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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镑风云
与巴菲特专注于股票投资不同,索罗斯的投资范围很广,股票、债券、商品、外汇都有布局。不过要说他的成名之战,还得数两场惊天动地的外汇交易。
第一场交易是1992年做空英镑。当时欧盟还没有成立,只是一个由12个欧洲国家组成的欧洲共同体。它们在1992年2月签署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确定了逐步建立货币、经济和政治联盟的计划。根据联盟条约,欧共体国家应该首先致力于保持相互之间的货币汇率稳定,并行一段时间,到1999年再统一改用欧元。
联盟条约给出了目标,但是没有分配责任。当时市场上对英镑的需求较弱,对德国马克的需求则较强。市场的力量要求英镑贬值,马克升值。如果要维持原有汇率不变,就必须进行政策干预。干预不外乎两个办法,要么英国加息、收紧英镑,要么德国降息、放松马克。这两个办法,执行一个就行了。可是执行哪一个呢?在欧共体的组织架构下,并没有一个超国家的机构能够最终拍板。于是两国相持不下,德国态度傲慢,英国不甘屈服,大有宁可一拍两散之势。
其实从经济学原理上讲,升值和贬值,加息还是降息,哪一个选择更有利,哪一种选择更不利,并没有一成不变的答案。通常认为,加息会提高资金成本,降低投资,增加失业;降息会刺激消费,推高通货膨胀。总之,如果我们假设经济体原本处于均衡状态,那么现状就是最好的,加息、降息都是错误的。
可是,如果经济体原本就不均衡呢?从逻辑上讲,动态不均衡是很正常的,据此对汇率进行调整也是很正常的。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小算盘:对于市场博弈的结果,政府是没有责任的,可是如果政府出手干预的话,立即就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了。无论政府怎么主张,总有一批人要骂:主张加息,担心失业的人要骂;主张降息,担心通胀的人要骂。所以,要保证民意支持率,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不调整,让别的国家去调整。就像我们开车,有的司机就是会车不让行,一定要别人给他让路。
接下来,就是著名的一幕:量子基金的老板索罗斯、基金经理斯坦利·德鲁肯米勒和信孚银行的交易员罗伯特·约翰逊,三人围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密谋狙击过气了的上一代世界硬通货——英镑。最后,索罗斯对德鲁肯米勒说出了那句名言:All in(全押上)。
这一幕实在太富有戏剧性了,以至几十年后人们还津津乐道。不过仔细想来还是有些蹊跷。量子基金的两大头目开会,为什么要请信孚银行的交易员参加?这就好比请券商分析师来参加公募基金的投委会。不过反过来想,假如没有外人在场,这么经典的一幕不就没法流传出来了?江湖上岂不是少了一段传奇?这大概又是索罗斯的表演天赋在起作用。
客观地说,当时整个欧美银行界都已经普遍预感英镑要出事,其中也有一些敢于建仓做空的,但是历史却把这场战役无可争议地记到了索罗斯名下,因为他的胆子、嗓门和块头都太大了。当年英格兰银行的外汇储备大约是220亿英镑,约合440亿美元。而索罗斯一家就做空了100亿美元。因为做空需要对手,而量子基金并不是在英国注册的商业银行,所以不能直接跟英格兰银行交易。于是索罗斯满世界打电话,问哪家银行愿意买入英镑,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在此类交易中,商业银行并不想自己持有英镑,它们从索罗斯手里买下英镑后,立即转卖给英格兰银行,甚至还会卖得更多一些,给自己也做一些空头。因为英格兰银行的底牌是摊开的——它只想维持汇率,所以在广大“吃瓜群众”看来,如果索罗斯成功了,英镑将贬值;即使索罗斯失败了,英镑也不会升值。于是做空英镑便成了一桩不会失败的交易,搭一道顺风车,何乐而不为?
