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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身性
我们举一个简化后的例子来说明。某上市公司有1亿股本,每股价格10元,则其总市值为10亿元。另有一个金矿待售,作价也是10亿元。那么如果这个上市公司想要增发股票来并购金矿,需要增发多少股呢?答案是1亿股,因为每股10元,正好作价10亿元。并购完成后,金矿归入公司名下,此时总股本为2亿股。但是如果股价上升到50元,则只要增发0.2亿股就可以抵价10亿元了。并购完成后,金矿归入公司名下,且总股本只有1.2亿股。此时的每股含金量就比前一种情况高多了。而且如果股价再高一些,含金量还会更高。
这个过程进行到什么时候结束呢?又是某次异常的定价。也许是因为并购标的不多了,也许是并购进程出了什么问题,更可能的是没有任何重要事情发生。总之,这只股票的估值突然下降了。于是,上述过程全部颠倒了过来。在低估值时推行并购,只会导致每股净利润下降。于是股价跌得更低,一切都进入恶性循环。
在这里,我忍不住想要引用一段《金融炼金术》的原文:
早期的集团企业都是那些实现了较高的内部增长率,并因此在股票市场上赢得高倍市盈率的企业。然而几个主要的开拓者意识到,它们过去那些历史性的增长率不可能无限期地维持下去,于是它们开始收购更多市盈率表现平庸的公司。但是,随着每股收益的增长加速,它们的市盈率非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得更高。它们的成功吸引了模仿者,后来连最不起眼的公司也能够借助狂热收购而获得高倍市盈率估值。最后,一家公司甚至只要宣布即将采取收购行动,就足以赢得高倍的市盈率。
请注意,上面这段文字写成于1986年。但是我们不难从中为蓝色光标、华谊兄弟、掌趣科技、中青宝等A股上市公司找到各自的位置。借“古”喻今,毫无违和感。
其实,A股反身性现象的历史远比这些“一时之选”更为悠久。只不过以前的并购目标通常来自上市公司的集团大股东,其中的典型代表是国电南瑞和山东黄金。它们背后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二级市场的投资者越热情,大股东就越有动机注入资产,注入之后的每股净利润增速也越高。
推而广之,一度盛行于A股的炒壳之风,其实也是一种典型的反身性现象。所谓壳,是指那些现有资产质量很差,缺乏赢利能力的上市公司。因为它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是又有一个上市公司的挂牌资格,可以用来装东西,所以叫作壳。英语里也同样有“shell company”这个说法。
其实严格说来,世界各地的股票交易所都有壳公司。美股也有,港股也有,但是A股的壳公司价值最大。因为A股股民最热情,给的估值水平最高,所以资本方都愿意把资产注入A股的壳里来。大家抢着要A股的壳,那么壳的价格怎能不水涨船高呢?A股股民怎能不热情高涨呢?这就是一个反身性的逻辑闭环。
在A股市场,一直流传着“就地卧倒”炒股法的传说。其大意为:假如你炒垃圾股亏惨了,那也不要清仓,直接把交易密码忘掉,等个5年、10年回头再来看,那个垃圾股很可能已经被人借壳上市,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
大家不要觉得这很可笑。我用量化方法进行回测,证明在2016年之前,“就地卧倒”策略真的可以轻松跑赢市场。由此还可以引申出一个更强大的投资策略,我称之为“地效飞行器”策略,将在后面介绍给大家。
按照经济史常识,世界上最早的上市公司可以追溯到1602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纽约证券交易所则起源于1792年的“梧桐树协议”。那我们又得问了,凭什么这些好事能够轮到穷小子索罗斯呢?在索罗斯之前,就没人发现过股票市场的反身性现象吗?
