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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标准
你跌跌撞撞地走到外边。你原本打算搭火车回家,但现在肯定已经赶不上了。
你扫了一眼马路,想要找辆出租车。但此时天空正飘着细雨,难得有车经过。你足足等了5分钟才招手拦下一辆车。你钻进车子,不一会儿便酣然入睡。车子在你的住所外突然来了个急停,刹车的惯性猛地将你惊醒。
你把手伸进衣服口袋翻找现金,却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5英镑纸钞和几枚硬币,还是凑不够打车钱。无奈,你只好用信用卡支付。你笨手笨脚地在刷卡机上折腾了一番,最后机器提示要付小费。建议的小费金额为车费的20%、25%或30%,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增加你认为适当的费率。
尽管你心里没底,但还是选择了25%。
选择中间选项的不止你一个。很多实验都证明,这是一个最大众化的选择。人人都有怕浪费和被别人说小气的心理,所以他们在进行选择时通常都会避免走极端,而这也就解释了中间选项为什么如此具有吸引力。
我无意探讨中间选项的魅力,而只想以此为例来阐述和探究“轻推”所涉及的道德标准问题。
人们对于这一课题的兴趣一直都在不断增加。谷歌全球创意团队ZOO的前任品牌策划总监拉泽·德萨米克(Lazar Dzamic)曾经写过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就不少批驳“轻推”理论的论点做了总结。德萨米克绝非唯一的批评者,但鉴于其观点得到一些业界人士的追随,并且与其他批评者的观点不谋而合,所以我将重点围绕他的观点谈一谈我个人的看法。
德萨米克批评“轻推”的观点大致可归为两方面。首先,他认为“轻推”的作用力过于强大:
倘若行为经济学的作用真像我们所宣称的那般强大——即它是相关各个部门、机构甚至全体代理商纷纷涌现出来的原因,那么它就必须在得到监管的前提下才可以用于商业目的。如果供应商无法证明,他们的产品或服务有益于消费者乃至整个社会而不是相反,那么以汽车、快餐或金融服务销售为代表的自由市场经济就是无本之木,“共好”(3)精神也就无从谈起。
其次就是,行为经济学缺少透明度:这些偏差共同构成了人性中普遍、非理性和带有缺陷的一面,对此,卡尼曼等人已经揭示得非常深刻清楚。人性的这一面让我们这些“神话创造者”(mythocrat)有机会从中谋取利益。但是,如果说这些认知偏差就是一种认知“盲目”的话,那么谁会有意利用别人的这一弱点牟利呢?
让我们对这两种批评意见一一加以辩驳。
德萨米克的第一个批评是说“轻推”的作用力太过强大,以至于它不可以由广告主来支配。但“强大”一词用在这里是否准确恰当呢?事实上,它会给人一种暗示,即“轻推”策略会对愚钝的公众产生催眠作用,诱骗他们去实施一连串特定行动。
尽管渴望获得这种“神通广大”的能力的广告人不在少数,但要说“轻推”作用强大就实属言过其实了。无论何时,贯穿于本书的各种偏差都不会支配任何人的思想,进而左右他们的行为。这些偏差的作用只是在于,让沟通有更多机会达到预期效果。“轻推”并非神奇魔法,它们不过是一种帮助我们理解大脑运作方式,进而提升广告效果的工具而已。
如果我们承认“轻推”欺瞒不了消费者,那又何来怨言呢?难道还要抱怨说,沟通产生成效不成?只要某个产品的广告获得了允许,那么毫无疑问,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否定它们的效果。
“助推小组”(4)的首席执行官戴维·哈尔彭说得在理:只要我们觉得,这种沟通的存在是适当且可以接受的,那么我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寄希望于策划者或写作者,希望他们能够设法让沟通的内容变得行之有效和易于理解。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令德萨米克反感的是强有力的沟通,那么他为何只拿行为经济学当靶子?为什么不对其他与行为经济学没有丝毫关联的伟大创意说“不”呢?这些创意包括:吉百利大猩猩、比较猫鼬网站或是118 118查询台。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必须指明,他所担心的实际上并非作用力,而是不受监管约束的作用力。然而,他的担心纯属多余:行为定向广告是处在监管之下的。正如其他任何用于商业传播的信息都会受到监管一样,行为定向广告也是如此。英国广告标准局一直坚持说,所有的广告“都是合法、正当、诚实和真实的”。他们不会为行为定向广告“网开一面”。
缺乏透明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说德萨米克对行为科学提出的第一个反对理由无根无据,那么他所关切的第二个也就是缺乏透明度的问题又是怎样的?假如人们意识不到这些发生在自己或别人身上的偏差,那么这是否就意味着恶意操纵呢?
