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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讲 高房价的真正危害：东亚低生育率之谜
本讲我们来讨论一个热点问题，就是生育率的下降。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8年全国新出生人口为1523万，比2017年减少了200万，是很多年以来的最低数字。实际上，上次出生人口低于这个数，要回溯到“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的1961年（见图42-1）。从1962年到2017年，半个多世纪了，每年的新出生人口数从来没有这么低过。
图42-1 中国历年出生人口数（1949-2018年）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
生育率下降和人口老龄化，在房价讨论中经常出现。不少人认为，这两个因素将导致房价的快速下跌，甚至是断崖式下跌。在之前讲解中（第10讲），我们分析过这两个因素，反驳了这种似是而非、欺骗性很强的观点。生育率下降是事实，人口老龄化也是无法逆转的趋势，但是并不会导致房价的断崖式下跌。
本讲我们来进一步分析，生育率为什么这么低？和房价有没有关系？本讲的主要发现可以概括为两句话：第一，生育率下降是全球普遍规律，但是东亚地区，特别是大中华地区的生育率特别低；第二，房价的快速上涨增加了年轻人的负担，可能是东亚和华人地区生育率特别低的重要原因。
生育意愿下降
很多人认为，我国的计划生育政策是我国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原因。这当然有一定道理，计划生育政策对生育率肯定多多少少有抑制作用。但是，仔细分析会发现，计划生育并不是生育率下降的唯一原因，甚至不是重要原因。换句话说，即使没有计划生育，我国生育率还是大幅下降的。我提供两个证据。
第一个证据来自山西翼城。山西翼城是我国计划生育政策的特区，当年留下这么一个县做试验，不实行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翼城的政策1985年开始执行，只要不早于24岁生育第一胎，30岁以后就可以再生一个。那么，翼城的生育率有没有比其他地方高很多呢？几乎没有。事实上，1990年以来，翼城出生率和山西全省出生率走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单方向快速下降。
从人口规模的增长看，翼城放松生育政策的效果也没有导致人口总量的增加更快。从1982年到2000年（用两次人口普查数据对比），全国人口增速为26%，山西人口增速为30%，翼城不到21%，远远低于山西的增速和全国的增速（见图42-2）。翼城的数据表明，放开二孩，当地的生育率并没有提高，总人口数量增长甚至低于本省和全国增速。
图42-2 山西翼城和山西省出生率比较（1949-2011年）
资料来源：韦艳和张力（2012），“发展型”或“政策型”生育率下降？《人口研究》，36（6）。
第二个证据是我国放开二孩政策以后的情况。我国2016年放开二孩政策，本来希望生育率迎来一个大反弹。但是，生育率在小幅反弹之后，就很快开始下降，并没有因为放开二孩政策而持续上升（从出生人数上看，2015年为1655万，2016年反弹到1786万，增加了131万。但是反弹仅仅持续了一年，2017年下降到1723万，2018年快速下降为1523万，比2015年还低了130多万）。从数据上看，放开二孩政策的效果仅仅持续了2年，新出生人口增加了200万左右，对于增加人口数量的效果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此外，根据目前的数据，一个妇女总共只生1.5个小孩左右，远远没有达到两个小孩的水平。这就说明，从总体上而言，计划生育已经不是生育问题的主要约束。现实中当然存在这样的情况，就是一部分人不想生，另一部分人想生，但是被计划生育管住了。但是因为总体生育率远远低于2的水平，这个情况已经不严重了。既然不是计划生育的问题，那么就说明目前的低生育率，主要是因为人们的生育意愿已经很低了。生育意愿下降的原因，是我们本讲讨论的重点。
生育意愿下降是普遍现象
