命者、街头艺人和其他“没有主人的男人”或“坏名声的女人”。

陌生人之间,或在支付租金、什一税以及向领主、地方长官、牧师和其他上级缴税时,大多使用冷冰冰的现金。拥有土地的贵族和富裕的商人往往避免握手协议,而在相互之间使用现金,尤其是他们要用现金兑付伦敦在市场上开出的汇票。金银最主要是被政府拿来购买武器、发放士兵的薪水,也在犯罪阶层内部通用。这也就是说,最有可能使用硬币的有两类人:一类是那些管理法律体系的人——行政官员、治安官员和裁判官员,另一类人是社会中的暴力成分,控制他们是前面一类人认为自己的职责所在。

久而久之,这导致了道德宇宙日益分裂。对大多数既避免与法律体系纠缠,又避免与士兵和罪犯扯上关系的人来说,债务一直是社交的本质结构。但那些终生在政府大厅和大型商业机构工作的人,却逐渐形成了一种十分不同的看法。现金交易在他们看来是十分正常的,倒是债务反而与犯罪有染。

每种看法都反映了某种隐含其中的有关社会本质的理论。对于多数英国村民而言,社会和道德生活真正的焦点,是教会和当地的啤酒店——具体体现社团存在的,是像圣诞节和五朔节等公众节日时的宴饮交际以及庆祝活动所包括的一切:分享快乐、谈论感受,还有一切从身体的活动中体现出来的“好邻居”关系。社会最主要的基础是朋友和亲属之间的“爱和友谊”,这在日常各种形式的共产主义中得到表达和展现(比如帮助邻居做家务和为老寡妇送牛奶或奶酪)。人们并不认为市场与这种互帮互助的主导思想相矛盾。市场在他们看来是互助的一种延伸,这种看法与图思的基本相同。产生这种看法的原因也是基本相同的:市场完全是通过信任和信用运作的。

英国也许未曾出现过像图思一样伟大的理论家,但我们可以在大多数经院派作家的著作中发现相同的假设。1605年英译本问世后广为流传的让·博丹的《论共和国》(De Republica)便是一例。博丹写道,“友善与友情是一切人类和公民社会的基础”——它们构成了那种“真实、自然的正义”,必须在此基础上建构整个有关契约、法庭,乃至政府的法律结构。与此类似,在经济思想家思考货币的起源时,他们讨论的是“信任、交换和贸易”。在他们看来,人际关系自然而然总是第一位的。

因此,思想家将所有道德关系看作债务。“免我们的债”——正是在中世纪晚期,主祷词的这一翻译版本普遍流行开来。罪是欠上帝的债:人不可避免要犯罪,但这也许是可以控制的。这是因为到了末日,上帝在最后的审判中,会抵消人们相互之间的道德债务和道德信用。债务的概念甚至植入了最为私密的人际关系之中。就像蒂夫人一样,中世纪的村民有时候会提到“肉体债”,不过意思和蒂夫人的完全相反:它指的是婚姻中任意一方要求与对方做爱的权利,按此原则一方有做爱的欲望就可以行使这个权利。“还债”因此有了与数个世纪之前罗马人“履行义务”的说法相同的意思。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甚至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讲述了一个女人用性的欢愉向她的丈夫还债的故事:“如果我还不了,我反正是你的妻子,记账下来好了,我还是要赶早还清……我这个身子已经全部抵押给你了;我尽可在床上还清你这笔债。”

伦敦的商人甚至也会不时地将之用于社交语言,坚持认为所有贸易归根结底建立在信用的基础之上,而信用实际上只是互助的一种延伸。例如,1696年,查尔斯·戴维南特曾写道,即使人们普遍对信用系统丧失信心,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最终人们会思考这个问题,而意识到信用不过是人类社会的一个延伸:

他们会发现,从事贸易的国家,从没有完全凭借真实的货品(即只是用硬币和商品)展开和维持它们的生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信心,就像服从、爱、友谊或语言交流一样,对于联结人类同样是不可或缺的。经验告诉人们完全依靠自己是多么脆弱,因此人们会有意帮助他人,并向他们的邻人寻求帮助。这样,信用当然又逐渐重新流动了起来。

