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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金属本位
在现代金融体系中,货币政策由中央银行制定。各国的中央银行都是根据法定目标来执行政策的,比如,美联储的政策目标有两条——稳定物价和充分就业,而欧洲央行只有一个政策目标,那就是稳定物价;中国人民银行的政策目标以前有四条——稳定物价、充分就业、经济增长和国际收支平衡,后来改成有侧重的一句话——保持货币币值的稳定,并以此促进经济增长。
总的来看,稳定物价是各国央行共有的一条核心职责。所谓稳定,就是既不要大幅通胀,也不要大幅通缩,过犹不及。
在中国历史上,乱世通胀,盛世通缩,这似乎是一个规律。比如贞观之治时,“斗米四五钱”,而在战乱时则常见“斗米千钱”的记载。既然古代以通缩为盛世,那为什么今天我们的央行还要避免大幅通缩呢?
首先,如果真的“斗米四五钱”,那么第一个叫苦的就是农民。因为粮食销售是农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叶圣陶的名篇《多收了三五斗》,就生动地描绘了谷贱伤农的现象。
其次,比农民更苦的是有净负债的人。在通缩环境下,物价普遍下跌,不仅大米卖不上价,其他东西也变便宜了。从以物易物的角度看,损失还算有限,然而欠款和税收是以名义值计算的,如果物价下跌一半,那就相当于偿还债务的难度凭空翻了一倍。本来2斗米可以还上的债务,现在得4斗米才能还上,所以大幅通缩往往导致债务危机。这在中国史书上也有记载,被称为“铜荒”。关于铜荒现象的由来,我们将在后文《货币古今谈》中提出一个原创性的解释。
最后,古代社会的经济结构简单,当币值不稳定的时候,比较容易脱媒。而在经济活动高度复杂的现代社会,脱媒的结果必然是灾难性的。所谓脱媒,就是不再使用货币,一方面,可以在交易中采用以物易物的形式,以米、布计值;另一方面,尽量组成混合产权的大集体,比如大家族、大庄园,在大集体内部实行互助,这样就不必借助货币进行交易了。中国历史上南北朝时期的坞堡经济就是脱媒现象的典型。
工业革命以来的300多年,是全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的大盛世,物产极大丰富,假如货币供应量保持不变,那简直可以通缩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幸好,这期间发生了两件提高货币供应量的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贵金属存量激增。在欧亚大陆,易于开采的金银矿在几千年间已开采殆尽。地理大发现之后,秘鲁和日本的银矿,南非、澳大利亚和美国西部的金矿,先后投入开采,使得人类社会的贵金属存量猛增数倍。
第二件大事是现代银行体系的创立。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非常羡慕地介绍了荷兰储金银行的运行机制。在《印度的货币与金融》一书中,凯恩斯则向印度当局竭力鼓吹英国的银行体系。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节约贵金属”当作现代银行体系的核心优点。
什么叫“节约贵金属”呢?就是在保持信誉的前提下,利用有限的贵金属储备,去发行尽量多的货币。说得专业一点,就是提高货币乘数;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在不搞砸的前提下,用有限的锅盖去盖尽量多的锅。
尽管发生了这两件大事,但是整个19世纪的世界经济还是处于通缩之中。尤其是19世纪上半叶,通缩导致的债务危机相当严重。整个欧洲几乎走到了革命的边缘。本文开头提到的人民之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然而大自然的奥妙难以捉摸,就在1848年欧洲革命爆发之后不久,南非和澳大利亚便先后发现了金矿,让这个问题又拖延了几十年。
然而依赖金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当时的银行都在拼命想办法提高货币乘数。当年的货币乘数,就是指贷款与黄金之间的比例。比如说,银行手里有100枚金币,却放出了价值500枚金币的贷款,那么货币乘数就是5。而一家银行要想扩大它的货币乘数,除了巧立名目、弄虚作假,最主要的办法还是做大资产规模。
比如说,同样是5倍的货币乘数。对小票号来说,它给5个客户各放了100枚金币的贷款。这些贷款平时就体现在客户的账本上,只是一组数字。假如有1个客户想要提取金币,它可以用手里的100枚金币去应付。可是只要有2个客户同时要求提现,它就拿不出来了。这就叫挤兑。
对中等规模的银行来说,它手里有1万枚金币,然后给500个客户各放了100枚金币,账目总计5万枚。这时候,同时有100个客户来提现它都可以应付。要有101个客户同时要求兑现,才会导致它违约。
以此类推,对有500万金币的大型财团来说,除非有超过100万个客户同时挤兑,否则就绝不可能违约。这在统计学上称为分散效应。当样本之间不相关时,样本量越大,统计方差就越小,出现极端情况的可能性就越小。
纵观整个19世纪,经济危机反复发作,每隔几年就要经历一次繁荣与萧条的循环。而在这个过程中,小型银行不断破产,大型财团愈发膨胀。当金融垄断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就在欧文·费雪所谓“永恒的高原”上,1929年大萧条发生了……
弗里德曼曾经架空历史地断言,当时只要美联储及时地强力干预,大萧条就有可能避免。但是不要忘记了,J.P.摩根曾经有一句名言:黄金是唯一的货币,其他的都只是信用。所以历史的真相是:当年的美联储根本没有足够的权威来扩张货币,如果他们一定要硬来,那也只会损伤美元自身的信用,逼迫人们抛弃美元,拥抱黄金。
从根本上避免通缩导致债务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斩断货币供应量与贵金属存量之间的联系。否则,一切提高货币乘数的方法都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1931年,英国退出金本位。1933年,美国退出金本位。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西欧各国的货币均与美元挂钩,美元名义上与黄金挂钩,但是禁止自由兑换。
如此又拖延了几十年。美国经历了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再加上日本、德国经济相继崛起,开始与美国竞争,终于在1971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彻底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
从此以后,货币供应量的决定权从矿山和银行家那里,完全彻底地转移到了政府官员手中。从法理上说,中央银行有完全的自主权来设置本国货币的无风险利率,任何高于这个水平的收益,都必须用承担风险来换取,19世纪那种仅凭资本规模就可以坐收暴利的事情一去不复返了,至少在那些治理良好的国家是这样。
从时代发展的宏观视角看,货币供应量的决定权从大自然转移到了人类手中,这当然是一个进步,可喜可贺,值得肯定,但是也由此产生了新的问题。
比如说,人类怎样才能用好这个新获得的权力呢?货币政策应当服务于哪些目标?通过哪些具体手段?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分界线在哪里?
更加棘手的问题是,在人类内部,这个权力应当如何分配?美国虽然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但是它的人口数量还不到全人类的5%。我们姑且认为美联储会向全体美国人负责(尚且存疑),可是由谁来向另外70多亿人负责呢?美国前财政部长康纳利曾经有一句名言:美元是我们的货币,却是你们的难题。
是啊,确实是个难题。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问题就慢慢想办法把它解决掉呗。人类的历史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