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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束缚
我们前面做过一个示意性质的估算,如果唐朝的经济活动需要使用1000亿文铜钱,那么就得保证有40万吨铜材用于铸币。可是假如唐朝的人口进一步增长,商品种类更加丰富,长途、大额交易更加频繁,甚至出现了资本市场,需要进行金融交易,那么经济活动的货币需求就会远远超过1000亿文,40万吨铜材也就不够用了。
因此,上述平衡其实是一个动态过程。经济活动不断增长,铸币量也必须不断增长。铸币量的增长快于经济需求,就会产生通货膨胀;铸币量的增长慢于经济需求,就会产生通货紧缩。如果铸币的存量低于某一下限,就会触发钱荒状态,甚至会迫使某些经济活动停止,或者退回以物易物的状态。
这种来自大自然的束缚,是通过两重机制来生效的:第一,矿山决定了铸币材料的存量;第二,铸造工艺决定了每枚铸币所需的材料量。前者除以后者,就等于铸币量。所以人类想要突破大自然对铸币量的束缚,就必须从这两个方面下手。
人们发明了纸币来绕开铸造工艺的限制。北宋初年,成都出现了民间商户发行的纸币——交子。发行交子的商户被称为“交子铺户”。1023年,北宋官府正式发行交子。这是人类最早的官方纸币。南宋、元朝和明朝都发行了各自的纸币。17世纪之后,欧美各国也都发行了纸币。
从理论上讲,纸币就是理想化的第三类盗铸小钱。我们要设定4克铜材为最小货币单位也行,设定0.4克铜材也行,甚至0.04克都行。但是实际上,早期的纸币面值都挺大。交子最小一张是1贯,也就是1000文,大约是4千克铜材的价值量。为什么呢?因为人们最初发明纸币,主要是看中它方便携带,易于保存。金额越大,这个特性就越明显。身上带一张薄薄的10贯交子,就可以免去40千克铜材的负重,这个好处太大了。
不过纸币也有一个问题。纸币这张纸本身没什么价值,它的价值来自一个承诺,即纸币持有者可以在必要时,找发行方将其兑换成铜钱或者金银币。如果纸币的金额很小,持有者找发行方兑换就很不方便。而这种不方便,就削弱了这个承诺的可信度,从而动摇小额纸币的价值根基。因此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甚至提出,应该禁止发行面值小于5英镑的纸币,以防止发行方蓄意欺诈。因为在他那个时候,英国市面上的纸币都是由私人商铺发行的,信用很成问题。
前面我们介绍过,重商主义者一贯主张通过积累金银来发展经济。
16世纪地理大发现,海量金银涌入欧洲。于是亚当·斯密提出,增加金银币供应无益于经济发展。然而紧随亚当·斯密身后,工业革命引发了经济需求的强劲增长。此后,欧洲的铸币供给和经济需求持续增长,交替领先,犹如你追我赶一般。19世纪中期,铸币不足的情况一度达到极端,但是旋即在美洲、澳大利亚和南非都发现了金矿。到20世纪初,以铁路、电力为代表的重工业蓬勃兴起,金融交易日益旺盛。然而地球表面可开采的矿山终究是有限的,铸币量从此再也难以追上经济的增长了,大萧条终于发生。此时又有凯恩斯力排众议,大声疾呼增加货币供应。由此可知,几代经济学家的观点看似针锋相对,其实不过是“横看成岭侧成峰”,所处的时代位置不同罢了。
整个19世纪,英镑的含金量得到了很好的维持。几代人的共同经验造就了英镑的全球硬通货地位。持有英镑就等于持有黄金,这是当时人们公认的。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镑宣布贬值,调低了法定含金量。1929年大萧条发生,1931年英镑再次贬值。二战后,英镑又多次贬值。1913年,英镑的含金量是7.32克,而到1967年,英镑的含金量只剩下2.13克了。
半个多世纪跌掉70%含金量,这个速度是够惊人的。但是假如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实体经济的交易需求,又有什么坏处呢?
我们前面说过,大自然的束缚是通过双重机制生效的。我们只要破坏其中一条,就足以摆脱大自然的束缚了。在金本位下,通过不断调节货币含金量,我们完全可以实现任何货币供应总量的目标。
然而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允许随意调节货币的含金量,那么问题不会出现在“寡”上面,而会出现在“不均”上面。
在英镑贬值的过程中,整体经济的货币需求总量确实得到了满足,但是财富分布的结构同时发生了巨变。从中获利的人,要么拥有与黄金挂钩的资产,要么负有以纸币计价的债务,或者兼而有之。这些人悄悄占有了社会财富中更大的一部分。而那些仅仅持有纸币的穷人,他们的份额则被瓜分于无形。所以后来到20世纪70年代,弗里德曼又出来警告说,随意增加货币供应弊大于利。他的着眼点,不仅在总量,还在结构。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社会的金本位体系又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二战前,世界各国的货币分别各自与黄金或者白银挂钩。二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其中美元直接与黄金挂钩,法律规定35美元可以兑换1盎司黄金。其他如英镑、法郎、德国马克、日元、意大利里拉等,都根据具体协议与美元挂钩。即使社会主义阵营的苏联卢布和中国人民币,也实际上维持着与美元之间的固定汇率。换句话说,金本位制度的生死存亡,从此就系于美元一线了。
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国运进入低潮,外部越南战争失利,内部民权运动兴起、经济停滞、通胀高企,贸易财政双赤字。这一切都对美元形成了巨大的贬值压力。但是如果美国此时选择调低美元含金量,那么最大的受益者将是其战略对手——苏联。因为苏联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产金国之一。我们前面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问题,这次“不均”要是贬损了自己而做大苏联,这对美国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在1971年,美国选择直接放弃金本位,不再设置美元法定含金量。换句话说,从那一天起,美联储就取代了自然界的所有金矿,成为全球货币供应的总阀门。人类开始了一次彻底摆脱大自然束缚的伟大实验。从此之后,人类社会的货币供应无论是出现“寡”的问题,还是出现“不均”的问题,就都怪不到大自然的头上了。
不过在人类历史上,不设置含金量、完全凭信用发行货币的先例并非没有。
我们前面介绍过北宋的交子。1161年,南宋开始发行其官方纸币——会子。从一开始,会子持有者就没有向官府兑现铜钱的法定权力。但是南宋官府主动以税收、兑现等方式进行货币回笼。因此在最初二三十年间,会子的币值基本稳定。随后由于连年战争,财政开支巨大,南宋官府不断增发会子以覆盖财政赤字,结果导致币值下跌。到1210年,会子兑铜钱的比率大约下跌了一半。[1]再到1253年,会子兑铜钱的比率大约下跌了3/4。[2]1276年临安府被攻陷,存世面值数千亿文的会子也随南宋政权的倒台而沦为废纸。
2020年年底,1盎司黄金的价格大约是1900美元,较1971年的35美元上涨了53倍。当然,这么比较有些不公平。因为1971年贬值集中释放了之前几十年积累的压力。那么我们改以1980年1月的阶段最高点850美元计算,则在40年间,美元兑黄金贬值了一半还要多,这一速度大致与南宋会子的前50年不相上下。而且我们知道,美元已经是人类社会中数一数二的币值坚挺的货币了。
这样的比较并非耸人听闻。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假定地面是平面,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一旦转入太空视角,我们就会发现地球显然是一个球体,地面曲率无处不在。为什么我们平时感觉不到?参照系尺度相差太多的缘故。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身处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之中而不自知。这样想想,是不是那15万亿美元的负利率债券也多了一分史诗感呢?
[1](清)徐松,《宋会要辑稿》。
[2](元)方回,《桐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