还真没有。因为它不存在。
1929年大萧条开始,次年索罗斯出生。1933年,索罗斯3岁时,罗斯福当选美国总统,开始推行一系列改革。其中与证券行业有关的主要是《1933年银行法》(《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和《1933年证券法》。前者确定了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立的原则,后者对上市公司的交易和财务信息披露做出强制规定。索罗斯4岁时,《1934年证券交易法》问世,美国证交会成立。索罗斯10岁时,《1940年投资顾问法》出台。
如果没有上述制度建设作为基础,谁想要以估值水平和每股净利润为主题,展开二级市场股权并购,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作为《1933年证券法》的配套制度,美国颁布了世界上第一套企业会计准则。在此之前,大多数上市公司都不发布年报,即使发布了,也往往语焉不详,准确披露财务信息的简直寥若晨星。人们既不知道公司净利润是多少,也不知道公司总股本有多少,更不要说每股净利润是多少了。
那在20世纪30年代之前,人们是怎么评估股票价值的呢?就看三点:一是票面面值,二是约定票息,三是企业信誉。
票面面值的意义类似于每股净资产,通常是一张纸质股票代表100美元。但是当时还没有会计制度,也没有审计制度,印出来多少是多少,所以面值与实际每股净资产不相符是常态,两者相符才是怪事。如果实际每股净资产远低于面值,就被称为掺水(watered)。不过我们后面会解释,只要公司能够按票面面值发放股息,是否掺水并不重要。
约定票息和我们今天理解的债券票息差不多,比如说股票上印了5%,那么持有人每年分红日就可以到公司财务室,凭每张股票领取5美元。有些股票会把未来5年、10年的股息预先印刷成联张邮票的样子,每年分红之后,就剪去一张。所以19世纪的文献常称食利阶层以“剪息票”为生。
假如两只股票的票面面值和约定票息都一样,怎么来区别它们的优劣呢?那就只能靠企业信誉了。规模大、历史长、产品受欢迎、领导人有魅力,这些都是企业信誉的影响因素。
但股票毕竟和债券不一样,遇到逆境是可以停止付息的。如果一只股票没有停止付息的记录,那就是信誉好。如果能拆股,那信誉就更好了。所谓拆股,就是1张纸质股票换成2张纸质股票,面值和票息不变。以前每年领5美元的,以后每年就能领10美元了。
按照今天的标准,20世纪30年代之前股票市场的投资者,都是盲人骑瞎马——乱闯乱碰。你也不要惊讶当年人们会发明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技术指标和理论,因为实在是没有基本面可供分析啊!
大萧条之前的华尔街被“贵族”银行统治。它们是怎么做生意的呢?1901年摩根钢铁公司与卡内基钢铁公司合并,这是大萧条之前全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并购交易。其过程大致如下:
老J.P.摩根安排了一场看似普通的商业聚会。摩根的经理人一本正经地向人群发表演说,含蓄但是明确地透露出两家合并的意向,坐在台下的卡内基心领神会。然后,摩根邀请卡内基打了一场高尔夫球。整个过程中,双方只打球、寒暄,不谈半句生意。稍事休息之后,卡内基在一张纸片上写下“4.8亿美元”交给摩根。摩根看了一眼,迅速回答:“我接受。”接下来双方就开始把酒言欢,似乎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直到几个星期之后,双方的律师才正式拟定好合同文本。
正因为缺乏科学、量化的手段来表达信息,所以一切商业行为都极度依赖个人信誉。这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资本市场的根本特征。这笔交易要是放到今天来做,审计、法务、投行等领域,每个领域都得好几个团队,没有几百上千号人,不折腾个几年时间,写它几大箱文件,根本办不下来。
就研究方法而言,掌握时代背景信息无疑将有助于我们加深对历史人物的理解。本书的关注点也将从金融投资延伸向更加广阔的资本经济。其中比较典型的是资本经济篇的《应运而生》一文。笔者运用跨界大视野的方法,将华尔街两百年兴衰史浓缩在3万字之内。从应对未来百年变局的角度讲,此文亦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阅读价值。
1954年,道琼斯指数终于摆脱大萧条的阴霾,创出了新高。两年后,26岁的索罗斯踏上纽约的土地,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在这里,资本市场的主宰者已经换人了,从“贵族”银行变成了二级市场的投机者。驱动股市运转的根本力量也从高高在上的个人信誉,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指标。用财务比率的变化来鼓动投机者的热情,让情绪影响价格,再让价格影响基本面。这是20世纪50年代之后才成为可能的新兴潮流,而索罗斯正是那个顺应潮流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