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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货膨胀的诱因
对于一个社会的经济来说，通货膨胀是一种疾病，一种危险的有时是致命的疾病，一种如果处理不及时就有可能毁灭整个社会的疾病。这方面的例子很多。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物价有时一夜之间上涨一倍或一倍以上——为纳粹主义奠定了基础。1954年在巴西，100%的通货膨胀率导致了军人政府的产生。更为严重的通货膨胀导致了1973年智利阿连德政府的倒台和1976年阿根廷庇隆政府的倒台，两国都由军人政府接管了政权。
即便不是恶性通货膨胀，也没有哪个政府愿意承担制造了通货膨胀的责任。政府官员总是能够为通货膨胀的发生找出种种借口——企业家的贪得无厌、工会的无理取闹、消费者的奢侈挥霍、阿拉伯的酋长（提高了石油价格）、气候问题，或者其他一些更不着边际的理由。的确，企业家很贪婪，工会总是得寸进尺，消费者常常挥霍浪费，阿拉伯酋长们不断提高石油价格，气候也总是不好。但是这些原因都只能导致某一类商品价格的上涨，不会造成物价的普遍上涨。它们可以造成在短期内有所涨落的通货膨胀率，但不会形成持续的通货膨胀。理由很简单：这些被指控的“罪人”全都没有印钞机，去印制那些装在我们口袋里的钞票，而且他们也没有办法迫使银行随意更改他们的账户金额。显然，在当今世界上，通货膨胀是印钞机引发的现象。
意识到通货膨胀的本质是一种货币现象，只是正确理解通货膨胀的成因和找寻对策的第一步。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现代的政府总是急于增加货币的数量？为什么它们明知有潜在的危害，还是要制造通货膨胀？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就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这一观点再做些讨论。尽管这一论断意义深远，尽管大量历史事实证明它是完全正确的，但是目前它还是受到了普遍的否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政府在放烟雾弹，试图掩盖它们制造通货膨胀的行为。
如果可供出售的商品和服务的数量——简言之就是产量——能够与货币的增长量同速增长，那么物价就可以保持稳定。甚至，随着收入的增长，人们存款的积极性增加，物价又可能还会下降。通货膨胀发生于货币供给量增长速度显著高于产量增长速度的情况下，而且每单位产量的货币量增长得越快，通货膨胀率就越高。在经济学里，也许没有哪个论断比这个论断更为正确。
产量受到可利用的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的限制，也受到科技水平和先进技术普及度的限制。所以，产量的增长相当缓慢。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美国年产量的平均增长速度约为3%。即使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济的高速增长时期，每年产量的增长也只是在10%左右。商品货币的数量也受到类似的限制，不过正如烟草、近代的贵金属和19世纪的黄金等例子所表明的，商品货币的增长速度有时比普通商品产量的增长速度快得多。现代货币——即纸币和账目——是不受限制的。货币数量，也就是美元、英镑、马克或其他货币单位的数量，可以按任意的速度增长。在现实生活中，它们的增长速度有时高得惊人。
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发生恶性通货膨胀时，流通货币数量的增长速率平均每月在300%以上，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年多，物价也以同样的速度上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匈牙利发生恶性通货膨胀时，流通货币数量的增长速率平均每月在12000%以上，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年，物价甚至涨得更多，每个月上涨近20000%。10
1969～1979年，美国发生了温和的通货膨胀，流通货币数量的增长速率平均每年在9%左右，物价平均每年上涨7%，这两个增长率之间的差异反映的了在这10年中，产量的平均增长率大约在2.8%。
正如这些例子所表明的，货币数量的增长一般远远超过产量的增长；正是这个原因，我们讲到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时，没有附加任何与产量有关的条件。这些例子还告诉我们，货币增长率和通货膨胀率并不是完全相等的。但是，就我们所知，历史上还没有哪次大规模的通货膨胀不伴随着相应的货币供给量的高速增长，也不曾有过在货币供给量急速增长的情况下，不发生通货膨胀的先例。
图9-1至图9-5表明，近些年中，通货膨胀率与货币数量增长率之间始终保持同向变动的关系。图中的实线是有关国家在1964～1977年，每年每单位产量的货币价值，虚线是消费品价格指数。
为了便于比较，两条线都用占整个时期平均值的百分比来表示。两条线必然具有相同的平均水平，但只要数字计算精确，两条线并不会在每一年都是重合的。
在图9-1中，美国的两条曲线几乎是重合在一起的。从其他几张图中可以看出，这种情况并非美国特有的。尽管在其他国家，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差异要比美国的情况明显，但是总体来说，两条线的走势还是基本一致的。不同的国家有很不相同的货币增长率。但无论是哪个国家，总有与之相称的通货膨胀率。巴西是个最明显的例子（图9-5），它的货币增长率高于任何其他国家，因而其通货膨胀率也高于其他国家。