让我们再就这个论点做深入剖析。但首先必须搞清楚缺乏透明度的含义是什么。我想,只有两个批评意见貌似合理。其一,消费者只能接触到一系列经过挑选、有失偏颇的信息,所以他们会受到愚弄。其二,消费者并非百分之百完全受逻辑的支配,而“轻推”的吸引力正是作用于他们非理性的一面。
第一个观点批评很多“轻推”策略都只呈现数量有限的一系列选项,而这的确是事实。以出租车小费为例,无限种可能被细化为三个选项:车费的20%、25%或30%。但要据此得出这种选择性有违道德的结论,那就是犯了凭空推断的错误。
事实上,每一条沟通信息都是带有选择性的。不妨设想一下,那辆出租车给了你每一个选项,那会是什么情形。小费费率为1%、2%、3%,然后以此类推。可为什么到这一步就打住呢?要保证信息的全面和完整,那就应该给出比这还要多得多的选项:小费费率设为1.0%、1.1%,如此这般直到你不胜厌烦。这样做只会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以致最终让人彻底陷入迷茫。
要把所有信息都加以呈现的想法十分荒唐可笑,而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在其所写的短篇小说《论科学的精确性》中把这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的小说讲的是某个帝国对于该国地图甚为不满,原因是它不够精确。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博尔赫斯这样写道:
制图同业公会突然萌生一个想法:绘制一张与帝国面积同样大小的地图,并要做到极致详细和精确。
当然,他们制作完这张地图后才发现,它根本就毫无意义,充其量不过是对现实的一种拙劣复制而已。若干年后,这张地图就在阳光下彻底腐朽了。
时至今日,在西部的沙漠中,那张支离破碎的地图的残迹已经成了动物和乞丐们的栖身之所。这片土地上无论东南西北,再也没有其他遗存下来的地理学印记了。
同理,无所不包、面面俱到的沟通也是徒劳无益的。任何一个广告或沟通信息都必然经过精心的挑选。一旦你开始挑选信息,那就不可能再保证信息的中立性。我们始终都无法逃避一个问题:任何一组事实都是要通过一个特定视角来加以阐述或解读的。正像罗里·萨瑟兰所言:
这一过程不可避免。评判“轻推”的利弊就好比是对电磁或万有引力道短论长——我们所能做的最多不过就是认识那些可以发挥作用的力量,并在深入理解它们的同时在公众中间普及这方面的意识。
批驳透明度的第二个立脚点是,沟通中所采用的不是客观逻辑而是说服技巧。事实的确如此,可那又怎么样呢?
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把他给那些力图说服别人的读者的建议写成了一部书。这部名称为《雄辩的艺术》(The Art of Rhetoric)(5)的书总结出了有效说服他人的三大必要条件——喻理(Logos)、喻德(Ethos)和寓情(Pathos)。
喻理,即理性或逻辑的运用,尽管非常重要但却不能单独发挥作用。它必须得到寓情和喻德的补充,前者是基于发言者性格的一种个人魅力,而后者就是调动或诉诸情感。传达事实的方式要是枯燥无味,最终只会白费唇舌。
受众被情感诉求所打动,这可以解释为让他们感受到人性的温度,而不是去蒙蔽他们,使其变得盲目。
如果说,“轻推”正如修辞学或雄辩术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工具而已,那么真正重要的就是你想利用它达成什么结果。你是在兜售骗人的万金油?还是在卖有实际价值和内容的东西?如果是前者,那么无论你采用怎样的说服技巧,也终归不过是无理狡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