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资金流动大致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是进出口贸易。它的渊源最为古老,流动也最稳定,很少发生剧烈变化。第二类是直接投资,比如通用跟上汽合资办厂,或者中国铁建到非洲造铁路。它的金额波动大,但是因为投资周期长,方向也还是比较稳定的。第三类是证券投资,比如英国人买日本债券,德国人买美国股票。这种资金流不仅金额巨大,而且方向随时变化,今天买,明天就可能卖。
20世纪90年代,国际证券投资的资金流动规模远远小于今天的水平,中央银行只要应付好进出口贸易和直接投资项目就可以了。所以英格兰银行虽然意识到贬值压力的存在,但那就像是游泳者感觉到潮水在慢慢上涨,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突然的巨浪直接吞噬。
1992年9月,英格兰银行一直按照联盟条约,以既定价格与商业银行交易英镑。但是从9月14日开始,水坝似乎出现了裂缝。到9月16日,英格兰银行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在一日之内连续加息2次,上午加2个百分点,下午加3个百分点。可惜此时洪水已经汇聚成势,无法阻挡了。如果是股价暴跌成灾,人们至少还可以关闭交易所,而外汇市场遍布全球,无边无际,就连英格兰银行也无法强制停止英镑交易。当天晚上,英国宣布退出欧洲货币共同体。
假如当年英国没有退出欧洲货币共同体,英镑应该会在1999年并入欧元。一个真正统一的欧元区将会比现在更强大,更有可能与美国分庭抗礼。而且如果当初把货币统一了,2016年以来的英国脱欧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索罗斯当年狙击英镑,事实上造成了大西洋两岸此消彼长的效果。所以一直有说法认为,英镑战役是一场由美国策划的阴谋。
在我看来,越是短期、微观的事件,其中包含的偶然性就越大;越是长期、宏观的事件,其中包含的必然性就越大。具体到索罗斯狙击英镑这一人一事,有没有阴谋我不敢说,但是英国无法融入欧洲,这是由其长期历史趋势决定的。没有索罗斯,也会有张罗斯、李罗斯。如果说美国人在其中有什么影响,那也主要是支撑了英国人对于盎格鲁-撒克逊文明高人一等的幻觉。在英国人的历史观中,二战中德国击败了法国,然后英国和美国又击败了德国,所以英国是与美、苏平起平坐的“三巨头”之一,比法、德总是要高出一筹的。
在1992年英镑贬值的过程中,英格兰银行把总共44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花掉了270亿美元。按照贬值后的价格计算,英格兰银行的账面损失大约是38亿美元。其中大约有10亿美元落入了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囊中,其他大小投机者也都各有斩获。
事后来看,英格兰银行的应对方式很有问题。按照联盟条约,它可以向其他欧共体国家申请援助,或者直接请求德国降息,哪怕它早几个月就开始加息,每个月加1个百分点,事情都有可能出现转机。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做,而在最后一个交易日内加息5个百分点,除了向市场宣示“我慌了”,别无意义。
当然,事情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英格兰银行并不十分抗拒自己的“失败”。脱离欧洲货币共同体,让许多英国人感到如释重负。所谓一日之内加息5个百分点,恰恰因为其不可能有效,所以只是故作姿态而已。当天晚上宣布英镑贬值的同时,加息决议也同时取消了。事实上,英国一点儿也不情愿加息。脱离了汇率的枷锁之后,英国非但不加息,反而大幅降息。从1992年9月的10%一直降到1994年3月的5.25%,简直就像是放弃控制体重目标之后的暴饮暴食。
无论如何,索罗斯赚了,英国纳税人赔了。索罗斯一跃成为风云人物。量子基金的金主之一、意大利菲亚特汽车公司的老板詹尼·阿涅利告诉记者,当年他从量子基金中得到的盈利比从菲亚特公司的还多。至于英国纳税人,虽然损失了金钱,但是维护了大不列颠的孤独斗士形象,他们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