图 9-1 货币与物价，美国（1964～1977年）
注：纵坐标上的数值为对数值。
图 9-2 货币与物价，德国（1964～1977年）
注：纵坐标上的数值为对数值。
图 9-3 货币与物价，日本（1964～1977年）
注：纵坐标上的数值为对数值。
图 9-4 货币与物价，英国（1964～1977年）
注：纵坐标上的数值为对数值。
图 9-5 货币与物价，巴西（1964～1977年）
注：纵坐标上的数值为对数值。
究竟谁是因，谁是果？是由于物价的快速上涨而导致货币供给量的增加，还是相反？有一点可以帮助我们解答这个问题：在大部分图中，表示某年货币量的点总是要比表示那一年的消费品价格指数，在时间上早6个月。如果能够对这些国家在这些年有关货币供给量的制度安排做一些调研，对相关的历史事件做一些了解，就能清楚地知道到底谁是原因，谁是结果了。
南北战争是一个有说服性的例子。南方主要是靠印制钞票来资助战争，在这一过程中，从1861年10月到1864年3月，通货膨胀率平均每月为10%。为了制止通货膨胀，南方实施了货币改革：“1864年5月，货币改革生效，货币量减少了，一般物价指数显著下降……尽管当时北方军队侵入，战争几乎要失败，对外贸易减少，政府陷于混乱，军队士气低落，但是货币量的减少对物价稳定产生的积极作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上述原因对百姓生活产生的消极影响。”11
这些图中所示的信息彻底反驳了各政府当局一直宣扬的通货膨胀理论。在它们对之所以发生通货膨胀的解释中，工会是一只最大的替罪羊。政府指责工会常常利用其强势地位提高工资，进而拉动成本上升，导致物价上涨。可是，如果当真如此，那该怎样解释日本和巴西的情况呢？在日本，工会的社会影响力微乎其微；在巴西，工会完全是政府的一个傀儡机构，可是这两个国家的图中，两条曲线的走势关系与英国、德国和美国的情况完全一致，而在后三个国家中，工会才称得上是一个强大的社会组织。工会的确可以为自己的成员谋得利益，也的确通过限制就业机会的方式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危害，但是工会没有能力制造通货膨胀。工资的上涨幅度超过产出水平的上涨幅度是通货膨胀产生的结果，而不是其产生的原因。
同样，企业家也不是通货膨胀产生的原因。他们提高产品价格是客观经济环境造成的结果，或者说是对其的一种反映。企业家贪婪的本性是不分时间和区域的，也与国家通货膨胀的程度无关。所以，该如何用企业家的贪婪去解释为什么通货膨胀的严重程度在不同地区、不同时期会有所差异？
另一个常被政府官员用来推卸通货膨胀责任的解释是，通货膨胀是从国外输入的。在多个大国都实行金本位制度的时代，这个解释还可以说得通。当各个国家将本国每单位的货币价值都与一定数量的某一特定商品（例如黄金）的价值挂钩的时候，通货膨胀就可以发展成为一种国际现象。因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只要这种特定商品的数量有较大幅度的增长，那么所有国家都会受到影响。但是，就这些年的国际局势来说，这个解释显然是不正确的。否则，为什么目前在不同的国家里，通货膨胀率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日本和英国的通货膨胀率每年达30%以上，而美国的通货膨胀率在10%左右，德国的不到5%。只有当通货膨胀在多个国家同时发生的时候，我们才能说它是一种世界范围内的现象，就如同现在我们可以说政府的巨额开支和严重赤字是一种世界范围内的现象一样。但是通货膨胀并非如此，因为每个国家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控制发生在本国的通货膨胀——就如同现在每个国家政府巨额开支和严重赤字绝不会受到其他国家的控制一样。
另一种常见的对发生通货膨胀的解释是，生产效率低下。可是想想巴西的例子，在它的产出增长率排在世界前列的同时，却正在经历着世界罕见的通货膨胀。虽然，每单位产出的货币价值的确能够影响通货膨胀的严重程度，但是，正如前文所指出的，产出量的变化幅度远远低于其货币价值的变动幅度。对于一个国家的长期经济福利来说，没有什么比提高生产效率更重要的了。如果生产率每年增长3.5%，那么20年后，产量就能增长一倍；比较而言，如果生产率每年增长5%，那么仅仅14年后，产量就能增长一倍。但是生产率对于通货膨胀几乎没有影响，货币才是罪魁祸首。
至于阿拉伯的酋长们和石油国输出组织，情况又是如何呢？他们使我们的生活成本不断上升。原油价格的大幅上涨减少了我们所能购买的商品和服务的数量，因为我们必须要增加出口数量才能进口原油。供给量的降低会导致价格的升高。但是这种影响只是一次性的。它不可能通过高层次的价格水平对通货膨胀产生持久的影响。在1973年石油危机过后的5年里，德国和日本的通货膨胀逐渐得到缓和，在德国，通货膨胀率从7%左右下降到5%以下；在日本，从30%以上下降到5%以下。美国在石油危机过后的一年中，通货膨胀率达到峰值12%，然后在1976年下降到5%，接着到1979年居然又上涨到13%。难道这些大相径庭的情况仅用一条石油危机的理由就能解释得清吗？德国和日本使用的石油全部来自进口，美国仅有一半依赖进口，英国是个重要的石油输出国，可是在控制通货膨胀方面，德国和日本做得却比美国和英国要好得多。
现在我们继续讨论那个论断：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主要诱因是货币供给量的激增，并非产出的增加。或者说，货币量是关键原因，产量只是次要因素。很多事件可以引起通货膨胀率的短期波动，但是只有当它们影响到货币增长率时，才能产生持久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