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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东南亚
我们在回顾1992年英镑狙击战的时候,需要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说起。那么在回顾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的时候,我们应该从哪里说起呢?我觉得至少要从1994年人民币汇率改革说起。但是为了叙述完整,我们还是从1985年“广场协议”说起吧。
1985年,美、日、英、法、德五国在纽约时代广场饭店签订协议,共同干预外汇市场,史称“广场协议”。虽然协议的内容是由五国共同拟定的,但是执行内容的任务主要落在德、日两国,尤其是日本。
在议定“广场协议”的过程中,美国对日本的态度非常强硬,基本上是摆出一副不由分说、老子教训儿子的态度,而日本方面也并不十分抗拒。因为日本国内市场狭小,经济高度依赖出口,对美国的关税武器十分忌惮,至于政治、军事上受制于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从一开始,日方谈判的指导思想就是息事宁人,最终全盘服从美方意见并不奇怪。
“广场协议”签订后3年的时间,日元从1美元兑换250日元升值到1美元兑换120日元。客观地说,这次汇率调整的方向以及幅度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日元确实应该升值,升值到1美元兑换120日元左右也是公允的,并不存在汇率泡沫。
这个判断涉及我们对泡沫的定义。打个比方说,有一处房子原价1000万日元,第一波上涨到3000万日元,第二波再上涨到9000万日元,最后跌回3000万日元稳住。那么当我们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可以确认,第二波涨到9000万是泡沫,但是第一波涨到3000万并不是泡沫。
请注意,上述定义的底层逻辑是:长期来看,市场终究是有效的。这也是所有价值投资者的根本信仰。在历史案例的研究中,运用这种思维方式相当于“降维打击”,我们已经知道了结果再回过头去分析过程,就能避免许多当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困惑。相反,假如我们把历史与现状割裂开来,仅就当时而论当时,则结果必将流于轻浮。
从1990年到2020年,日元兑美元的平均汇率是1美元兑110日元,与1美元兑120日元相差不大。30年都没破的泡沫还是泡沫吗?因此我们不能认为“广场协议”要求日元升值到1美元兑120日元是错误的,至少这个指责证据不足。
日元升值没问题,升值的幅度也没问题,但是升值的速度有问题,升得太快了。我们知道,国际产业链的分布是根据各国资源禀赋特征来确定的,取其最优。如果其中一个环节的情况变化了,整个产业链都要相应做调整。在金融市场上,日元3年升值1倍好像没有什么,但是实体产业的调整速度完全跟不上。基础建设、人员培训、技术转移都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日元升值,日本的人力和资源价格都变贵了,所以日本有大量劳动密集型的产业需要转移出来,而最理想的转移目标就是中国。可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全球政治格局发生剧变,在中国投资的不确定性陡然增加。按理想情况来说,企业可能更愿意等一等、看一看,情况稳定之后再决定是否进场。但是日元急剧升值的环境不允许企业有这样的从容。事实也确实如此,1990—1995年,日元进一步升值,突破1美元兑换85日元,相当于比1美元兑换120日元又升值近30%。当然,这个水平后来没能维持下去。但是放在当时来看,升值势头如此猛烈,企业能不惊慌吗?
日本待不住,中国不敢去,那么怎么办呢?去东南亚。仅从财务数据上看,投资东南亚的效果并不怎么漂亮。但是比较而言,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东南亚比南亚、中东、南美还是强一些的。因此,除非中国重返国际市场,否则投资东南亚就是最优选择。
20世纪90年代,中国重返国际市场的决心是很大的。从外部讲,国际政治格局沧海桑田,融入国际市场才是世界发展潮流。从内部讲,人口剧增导致就业压力巨大。原本计划经济的好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相当于即时战略游戏里的“抢攀科技树”。可是在几千万年轻人就业没有着落的情况下,引入劳动密集型产业已经刻不容缓。要知道,1990年中国有一半人口在30岁以下,城市人口中的年轻人比例更高。当年的很多经济、社会现象都与这个基本面有关。
计划经济时代,人民币汇率是严重失真的。1981年年初,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还不到1.6。后来经过几次调整,1989年1美元兑换3.7元人民币,1991年1美元兑换5.2元人民币,最后在1994年的汇率改革中,人民币一举贬值到1美元兑换8.7元人民币,然后回撤到1美元兑换8.3元人民币稳住。
在学术界,1994年人民币汇率改革得到的关注不多,大概是同年分税制改革的影响太大了,以至风头完全盖过了它。其实这项改革在全球市场上犹如一声惊雷。与1985年相比,1994年日元大幅升值,人民币大幅贬值,交叉换算过来,日元兑人民币大概升值了7倍多。再加上中国政局已经比较稳定,国际产业链向中国转移已是大势所趋。
那么已经投到东南亚的资本怎么办呢?全都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人来扮演杨修的角色,帮助曹操下定撤退的决心。在历史的机缘下,索罗斯就成了那个杨修。
不过,历史上的杨修是曹操的下属,有责任为曹操出谋划策,然而索罗斯扮演的历史角色却是不自觉的,他所遵循的唯一行为逻辑就是为资本逐利。且不说历史责任感,哪怕他严格按照基本面行事,都不会想到要攻击香港。因为资本撤出东南亚,终归要有一个去处,总不见得全世界都不要劳动密集型产业了吧?既看空东南亚,又看空中国,是什么道理呢?
