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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萧条
由于地广人稀,美国自建国之初,人均产出和人均收入就一直高于欧洲。不过在文化和科技等软实力上,美国并不占优。到20世纪20年代,大西洋两岸已经是此消彼长,高下立判。美国的繁荣、美国人的富裕,全面超越了欧洲。《了不起的盖茨比》就详细描写了当年纽约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景象,以至直到今天,美国人仍然留恋地称那个时代为“黄金年代”。
民族自豪感和过度乐观往往很难区分。1989年,石原慎太郎出版了《日本可以说“不”》,试图宣告日本正式摆脱美国的控制。然而当日本国内资产泡沫达到顶峰,随之而来的就是“失落的10年”,然后是“失落的20年”,至今已是“失落的30年”了。
20世纪80年代的日本地产泡沫,就好像是20世纪20年代佛罗里达地产泡沫的重演。当年美国人在佛罗里达州疯狂抢购土地,没有任何基础设施的一片沙滩,插上一块牌子就可以卖。参与土地炒作用不着太多资金,只要首付10%左右就可以签下整片土地。而这些首付单据,则被当作“楼花”,以每周甚至每天的频率不断转手。
与地产泡沫相比,股市的表现也不遑多让。按照道琼斯工业指数计算,1924—1927年,股市市值翻了一番。1927—1929年,股市市值又翻了一番。也就是说,股价平均水平在5年内上涨了3倍。
与此同时,金融制度建设方面的进展依然缓慢。1929年,纽交所共有580家上市公司,其中只有半数披露了最基本的总收入数字,能够披露净资产、净利润的公司更是少之又少。至于数量更为巨大的场外交易公司,那就更别提了。
在一片狂欢的气氛之中,二级市场的游戏规则也发生了改变。人们不再关注股息率。因为与股价本身的变化相比,那一点儿股息简直微不足道。由于信息披露不足,基本面分析没有用武之地,人们只能依赖图表分析和题材炒作,股价因此失去了“锚”。只要图形好看、题材合适,任何价格似乎都是合理的。
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1929年10月,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崩溃发生了。道琼斯工业指数在一个季度之内下跌了40%,随后又在半年间收复了一半的跌幅。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1929年大崩盘。
事实上,仅就波幅来说,大崩盘并不比19世纪的历次危机更加剧烈,它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有很强的预示作用。这又是一条历史的反证。股市投机过度,说明钱没地方去。假如在实体经济中机会很多,钱怎么会没地方去呢?这就好比社会学上说,失业率高的地方往往犯罪率也高。假如人们都忙工作,哪儿来这么多心思犯罪呢?
果然,1931年美国经济进入严重衰退,银行倒闭,工人失业,这场危机还波及全球,史称大萧条。与股票市场的大崩盘相比,实体经济的大萧条才是真正恐怖的事情。1932年,道琼斯工业指数跌破50点,甚至低于一战之前的水平。如果按最低点计算,指数的最大跌幅超过80%。
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称大萧条是宏观经济学的圣杯。这种说法广为流传,因为大家都同意,大萧条是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最接近灭亡的一次经历。股神巴菲特的好朋友查理·芒格也有一句名言:“如果可以问上帝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我会死在哪里,然后我就永远不会去那个地方。”从这个角度看,似乎只要知道了如何避免大萧条,资本主义也就永远不会灭亡了。
其实,伯南克还说过一段话。他在弗里德曼90岁生日宴会上致辞:“关于大萧条,你是对的。我们犯了错误,我们很抱歉。但是感谢你,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如果你把伯南克的两段话连起来看,就会发现,其实他并不是以一种探究未知的态度号召大家去研究大萧条。恰恰相反,他是志得意满地高调宣称:“圣杯”我已经找到了,就是弗里德曼主张的货币主义,有了货币主义加持,资本主义便可以千秋万代。
伯南克在他的学术论文里说得更加清楚:只要以0利率向市场注入无限流动性,再疲软的经济体也会恢复活力。他甚至提出,如果量化宽松仍然无效,就用直升机在城市上空撒钞票,到时候,不信还没人消费。因此,他还得了一个绰号“直升机”。
