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动物精神”的美妙科学
凯恩斯对群众心理的认识为后来的行为经济学播下种子。20世纪80年代在丹尼尔·卡尼曼、阿莫斯·特沃斯基、理查德·泰勒及其他人的带领下，行为经济学接纳了凯恩斯的观点，并把它转化为一门实验科学。心理学家卡尼曼后来因其开创性工作获得诺贝尔奖。经济学家马塞罗·德·赛克（Marcello De Cecco）称《通论》为“现代行为金融学的基石”：7
动荡不安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过去之后，凯恩斯已经转变观点支持现在所谓的行为金融学。理性认知主体或许会提出反对“干扰交易商”的策略，但他们的行动既不能创造利润，也不能稳定市场。8
弗洛伊德（Freud）和荣格（Jung）的著作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很受欢迎，或许为凯恩斯对经济行为的观察提供了一定帮助，虽然没有任何经验主义新突破，但为未来的行为经济学家建设了一座理论大厦。“凯恩斯平铺直叙的文体中反复出现惯例、表现和框定等概念，”德·赛克补充道，“尤其是他的名作《通论》，不过卡尼曼和特沃斯基作品中混合的实验心理学和概率论也非常类似于凯恩斯在《论概率》中的用法。”9
凯恩斯也曾启发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和行为投资先锋罗伯特·希勒以及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讲授经济学的乔治·阿克洛夫。阿克洛夫研究对称市场信息及其对经济行为的影响，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10 希勒的经典著作《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新泽西州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出版社，2005年）概述了网络公司泡沫，并在后来的第2版中提出解释2008年住房市场危机的框架。阿克洛夫和希勒于2008年经济崩溃之后携手合作，写下《动物精神：人类心理学如何驱动经济及对全球资本主义产生的影响》（Animal Spirits：How Human Psychology Drives the Economy，and Why It Matters for Global Capitalism）一书。克莱夫·克鲁克（Clive Crook）在《金融时报》中称阿克洛夫和希勒“认为关键在于恢复凯恩斯对‘动物精神’的洞见——指导经济行动的态度和观点。正统需要重建，而重建的方法就是把这些心理因素融入经济学的核心”。11
凯恩斯在《通论》第12章对市场行为的洞察促就了行为经济学派。现代经济学家和社会心理学家一直过了近半个世纪才接受凯恩斯的挑战，从经济角度衡量情绪行为，但凯恩斯20世纪30年代面临的问题今天同样困扰着我们：为什么在一个全球化、以信息为中心的世界仍然会发生经济过热、泡沫和恐慌？是什么引发的？我们未来该如何避免？2008年信贷、抵押贷款和银行业危机使全球经济步履蹒跚，阿克洛夫和希勒于2009年在《通论》的基础上重新提出这些问题。
阿克洛夫和希勒指出由于凯恩斯的缘故，“动物精神”已经成为“一个经济学术语，指经济的不安分、不一致因素，是我们与模糊性或不确定性的特殊关系，有时让人失去勇气，有时又能带来振作和激励，使我们战胜恐惧和优柔寡断”。12
阿克洛夫和希勒与凯恩斯一样，认为现代经济学不能准确衡量或追踪影响市场并造成经济周期变动的情绪波动。但他们无法否认情绪波动的力量，称其足以“改变社会结构、改变彼此之间的信任度，以及改变努力和自我牺牲的意愿”。13 两位作者在写书之前已经研究市场数十载，2008年的经济崩溃引燃住房、金融服务和其他领域的残酷衰退，超过600万人失业，两家大型华尔街公司（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破产，从希腊到冰岛的许多其他国家也经历了金融浩劫，而他们得以从中一窥“动物精神”。
阿克洛夫和希勒认为低息贷款和几乎不受监管的证券化交易催生的金融泡沫，在普遍信心的支撑下进一步膨胀。在最近的记忆里，没有人曾经历过如此大幅的房地产降价，也没有人能够想象信贷和住房市场供给均超过需求。凯恩斯所处时代的大规模财富和就业破坏几乎从北美和欧洲的集体文化记忆中完全抹去。阿克洛夫和希勒没有固守理论，而是提出经济学家监测可以观察到的经济行为。下面是他们描述动物精神作用的新凯恩斯主义框架。