戴维南特是一个不一般的商人(他的父亲是一位诗人)。他所处的阶层里,更为典型的是像托马斯·霍布斯那样的人。霍布斯1651年出版的《利维坦》全面批判了先前的某种观念,即认为社区团结的纽带构成了社会的基础。

我们可以认为,霍布斯是这种新的道德视角的始作俑者。不幸的是,这个视角是毁灭性的。《利维坦》出版之初,不知是哪一点更让读者感到愤怒:无情的物质主义(霍布斯认为人本质上是机器,可以用一条原理理解他们的行为:趋乐避苦),还是由此推导出来的犬儒主义(霍布斯质问,如果爱、友情和信任是人类行为最有力的推动力,那我们为什么即便在家中,也要将最为贵重的财产锁在保险柜里?)而且,霍布斯认为,受自利所驱使的人类自然不可能公平地相互对待,因此只有当人类觉察到,出让一部分自由、接受国王的绝对权力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时,社会才会出现。他的这条终极论据与马丁·路德这些神学家在一个世纪前所提出的相差无几。霍布斯只不过是用科学的语言替代了《圣经》的引文而已。

我要格外强调“自利”(self-interest)一词的潜在内涵。它无疑是新哲学的关键概念。这个词最早正是在霍布斯的时代前后出现的,也无疑是直接借用了罗马法中指代利息支付的术语interesse。在这个词最早引入英国的时候,大多数英国作家似乎认为它与英国传统道德并不协调。在他们看来,将所有人类生活归结为追求自我的利益是一种犬儒的、外来的、马基雅维利式的观念。到了18世纪,受过教育的人大多已将其当成一种简单的常识了。

但为什么用“利”(interest)这个字呢?这个字最早的意思是“迟还贷款的惩罚”。为什么用它来创设一个有关人类动机的一般理论呢?

之所以要用这个词,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是从记账派生出来的。它是数学化的,这让它看似客观,甚至科学。相信我们实际上都在追逐自己的利益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手段,得以穿越那些似乎主宰了我们日常存在、激励人们所作所为的激情和情感(不仅包括爱情和友情,还包括嫉妒、怨恨、忠诚、同情、色欲、尴尬、麻木、愤怒和骄傲),并发现这些都不是关键。真正最为重要的决策,是建立在理性计算物质利益的基础之上的——这意味着它们也是十分容易预测的。“正如物理世界受运动的法则所支配,”爱尔维修(Helvétius)在一篇论及商鞅的文章中写道:“道德宇宙同样由利益的法则所支配。”当然,也正是以这个假设为基础,经济学理论中的那些二次式方程最终才得以建构起来。

不过问题在于,这个概念的起源根本不是理性的。它来自神学,而且支撑它的神学假设也仍然依附于它。“自利”最早可见于意大利历史学家弗朗西斯科·奎奇亚迪尼(Francesco Guicciadini)在1510年左右的著述(这个人事实上是马基雅维利的朋友)。在他笔下,“自利”是·圣奥古斯丁“自爱”(self-love)概念的委婉表达。在奥古斯丁看来,“爱上帝”引领我们善待同胞;相反,自爱指的是,从人堕落以来,我们就被无休无止的自我满足欲所诅咒——以至于如果对我们的行为不加干涉的话,我们肯定会陷入全面竞争(乃至战争)的状态。像奎齐亚迪尼这些试图抛弃爱是初始情感这一假设的作家,显然会用“利”代替“爱”。但这只不过是把人类的欲望不可能满足的假设,用客观的数学计算掩盖起来了,因为如果让钱永远生钱的条件不是“利息”,那又是什么呢?这个词作为投资术语时情况也是如此,指的是投资于无休止的逐利活动中的资金,例如某人也许会说:“我在那个项目里有25%的股份”。因此,人类首要受“自利”驱使的观念,本身就根植于基督教的假设之中(即我们都是不可救药的罪人;如果让我们自行其道,我们不会在某个安逸和幸福的水平上停下追求的脚步,然后去享受它);我们决不会像辛巴达那样歇手享受生活,更不用问为什么我们一开始会决定投资生财了。而正如奥古斯丁已经预测到的,在一个有限的世界中,无限的欲望意味着无尽的竞争,这又反过来解释了为了什么如果社会要获得和平,只有依靠契约上的安排以及国家机器对此的严格执行。这正是霍布斯坚持的观点。