从1996年开始,一些国际游资就开始逐步做空泰铢。1997年,索罗斯等大鳄加入做空行列,并且造起舆论声势。原本还想骑墙观望的实业资本夺路而逃,泰国股市随即大跌。泰国央行略做抵抗之后向投机者“投降”,放任泰铢大幅贬值。整个东南亚的股市和汇市有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
1998年初,香港恒生指数跌破1万点。同年8月,索罗斯进场做空,此时大约是8000点。不料中国香港特区政府果断进场做多,硬生生地把空头力量给顶回去了。
2020年年底,恒生指数大约是2.7万点。这是多年来中国经济蓬勃发展的结果。如果我们相信,资产价格终究要反映基本面,那么只要中国内地的基本面不出问题,香港股市就坏不到哪里去。就算当年索罗斯把恒生指数从8000点砸到4000点,那又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都得收复回来了?
上述道理索罗斯不可能不懂,但是他却有另一番打算。与之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人民币刚刚在1994年大幅贬值,又在1997年危机爆发后承诺人民币不贬值,这种行为是否“矛盾”呢?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的脑子必须复杂一点儿,把长期和短期分开考虑。
泰铢兑美元汇率在危机前大约是1美元兑换25泰铢,危机后稳定在1美元兑换40泰铢,但是危机中最高冲到1美元兑换55泰铢;印尼盾兑美元汇率在危机前大约是1美元兑换2400印尼盾,危机后稳定在1美元兑换8000印尼盾,但是危机中最高冲到1美元兑换16000印尼盾;韩元兑美元汇率在危机前大约是1美元兑换900韩元,危机后稳定在1美元兑换1200韩元,但是危机中最高冲到1美元兑换1800韩元……
从长期来看,中国香港的汇率和股市并没有高估,但是这并不妨碍索罗斯利用恐慌,短期做空获利。同样,人民币汇率稳定在1美元兑换8.3元人民币也没有高估,但是如果中国政府放手不管,人民币继续贬值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在危机时刻,市场陷入恐慌,失去理性定价能力之后,必须有外力介入干预,打断恶性循环,帮助市场恢复理智。从这个角度说,中国香港特区政府、中国中央政府在平息东南亚金融危机中都是有功劳的。至于基本面兴替、产业链变迁,那都是大势所趋,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
在具体分工上,中国香港特区政府直接入市干预,跟索罗斯做了交易对手;而中央政府则担任后援,并没有直接入市,或者说,还没有轮到中央出手,索罗斯就退缩了。这就好比战场肉搏,我们不能说只有冲在第一排的士兵才算参加了战斗,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因为没有赶上交手,就说他们没有参加战斗。所以香港一役,索罗斯是败给了中央加香港特区,而不只是败给了香港特区。
人类有同情弱者的天然倾向,因此许多人在回顾这场危机时,都会为东南亚经济感到惋惜。但是如果东南亚的制造业确实具备竞争力,那么在金融危机过后1年、3年,顶多5年就会有实业资本回归。毕竟资本是逐利的,没人会把更有效率的资源放着不用。可是这并没有发生,那么我们就必须从基本面上找原因,而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金融市场的细节上。至于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与索罗斯隔空论战,或者时任韩国总统金大中以红地毯迎接索罗斯,如此种种,都不过是些花絮而已。
韩国、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和新加坡被称为“亚洲四小龙”,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被称为“亚洲四小虎”。当居中的那条巨龙沉睡时,它们可以尽情地舞动。而当巨龙醒来的时候,整个格局又将是另一种样态了。若干年后,人们回望这一段“曹操与杨修”的故事,它不过是巨龙出水时,爪边卷起的一朵小浪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