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商鞅
秦并吞六国,这是众所周知的。其实在周朝初年分封天下时,并不存在秦国,只有一支在西部边境上养马的部族被称为秦人,后来,秦人帮助周王对抗蛮族入侵有功,才被封为诸侯。
秦人本来就居住在周朝的西部边境上,他们的封地又在崤山以西,所以周王对秦人的分封,等于是开了一张空白支票,想填多少就填多少,只不过填完了得凭自己的拳头去兑现。
后来,秦人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周王的预期。秦国不断向西扩张,连灭周边12国,辟地千里,一下子成了周朝最大的诸侯国之一。这样的历史渊源,造成了秦国三个与众不同的特征。
首先,秦国没有叠床架屋的贵族阶层,治理结构扁平化。在对周边的征战中,秦国先后有多位国君战死,这在周朝诸侯中是绝无仅有的。
其次,秦国的人口土地大多是征战得来的,正所谓“一张白纸好画图”,没有贵族分封的历史,有利于中央集权,推行各种改革也都比较容易,更便于进行顶层设计。史称秦国“君实有郡县”,也就是说,相比于其他诸侯的“虚有”,秦国的中央政令可以实实在在地通行于郡县。
最后,秦国地处黄土高原,物产种类并不丰富,桑、麻、木材都比较匮乏,先天就缺乏发展工商业的基础。但是这里土地肥沃,十分适宜种植粮食。
相比于中原诸侯,秦国无疑是一个另类的国家。而商鞅变法,更是一个另类的故事。商鞅是卫国人,曾经在魏国做官,后来经人引荐,他当面向秦孝公阐述了自己的改革计划。获得认可后,他就被直接提拔为左庶长(最高行政官),进行改革。可以说,仅仅这个故事的开端,在其他诸侯国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要是秦国国内也有一大群习惯于争风吃醋的权贵集团,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外人爬到他们头顶上去?
商鞅变法,本质上也是顶层设计,主要内容也涉及“官山海”。当然秦国没有海,只是把矿山收归官营。管仲在齐国实行“官山海”的同时,还推出了不少配套措施,比如降低税率、简化行政、招徕客商等,商鞅的“官山海”则反其道而行,提高税率、限制交易、禁止迁徙。所以管仲是以官营手段来发展山海,而商鞅则是以官营手段来限制山海。
商鞅一手限制山海发展,另一手却力推农业,降低农业赋税,组织开荒,奖励高产。如果把商鞅的这两手棋归纳起来看,那就是4个字:产业降级。
通常意义上的经济发展都是产业升级,产业链是延长的。比如消费粮食,直接吃是最初级的;喂养牲畜然后吃肉,那就是升级;收罗食材,精细烹饪,又升一级。吃的升级了,穿的、用的、住的也都可以升级,永无止境。
但是如果从热量获取的角度看,上述“产业升级”其实是名副其实的“效率降级”。100克小麦直接吃的话,可以提供300多卡的热量。如果用同等数量的小麦喂猪,转换成猪肉的热量不到80卡。如果精细烹饪,热量还要大打折扣。如果再讲究用餐环境,那么消耗掉的人力热量将远远超过300卡。换句话说,本来是想消费100克小麦的,但是弄到最后一个人没吃饱,还累坏、饿坏了三四个人。
假如热量的供给不是问题,那么大可置“热量效率”于不顾,以产业升级、满足人欲为先。但是先秦时代最大的问题,恰恰就是热量的供给。
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指出:土地的供给能力与外部投入相关,总是线性增长;而人口的增长则与基数相关,总是指数增长。因为指数增长是加速的,所以无论初始值是多少,它迟早都会超过线性增长,因此每当人口数量超出土地的供给能力时,就必须有人死去。至于怎么死去,是饿死、病死还是战死,并没有本质区别。所以长期来看,唯一有意义的事就是尽可能地提高土地的供给能力。
商鞅主张发展农业、抑制工商业、对外征战,这三个手段,形式虽异,却互为表里,为的都是同一个目标:提高土地对秦人生存的供给能力。商鞅的眼光,超越了某些庸俗的历史评论家。秦国破格重用商鞅的眼光,也超越了其他诸侯。甚至后来商鞅在政治斗争中身败名裂,他的对手们却也不曾“因人废言”,继续沿用他的顶层设计,直至国富民强,席卷中原。这是一种惊人的现实主义精神。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为了彪炳自己的千秋功业,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面对皇天后土,他总结了8个字:“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意思是,推崇农业,抑制工商,老百姓因此富足。
商鞅如果地下有知,应当可以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