要说伯南克异想天开,大萧条时代的经济学家也丝毫不落下风。20世纪30年代,凯恩斯就提出:如果要治理衰退,可以在大量玻璃瓶中塞满钞票,然后由政府出面,雇用一群工人把瓶子埋入地下,再雇用另一群工人把瓶子挖出来,这样一来,埋瓶子的人就有钱消费了,挖瓶子的人也有钱消费了。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凯恩斯所说的,其实就是一个模拟开采金矿的过程。他是在抱怨金银不足呢。
伯南克和凯恩斯的思路其实并无二致: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一定要让没钱的人获得足够的钞票。两者的差别仅仅在于,伯南克认为应该由央行出面,而凯恩斯则希望由财政出面。
事实上,无论央行还是财政,其操作成本都将由全体国民分担。所以归根结底,这就是一个财富再分配的过程。怎么个分配法呢?因为衰退期没人消费,所以其实直升机和挖瓶子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精准定位,谁有消费需求,就把钞票分配给谁。这个说法,其实已经接近马克思的“按需分配”了。
凯恩斯在其名著《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中还曾做出预言,随着社会发展水平的不断提高,投资机会不断收敛,无风险利率最终将趋近于0。最后,他甚至喊出了结论:食利者终将消亡。这……不知道是不是拿错了剧本?
以上都是学术界的观点,或许多少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那么在实践中,美联储又是怎么操作的呢?我们还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说起。
美联储刚刚成立没几年,就碰到一战引发的黄金流入,通货膨胀随之而来。它按照经典教科书的理论,连续加息,降低货币的流通速度,但是国际压力随之而来。因为欧洲人正急缺黄金,美国人却把黄金锁起来。这怎么行?
假如有上帝视角,这时候就缺一个“马歇尔计划”。如果能让黄金满怀信心地主动流回欧洲,那么欧洲的汇率问题解决了,美国的通胀问题也解决了。
货币就像水,如果把渠道、阀门、滤网等基础设施都弄好了,一片田地自然能够灌溉均匀;如果渠道不通,那么无论是抽水还是放水,都不会出现理想的效果,这就叫“宽严皆误”。如果基本原理还没搞懂,就想用数量模型去计算“最优”货币供应量,那就叫“缘木求鱼”。
进入20世纪20年代,欧洲开始战后恢复,黄金流入美国的趋势也已暂时停止,于是美联储又开始降息。英法两国就是在美国人“高抬贵手”的环境下,先后于1925年和1928年恢复了金本位。这一轮操作,利率高点在7%左右,低点在3%左右。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低利率环境引发了美国国内的地产、股市投机风潮。于是美联储从1928年又开始加息,最高加到6%。这一加息,效果很明显,加出了一个大崩盘。然后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美联储又大幅快速降息,一直降到2%以下。可惜这次市场不听它的了,大萧条如期而至。
仅就上述回顾来看,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似乎确实顾此失彼,颇有值得商榷之处。但是假如我们相信,美联储换一套操作方案,就有可能避免大萧条,那真是“想多了”。
查阅弗里德曼在《美国货币史》中整理的数据,我们不难发现,大萧条前后20年的债券利率、货币供应量等市场数据,与美联储贴现利率之间的相关性并不显著。换句话说,当时的金融市场对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根本就无动于衷。
当年的主流价值观认为,美联储作为一个政府组织,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扮演最后贷款人的角色。金融市场是私人领地、“贵族”的世界,轮不着政府官员插手。所以当年的美联储根本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对金融市场发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作用。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纯粹的流动性问题或许可以用货币政策来对付,涉及基本面的问题就只能用经济发展来解决,至于深入骨髓的社会问题,那肯定还得依靠政治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