那么,资本主义的起源与其说是一部有关市场的非人格力量逐渐摧毁传统社团的历史,毋宁说是一部有关信用经济是如何转变为利息经济、非人格(往往也具有报复心理)的国家权力如何侵入并改变道德网络的历史。伊丽莎白和斯图亚特时代的英国村民不喜欢上诉到法律体系,甚至在法律对他们有利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这种态度的部分原因在于他们信奉邻里之间应该一同解决问题的原则,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法律太过严苛。例如,根据伊丽莎白时代的法律,对流浪罪即失业罪)的处罚是:初犯,在耳朵上钉枷;惯犯,直接处死。

债法的严苛程度也是有增无减,特别是因为,如果债主报复心理重的话,欠债不还通常可以被当做一种犯罪处理。在1660年左右的切尔西,

玛格丽特·沙普尔斯因为偷窃布料而被起诉。她将从理查德·本内特的商店里偷来的布料“为自己缝了一条衬裙”。她的辩护词声称说,这块布料,她已经和本内特的仆人讨价还价,“但由于钱包里现金不够,就先拿走了布料,想着等钱凑齐后尽快付清。而且她事后也和本内特先生议定了这块布料的价格”。本内特承认确实如此:玛格丽特在同意支付他22先令之后,“送来了一篮子东西作为这笔钱的抵押物,此外还有4先令9便士的现金”。但“他深思熟虑后却反悔了;他将篮子和东西退了回去”,然后通过正式的法律程序起诉她。

最终,玛格丽特·沙普尔斯被判处绞刑。

显然,像本内特那样做得那么绝,想要看到最令他恼怒的顾客被绞死的店主是很少见的。因此,有身份的人会完全回避上法庭解决纠纷。克雷格·缪尔德鲁的研究中最有趣的一个发现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越来越远离现实。

即便在中世纪晚期,如果涉及数额巨大的贷款,债主到地方法庭提出索赔也并不鲜见——但这种做法实际上只是为了把这个案件写入公共记录(当时大部分人不识字)。负债者乐于走法庭程序的原因,似乎部分在于,如果这笔贷款收取了丁点利息,那么也就意味着如果他们违约,放贷者在法律面前和他们一样都是有罪的。闹上法庭的债务纠纷不足案件总数的1%。利息法律化的进程开始改变公平竞争的性质。在16世纪80年代,有息贷款在村民之间成了较为普遍的做法,而与此同时,债主们也开始要求使用签名的法律契约;很多小城镇的法庭诉讼量因此猛增,似乎每家每户都陷入这种或那种债务纠纷之中。不过,这些诉讼中只有极少一部分得到法院的判决;通常的权宜之计仍然是依靠简单的惩罚,鼓励负债者在法庭外解决纠纷。尽管如此,欠债入狱(或者更糟)的危险便因此悬在每个人的头上,社会交往本身也有了些许犯罪的色彩。即使是像科沃德先生那样的好店主,最后也陷入困境。尤其是他意识到,使用他良好的信用去帮助较为不幸的人关乎自己的名誉时,良好信用本身就成了一个麻烦:

他也用商品与关系并不紧密的合伙人打交道,并日渐担心起那些每况愈下的人,因为从他们那里既得不到利润,也得不到信用;他时常走访一些名声不佳的商户,这引起了她妻子的不安。而他的妻子又是一个极为懒惰的女人,私自从他那里拿钱。他的境况越发艰难,以至于每天都期待自己被投入监牢。他耻于丧失了早年的声誉,绝望而心碎,继续经营了一段时间后,就在悲伤和耻辱中死去了。

如果我们查阅一下当时的资料,看看那些监狱(尤其是那些为非贵族出身的人提供的监狱)是怎么样的,也许就会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科沃德先生当时肯定知道,诸如以恶劣条件而臭名昭著的弗利特和马歇尔西两处监狱,它们经常在议会或大众新闻中爆出丑闻,整版整版的报纸报道那些戴着脚镣的负债者“身上污秽不堪,爬满寄生虫,受尽饥饿和监狱伤寒的折磨而死去,没有任何人怜悯他们”。而相比之下,被关在同座监狱里面贵族的享乐者却待在为他们精英设计的牢房里,生活舒适,不时还有修甲师和妓女的造访。