在展开讨论之前，先介绍一点背景知识。从世界范围内看，随着收入增加、城镇化水平提高、妇女的受教育程度提高、妇女就业率提高等因素，生育率都是下降的。这是个一般规律，世界各国都一样。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一个妇女经常生6～7个小孩，现在世界平均只有2.5个小孩，高收入国家只有1.6个小孩。
图42-3展示了主要发达国家1960年以来的生育率变化，可以看到各国生育率其实都在下降中。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的生育率，从1960年的2～4个小孩下降到现在的1.4～2个小孩，差不多降了一半。发达国家中，以色列的生育率是最高的，现在还有3左右。以色列的高生育率一直都是人口学家重点关注的对象，一般认为和以色列的宗教传统（犹太教），以及非常注重鼓励生育的各种政策有关。
对于生育率的普遍下降，一般认为有两个解释。一是人们更加重视孩子的质量，而不是数量，因此少生孩子。但是生一个就养好一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最好的食物、最漂亮的衣服、最精巧的玩具，让他念最好的学校。二是妇女的受教育水平、就业率上升，工资也上升，因此生小孩的时间成本增加了。事业和孩子难以两全，有些人只好选择少生甚至不生小孩了。
图42-3 主要发达国家的总和生育率（1960-2016年）
数据来源：世界银行。
东亚低生育率之谜
生育率下降虽然是一个一般规律，但如果仔细比较一下全世界各国的生育率，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东亚地区的生育率尤其低。全世界5个生育率最低的国家或地区都在东亚：新加坡（0.83）、中国澳门（0.95）、韩国（0.98）、中国台湾（1.13）、中国香港（1.19）。[1]这个排名包括了所有的国家和地区，所以才有上面的结论。[2]
这5个国家和地区里面，没有中国大陆。事实上，大陆的生育率也很低，只有1.5左右。作为比较，世界平均生育率为2.5，OECD国家平均为1.6，人口自然替代生育率，即保持人口总数稳定的生育率为2.1。
也就是说，我国的生育率水平可以用“三个低于”概括：（1）远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2）远远低于保持人口稳定所需要的水平；（3）低于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考虑到我国的收入仅仅是OECD国家的四分之一左右，可以说我国是“还没有变富裕，就不生小孩了”[3]。
上面的“三个低于”，说的是全国的生育率。如果看大城市的生育率，就更低。根据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北京、上海的生育率分别为0.71和0.74，比新加坡、中国香港都要低。即便按照人口学家的估算向上调整，也都只有1.0左右的水平，仅仅和中国香港、新加坡差不多。
你可能已经发现了，生育率低的国家和地区，都在大中华地区。和一些主要国家进行比较，大中华地区的生育率之低就更加明显。发达国家中，法国和美国高一些，目前生育率分别为2.0和1.8。其他的欧洲发达国家就不高了，比如意大利在1.3左右，德国在1.4左右。其他一些东欧和前苏联国家的生育率也都不高，在1.3～1.5的水平上，但是还是比台湾地区、香港地区等地要高一些。基于这些数据，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大中华地区低生育率之谜”。
另外，东亚邻国日本、韩国的生育率也极低。日本的数据为1.4，韩国更是创下新低，2018年韩国总和生育率仅为0.98，为1970年有统计以来的最低值。考虑到这一点，似乎还有一个“东亚低生育率之谜”。
高房价压低生育率
现在，我们来讨论如何解释这个谜。
东亚地区以及东南亚的新加坡，传统上都是以儒家文化为基础，儒家文化向来重视子女和教育，这一点和以色列的犹太文化一样，因此这些地方不愿意生小孩是很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尽管世界各国生育率都在下降，为什么东亚地区，也就是儒家文化区的生育率这么低呢？东亚地区并没有比欧美国家富裕，妇女的收入、受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也没有比欧美国家高。看来，世界范围内的生育率普遍下降解释不了东亚地区的生育率超大幅度下降的现象，要从这个地区的特殊性上找原因。