·信心是基石 。阿克洛夫和希勒认为我们对经济的信心感知形成一个“放大干扰”的反馈圈。14 你姐夫买房是为了尽快“销售”获利吗？今天市价是否再涨？是不是该在“为时太晚之前”投资？这是投资的好时机，因为市场总能走高。希勒在《非理性繁荣》中通过持续的焦点小组跟踪指出，这些就是信心的常见情绪。普遍的信心与悲观主义一样具有乘数效应，推进牛市和过度投机。今天，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报告和密歇根消费者信心指数等知名调查机构尝试衡量信心，信心往往使消费支出和经济活动增加。相反，信心低落则“使信贷市场冻结”，15 2008年年底雷曼兄弟破产后就是这样的情况。
·公平、腐败和丑闻 。这些事件引起的情绪反应往往能诱发信心危机。阿克洛夫和希勒将三次经济衰退追溯到各种丑闻。最近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住房和信贷危机于2007年开始抬头，最终于2008年崩溃。16 华尔街银行家从衍生品交易和抵押贷款证券化中赚了数十亿美元，却大多能在财富不受损的情况下躲过牢狱之灾，这不公平。信用评级过程明显也是有很大问题，将风险较大的次级贷款评为AAA级，导致止赎危机（本书即将付印之际，正为此进行一桩联邦诉讼）。串通操纵市场情况下，投资公众看到的图景不对称。也就是说，知情者了解不同的信息，他们以牺牲他人的利益为代价获利。在公众看来，银行家成为凯恩斯时代的盖茨比。游戏背后的规则是金融掠夺和剥削。
·普通投资者被骗 。资产价格上升时，通常造成泡沫化投机或通货膨胀。工资不能跟上消费品价格的实际上涨。经济学家欧文·费雪在1928年《货币幻觉》（The Money Illusion）一书中举例说明欺骗的作用原理。工人或许以为工资的适当提高与生活成本一致，但“真正”按通货膨胀后的美元计算，他的生活水平其实是下降的。阿克洛夫和希勒指出“即使是我们的大英雄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解释充分就业经济的收入分配时也得假设工人抵消通货膨胀的涨薪谈判未能成功”。17
那么“动物精神”是如何成为经济催化剂的呢？股市为何能在1920~1929年增长5倍，又在1929~1932年跌至谷底？二战后1954~1973年的大牛市仅在次年丧失一半市值又作何解释？阿克洛夫和希勒认为没有哪一名经济学家能够成功地解释这些回转现象，“利率变化、随后的股息、收益或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解释。18 他们指向一个杠杆、反馈和杠杆周期。贷方有信心，便任意放贷。大家认为资产价格会不断攀升，于是贷款增加。整个反馈圈遭到破坏时，贷款收紧——物价也一样。19
股市情形相同。衰退后信心反弹，投资者开始抬高股票价格。一直储蓄的人认为可以在股市取得双倍的回报，所以他们也开始购买股票。反馈的高股价更是让他们相信自己的信心有理有据，感知风险降低，而实际上亏损风险根本没有变化——许多情况下由于股票高估，风险更高。用牛和熊来表现“动物精神”是有原因的，它们完全相反且不可预测，但又非常明显。举个例子，希勒的房地产焦点小组追踪了周期的主旋律。投资者是否有足够的信心买入？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他们如何描述自己的态度？虽然这基本算不上严密的科学，但主流说法本身就是指标。
希勒在尝试理解“动物精神”的主流说法过程中，定期寻找“传播、社会风潮和模因”。20 这些都是描述主流说法的社会信息。股票投资俱乐部是否生意兴隆？奶奶是不是在投资他们根本不了解的科技公司？某家公司是不是出现一大群狂热的追随者？普通的房主是否买房待售？不过，你必须接受“动物精神”怪异、不可靠、难以预测的事实——正如资本主义本身。你需要密切关注时代的进程，它往往都是从狂热走向悲凉。
资本主义让超市里全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如果我们想要蛇油，它也能提供……诚然，资本主义很好。但它也会泛滥，所以必须保持警惕。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