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利弊之辩
管仲、商鞅和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对经济制度进行顶层设计的3个标志性人物,唐朝的刘晏、宋朝的蔡京等人也都颇有作为,但是终究不能超出这3个人的成例。
管仲治理下的齐国“煮泲水以籍于天下”,靠自然资源就可以向天下人收费。它类似于今天的沙特,是拥有特殊资源的国家。今天很少有人认为沙特以工业立国,更没有人认为它以商业立国。所以虽然管仲确实很重视工商业发展,但是他最主要的一条政绩“官山海”,很难算是工商业上的成功。
商鞅所处的战国时代,是名副其实的乱世。史籍所载,动辄斩首几万人、坑杀几十万人。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产业升级都是奢谈,生存永远是人的第一需求。在商鞅看来,活下去就是胜利,至于手段是农业、工商还是文学,是发展山海还是抑制山海,都没那么重要。
从这个角度说,商鞅与管仲的处世哲学并无不同,都是以智谋调动天下的资源。他们之间的区别,只是最终目的不同。前者以维持君王贵族的安乐为限,后者则谋求整个民族在全国的生存空间。
与前两者不同,汉武帝可用不着去适应时代,而是有机会去开辟一个新的时代。所以他面对的环境,才是更加典型的政策抉择。下面,我们就展开讨论一下,汉武帝的顶层设计对国运的影响。
第一,不削藩行不行?恐怕不行。因为中国地理上缺乏自然分隔,所以割据势力的边界天然不稳定。合未必强,但是分则必乱,这已被春秋战国的历史所证明。此外,统一的大市场无疑也对贸易和文化有利。
第二,不征匈奴行不行?消极防御或许也可以,但是从结果上看,汉武帝主动出击,开疆拓土,此后几十年间人口倍增。征匈奴的决策是划算的。如果再考虑到沟通西域、走向世界,引进新的物种和技术,那更是善莫大焉。
第三,打仗不花钱行不行?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奇怪,但是先秦时代打仗还真不怎么花钱。当时经济发展水平低,当兵的只求吃饱,打仗主要消耗粮食,赏赐激励主要用耕地。但是汉朝的生活丰富多彩,货币已经是必需品了。
第四,军费不加于民间行不行?汉武帝已经把“少府”的私房钱捐了,政府的钱也不能凭空多出来,所以羊毛必须出在羊身上。
第五,开征财产税行不行?“算缗”就是这样的政策。不过针对存量财产征税,偶尔一次或许可以,很难周期性地反复执行。当然,其根本症结还是赤字巨大。汉武帝把自己的身家放进去,犹如杯水车薪,再抄几个富翁的家,也还是不敷使用。
第六,开征所得税行不行?在现代社会,这是最完美的办法,但是在汉武帝时代,纸张尚未发明,信息的收集、存储和传输都非常困难,建立相关的观念和制度更需要潜移默化,因此开征所得税无异于天方夜谭。直到今天,也只有少数发达国家建成了以所得税为主的税收体系。
第七,开征流转税行不行?汉朝确实征收流转税,主要体现为各式商税。商税附加在商品上,提高其价格,缩小其市场。对商业发展来说,商税是确凿无疑的抑制力量。不过汉朝商税历来较少,汉武帝也就没有打它的主意。当然,从税制原理来说,盐榷也是一种流转税,这一点我们留到下一条再说。
第八,实行其他商品专营行不行?这个问题比较关键。财政收入取自哪种商品,哪种商品的发展就受到抑制,这是显然的。那么应该如何选择收入来源?为什么要选择盐呢?
盐产业链很短,提取技术上也没难度,而且是人人需要的必需品。所以作为一个产业来看,盐业是最不怕低效率,最不怕压制的。相比之下,茶、酒的工艺和销售要求就比较高,产业链也更长,低效率经营对这些行业的损害就比较大。其他加工食品或手工艺产品更是如此。这些经验都是经过历史摸索证明的。
汉武帝以来,历代财政在田赋之外的大头都是盐榷,而不是其他商品专营,或者是普遍征收的商税。这其实是牺牲盐业,保护了其他行业。这已是古代条件下的最优解。
我们以宋朝为例。宋朝不仅重视盐榷,而且把军需增量全部都压在盐业上。盐专营收入占宋朝财政总收入的比例,从北宋的不到20%,一路攀升到南宋的50%以上。可以说,宋朝其他商品和商业的繁荣发展,正是建立在盐业专营的基础之上。
第九,为什么不能提高田赋?我们知道,种田需要人力、工具、种子等成本投入,把这些成本扣掉,可以得到一个种田的毛利率。如果田赋高于这个毛利率,那么这块田就不值得种,就会荒芜,全国的粮食总产量就会减少,就要饿死人。
但是问题到这里并没有完。如果我们再想下去,饿死人之后呢?无疑人口和耕地会达到新的平衡。而这时候,低毛利率的劣田已经退出了耕作,全国耕地的平均亩产提高了。
假设原本农民1家4人,全力耕作也只能供养5人,现在则可以养6人了。那么原本4户农民才能供养1户非农人口,现在2户农民就可以供养1户非农人口了。原本全国至少要有80%的人口务农,现在只要67%就可以了。
更少的人口,更多的人均资源,更高的非农人口比例,假如这就是一个民族的终极追求,为什么不能动田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