翻阅文献，我们发现美国经济研究局2014年的一份新研究很有启发。[4]该研究（利用1995-2007年的美国数据）发现，房价上升导致已经购房者的生育率上升，尚未购房者的生育率下降，原因在于尚未购房者的财富需要在买房子和生孩子之间分配。而已经购房者的房产增值意味着家庭财富上升，会对生育率产生正面影响。
我看到这个研究的时候，很有点“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觉。东亚的这些国家和地区，这些年尽管经济增长不错，但是都经历过快速的房价上涨。日本、韩国，中国的台湾、香港，都在20世纪70-90年代经历过快速的房价上涨。日本的房地产价格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涨了大约40年，到1991年泡沫才破灭，是近代史上最为严重的经济泡沫。香港的房价从1980年以来几乎是一直上涨的（唯一的例外是1997-2003年），房价比北京、上海高1倍还要多。
内地也一样。我国内地的住房商品化改革在1998年启动，房地产价格也一直在上涨，生育率也一直在下降。从时间上看，房价的上涨和生育率的下降是一致的。
根据上面提到的这份美国的研究，房价上涨10%，导致生育率下降1%。按照我国统计局的口径，2005年全国房价约为3000元/平方米，目前约为8000元/平方米，上涨约2倍，生育率就会下降20%。这对生育率有多大的影响呢？倘若以前是1.7，则下降到1.3；倘若以前是1.5，则下降到1.2；倘若以前是1.2，则下降到0.96。这个下降的幅度和观测到的幅度差不多。根据这些数字，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就是房价的快速上涨，对于降低生育率有很大的作用。
这个猜想只是基于数据的一种猜测。从情感或者主观希望上，我很希望这个猜想是错的。对于年轻人而言，恋爱、结婚、生儿育女，是头等大事。人类经过几十万年的进化，每一个个体都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所以，压低生育率、减少了人口，才是高房价的真正危害、最严重的危害，这种危害比其他危害都大很多。
当然，生育率下降应该是受到各方面因素的综合影响，而不是房价上升一个因素导致的。年轻人因各种原因负担太重，生不起孩子、养不起孩子的情况是有的。生孩子、养孩子，要花很多钱。倘若还要背一个房子，动不动就价值大半辈子的薪水，推迟生育、少生孩子大概已经是好的了，不生也有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对房地产市场进行调控、让房价增速不要太快，是完全有必要的。
本讲要点：
（1）我国2018年出生人口数创下半个世纪以来新低，放开二孩政策对于刺激出生率的作用很小，而且已经消散。现在生育率低的主要原因，是生育意愿低。
（2）生育率下降是过去近百年来的各国普遍规律，但是大中华地区和东亚地区的生育率更低，存在一个“东亚低生育率之谜”。
（3）东亚国家在快速经济发展过程中，普遍经历过快速的房价上涨。我的一个猜测是，年轻人的各种负担重，包括购房负担重，压低了生育率。
（4）从财富分配的角度，应该进行地产调控，防止房价增速过快加大年轻人的负担、降低生育意愿。
[1]括号中的数字表示一个妇女一生中平均生的小孩的个数，2018年数据。
[2]除了梵蒂冈，一个只有五百多人的小国。梵蒂冈是罗马教廷的所在地，主要是教会和神职人员，生育率接近0。
[3]关于中国的生育率数据，有很多的争论，本书采用的是1.5这个较高的水平，也就是说本书的分析较为保守，可能高估了目前的生育率水平。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是1.6，但是争议很大，大部分人口学家都认为高估了，因为这是从样本只有1万人的育龄妇女的抽样调查来的。2015年大范围的1%人口抽样调查数据得到的结果是1.05，远远低于1.6。这个超低的生育率结果，也有很多争议。大部分人口学家认为，我国近年的生育率在1.2~1.5，比世界平均水平（1.6）要低一些。本文采用这个区间的上限。
[4] Dettling, L.J., ＆ Kearney, M.S.(2014).House prices and birth rates: The impact of the real estate market on the decision to have a baby.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110, 8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