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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背受敌
1998年,上证指数下跌3.97%。在这个温和的数字背后,却是宏观经济和周边市场的惊涛骇浪。1997年,泰铢开始贬值。进入1998年之后,金融危机席卷亚洲,俄罗斯国债违约,全球股市暴跌。
在当年的全球主要市场中,承压最大的是港股。因为香港的经济基本面与东南亚地区高度关联,但是港币的法定币值却与美元挂钩。假如港币可以贬值,那么以港币计价的股票价格多少可以得到一些支撑。因此,虽然香港特区政府直接入市,强力干预,但是至1998年8月,恒生指数仍然近乎腰斩。
在此期间,A股的走势虽波澜不惊,可是监管层却早已忧心忡忡,压力更甚于香港。一方面,国家已经承诺人民币不贬值;另一方面,当年A股的整体市盈率却高达40倍,只有5%的个股市盈率在20倍以内,而且庄家横行,投机炒作,大量散户沉迷其中。一旦外资大鳄破门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庄家这个概念,已经远离A股市场很多年了。当年所谓的庄家,是指一个人或者资金集团,他们控制了上市公司绝大多数的流通股份,然后再通过左手倒右手,就可以随意控制股价的涨跌。那么在未来一天或几天,股价将会上涨还是下跌,就成了庄家设置的底,而散户则去猜这个谜,就像赌场中的押大小一样。
庄家如果操纵得巧妙,做庄游戏可以持续很久。可是一旦玩砸了,结果也是非常惨烈的。2003年德隆系崩盘,他们做庄的合金投资走势如图4:
图4 德隆系操纵的合金投资走势图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老十家”公募基金管理公司问世了。此时的基金可谓临危受命,它们的使命有两条:一方面,要为市场引入新的投资风格,证明不坐庄也可以赚钱,进而提高市场定价效率;另一方面,也要教育投资者,证明分散投资、长期投资胜于短炒,进而改变投资者的风险偏好。
基于这两点考虑,1998—2001年,新发的基金大都具有两个特点:一是规模特别大,不是20亿元就是30亿元。这个规模即使放到20年后来看,也算是相当可观了。而且1998年中国的GDP还不到2020年的10%,M2(广义货币供应量)货币供应量还不到2020年的5%。所以当年的30亿可比今天的30亿分量重多了。二是长期封闭,封闭期统一为15年。这个设计相当考验投资者的耐心。后来,许多1998年以前发行的像淄博基金那样的“老基金”,也都改制成了这样超大规模、长期封闭的“新基金”。
新基金的发行得到了股民的热烈欢迎。1998年发行的5只基金,规模每只20亿元,总计100亿元,共吸引认购资金5366亿元,平均中签率不到2%。未中签资金转入二级市场对其大力追捧,使得新基金的溢价高达100%以上。其狂热程度与“老基金”并无二致。
1999年,新基金的发行规模更从每只20亿元上升到30亿元。不过新基金的盘子毕竟太大,发行速度也逐渐加快,场内游资很快就支撑不住了,溢价转为平价,平价再转为折价。
图5显示了从1998年到2015年,上市的封闭式基金折溢价与基金行业总规模的变化趋势。其中基金数据剔除了上市不满60天以及存续期不满1年的样本,基金行业总规模只统计股票型和混合型基金,并以对数坐标轴显示。
从图5可以看出,随着新基金大规模发行,封闭式基金的溢价率迅速跳水并转入折价。整个2000年加上2001年前3个季度,没有新基金发行,封基溢价率又逐渐转正。
2001年9月,开放式基金问世,基金发行再次提速,封基折价一路探低至30%左右企稳。2008年之后,基金行业规模趋于稳定,封基折价率也回升到10%左右再次稳定,直至2016年最后一只封基到期。
图5 1998—2015年上市的封闭式基金折溢价与基金行业总规模
2001年,中国基金行业的发展路线再次发生战略性改变,从封闭式基金转向开放式基金。为什么要做这个变化呢?最常见的解释是,开放式基金允许基民用脚投票,有助于实现基金行业的优胜劣汰。这个说法看似冠冕堂皇,无可反驳,事实上,就像绝大多数股民没有选股能力一样,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作为一个群体,基民有“择基”能力。
2020年5月,笔者对A股所有的股票型和偏股型开放式基金进行了统计,考察它们发行之后的规模变化。结果显示,半年后规模变化的中位数是-30.5%,一年后规模变化的中位数是-47%。
为什么要用中位数呢?因为一个小基金增长1000%,很容易就把平均数给带偏了。所以对于内在差异很大的样本集合,我们通常看中位数。我们大概可以这样理解,开放式基金的基民,半年跑掉三分之一,一年跑掉一半,这是最常见的情况。
我想,上述结果足以说明,封基的交易折价并非是因为基民对它们的业绩不满意,而是因为根深蒂固的短炒习惯。持有了一阵子,总是要走的。假如你封闭了不让他赎回,那么他就宁可在二级市场上折价抛出。
更有趣的是,在上述统计中,如果我们只看那些净值低于1元的基金,则它们半年后的规模变化中位数是-22.8%,一年后的规模变化中位数是-35.8%。也就是说,亏钱了,基民反而不愿意走了。与之对称的另一个现象是,许多明星基金很不情愿接受“市场的奖赏”,害怕扩大规模。王亚伟的华夏大盘精选就是这类基金中的典型,虽然身为开放式基金,却长期不开放申购,只开放赎回。上述两个现象加起来,就是“劣胜优汰”,与流行的解释完全相反。
当初发展基金行业,打出来的旗号就是专家理财胜于散户。没想到,现在专家反而要去迎合散户的短期偏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许多新任基金经理从职业生涯一开始就要面对巨大的营销压力,根本没机会去锻炼长远眼光。即使是坚定看好的股票,在赎回压力下也不得不割在底部。因此笔者认为,从封闭式转向开放式,仅对投研团队的成长而言,是坏事而非好事,至少是损失大于收益。
不过,具体到世纪之交的市场环境,这些损失恐怕又是必要的代价。因为基金行业从来都是腹背受敌,既要面对市场,又要面对客户。在必要的情况下,只有对客户妥协了,才能更好地集中精力对付市场。
从微观上说,一家基金公司,无论采取什么方式,首先要把管理规模做上去,解决了温饱问题,然后才能从容地培养自己的投资、研究人才梯队。从宏观上说,基金行业如果没有一定的资金规模,在市场上就不可能形成机构投资者的话语体系,也就谈不上提高市场效率。
以今天的标准看,市场上那么多基金经理,也未必个个都懂得价值投资。但是至少有双十约束(个股占基金净值不超过10%,基金持有股本不超过10%),再加上季报披露、银行托管等一系列规范化管理手段,想要像20世纪90年代那样控盘、洗盘、暴力做庄肯定是不行了。而在当年,能够做到“规范操作”这一点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其实多年以来,监管层一直没有放弃“复活”封闭式基金的努力。他们用各种甜头去引诱投资者,换取他们放弃短炒习惯。由此还引出了一桩公案,我们放在后文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