那么,将债务定为刑事犯罪,也就是将人类社会的基础本身定为刑事犯罪。在一个小的社团里,通常来说,几乎每个人都既是贷方也是借方,这一点已经不用再强调了。而当人们发现,通过足够聪明的阴谋诡计,也许加上一点策略上的贿赂,就能够将几乎所有他们所憎恨的人送入监牢乃至绞死的时候,我们不禁想象社团中会存在多大的紧张和诱惑——社团尽管是以爱为基础的,但事实上正因为如此,社团中也总是充满了憎恨、敌对和愤怒。理查德·本内特如此残酷地对待玛格丽特·沙普尔斯是出于何种情感?我们无从知晓这背后的故事,但打赌这背后肯定有故事,总是很有胜算的。这对于社团团结肯定有毁灭性的影响。突然之间,人人都可以利用暴力,无疑威胁到了社会交往的实质,将之转变为一场债权所有人对债务所有人之间的战争。因此不足为奇的是,到了18世纪,个人信用的概念落得个坏名声,这是因为放款人和借款人同样被视为嫌疑犯。至少在能够获取货币的人之间使用硬币,则似乎本身就是合乎道德的了。

理解了所有这一切,我们就能够从一种完全新颖的视角来看待之前几章中讨论过的那些欧洲作者。以巴汝奇对债的歌颂为例:真正的笑话并不在于他认为债务将社区联系在一起(当时任何英国或法国农民无疑都会这么认为),甚至宣称债务是联系社团的唯一纽带;可笑的是,拉伯雷让这种观点从一位富裕的学者嘴里说出,而他实际上是一个屡教不改的恶棍——他以大众的道德作为镜子,反观、嘲笑那些宣称反对这种道德的上层阶级。

或者,我们可以援引亚当·斯密的看法:

我们不是靠屠夫、酿酒师、面包师的善行才吃得上饭,而是靠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心。我们要注意的不是他们的仁慈,而是他们的自爱;我们绝对不要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什么,而是要告诉他们自己的利益。

诡异的是,在斯密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社会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英国大部分店主的大部分业务仍然是用信用来达成的,这意味着顾客无时无刻不仰仗他们的仁慈。斯密当然不大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他写的这些话,更是在描绘一种乌托邦的图景。他在设想一个每个人都使用现金的世界。这样做的部分原因在于他认同新兴的中产阶级的意见,即如果所有人真的都这样做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可以避免各种混乱以及可能腐化人的无休无止的纠缠。我们在购物时要做的只是付钱,说“请”和“谢谢”,然后离开。更为重要的是,他利用这个乌托邦图景提出了一个更大的论点:即便所有行当都像大型商业公司那样进行,只着眼于自身的利益,也没有关系。即便是拥有“天然的自私和贪婪”和“空虚而无厌的欲望”的富人,从看不见的手的逻辑看,也能够惠及所有的人。

换句话说,斯密不过是在当时环境下想象了消费者信用的角色,就像他通过想象解释了货币的起源那样。这使他能够忽视经济事务中仁慈与恶意所起到的作用;忽视构成某种类似于自由市场的制度(即不只是简单地由国家创建和维持的一套市场制度)的必要基础的互助精神以及融入他所使用的模型(竞争性、自利性的市场)之中的暴力和绝对的恶意。

尼采则采用了斯密“生活即交换”的前提,却把所有斯密避而不谈的东西公之于众,比如酷刑、谋杀和伤害。即使我们只看到了很少的社会背景,一旦读到尼采有关古代猎人和牧人记账并相互之间要求用对方的眼睛和手指还债,我们就不会对此疑惑不已了。这立即让我们想到卡西米尔的刽子手,他真的把一份账单给他的主人看,要求取得剜眼和割指的酬劳。尼采所真正描述的,是从一位富裕的中产阶级教士之子(正如尼采本人),一个相信人类生活的一切以算计、自利的交换为前提的人眼中,营造这样一个世界所需要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