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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与平民
做完了世界观的铺垫，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华尔街。
在19世纪的商业环境中，信息极度匮乏。那时候，做生意的主要依据就是“人品”。华尔街传说，老J.P.摩根曾经有一句名言：“一个我不信任的人，即使用整个世界的资产做抵押，也休想从我这儿借到一分钱。”这句话听起来霸气十足，其实在技术层面上，老J.P.摩根是完全务实的，因为当时并没有一个具有强制力的登记结算中心，你拿来的存折、地契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看那两张薄纸，还真的不如凭关系说话来得靠谱呢。
无论如何，凭人品办事，听起来也不算太坏。可是如果世界是“平”的，我们怎么能知道谁的人品更好一点呢？关于这一点人们倒不必担心，因为在19世纪，世界并不是“平”的。
英国的投资银行业务，历来被世袭贵族垄断，身份就是人品的象征。这种风气也得到了美国同行的极力模仿。如果说现代的投资银行家用会计报表和研究报告来说服对方，那么当年的美国“贵族”就是用自己的口音、修辞手法以及对瓷器和油画的品位来征服对方。
事实上，某些老派的投资家至今仍在追寻这种文化。比如，巴菲特就从不使用复杂的定价模型，他最喜欢的交易方式是盯着对方的眼睛，报出一个数字，如果可以，双方就握手成交。
曾经有人感叹，电话发明之后，再也不会出现苏秦、张仪那样纵横捭阖的外交家了。从这个角度说，那个没有政府监管、没有会计准则甚至没有招股说明书的时代，正是“贵族”银行家的巅峰岁月。
在当年的纽约金融界，坐落于华尔街23号的摩根银行是绝对的领袖和楷模。按照当年“贵族”们的行为准则，只有与一级市场相关的业务，比如说融资和并购，才叫投资，其他全都是投机。
摩根银行要做的，是组建美国钢铁公司这样的生意，根本不屑于参与二级市场的买入卖出。纽交所始终一厢情愿地为摩根银行保留着一个席位，但是一直不见有人来使用。有一次，小J.P.摩根被记者问及对股市行情的看法，他居然大为光火，因为感觉受到了冒犯。
其实从修辞学上说，摩根对于投资和投机的观点并没有什么问题。在英语中，“invest”（投资）的词根是“vest”（衣服），所以投资就是指穿上特定的衣服，也就是入伙的意思；而“speculate”（投机）的词根是“spec”（观察），所以投机就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观察。在摩根看来，如果你跟公司做交易，那就是投资；如果你跟二级市场对手做交易，相互倒手，对公司没有任何影响，那就是投机。这是很清楚的一种划分。
毕竟语言是一个活物，只要逻辑上自洽，词语的定义是可以转变的，就像“bond”和“stock”那样。现在的A股市场，有许多人相信，无论怎么交易，只要能够持续赚钱就是投资，反之就是投机。这么说当然也可以，不过从逻辑自洽性上看，摩根似乎更高明一些。
在20世纪20年代，一场典型的IPO，不会有招股说明书，不会有路演。拟上市公司既不对外公布标准财务报表，也不会跟投资者讨价还价。投资银行的合伙人会跟企业老板建立私人关系，如果有必要，他们还会被邀请加入董事会。然后投资银行会写信给一群潜在投资者（通常都是达官贵人），信上注明了为对方预留的股数和价格。如果对方不反对，那么这笔交易就完成了。从头到尾，都没有二级市场什么事儿。
从事一级市场投资的是贵族，从事二级市场投机的是平民。两者之间的泾渭分明，还可以从当年的一则名人趣事中反映出来。有一位著名的操盘手，叫约瑟夫·肯尼迪。他曾经在二级市场取得了数百万美元的利润。要知道，当时一个典型美国工人的年收入只有一两千美元。因此许多人都抢着把钱交给他打理，他相当于今天的超级明星基金经理。在“平民”的圈子里，他也可以算是功成名就的一号人物了。有一次，约瑟夫·肯尼迪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华尔街23号，突然敲门进去求见小J.P.摩根。而摩根只是通过秘书回复了冷冰冰的三个字：没时间。约瑟夫·肯尼迪知趣地退了出来，也没有丢太多面子。不过，他与摩根之间的恩怨并没有就此了结。因为后来，他成了美国证交会的第一任主席。在下文中，我们还将给出这个故事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