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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下限与过剩
我们已经知道,把价格设定在低于自由市场上供求决定的价格水平时,会导致需求增加和供给减少,并且在这一既定价格下会产生短缺。同样地,把价格设定在高于自由市场的价格水平,将引起供给增加和需求减少,造成过剩。
20 世纪 30 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悲剧之一,是许多美国农民卖粮食的收入还不足以维持生计。农产品价格下降的速度要比农民购买的物品价格下降的速度快得多。农业收入从 1929 年的超过 60 亿美元,降到了 1932 年的 20 亿美元。
许多农民由于付不起抵押贷款而失去了农场,其他农民家庭为了保有他们的农场和传统生活方式而陷入贫困,苦苦挣扎。美国联邦政府为了恢复农业和其他经济部门之间所谓的“平衡”,通过干预来防止农产品价格急剧下降。
政府采取了多种干预措施。一种手段是通过法律规定减少农民种植和出售各种农作物的数量,通过减少供给防止价格下降到政府规定的价格水平之下。花生和棉花的供给就是受法律限制的两种农作物。柑橘类水果、坚果和其他各种农产品的供给则由农民组成的地区卡特尔管理。这些卡特尔获得了美国农业部部长的权力支撑,发布“市场命令”,并惩罚那些破坏规定、生产和销售多于授权数量的人。熬过经济大萧条带来的贫困,美国迎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繁荣,限制措施持续了几十年,很多限制政策甚至延续至今。
以这种间接的方式人为地保持高价格只是一个方面。使价格人为地保持在高于自由市场上供求决定的价格,关键是政府愿意收购由价格管制政策造成的过剩农产品,包括玉米、大米、烟草和小麦等,并且许多政策一直持续到了今天。不管这些政策最初是为了帮助哪些群体,在实施中也会有利于其他一些人,正是这些新受益者使得政策尾大不掉,即使最初的情况已经改变,并且最初的受益者现在只是一小部分选民,无力在政治上决定这些政策去留。③
设置价格“下限”进行价格管制、阻止价格下降所造成的过剩,跟设置价格“上限”阻止价格快速上升带来的短缺一样剧烈。在有些年份,联邦政府要收购超过 1/4 的美国小麦,让它们退出市场,来保证小麦价格维持在既定的价格水平。
20 世纪 30 年代大萧条期间,农产品价格支持政策导致大量食物被销毁,而当时营养不良在美国还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并且在城市和农村中都发生了饥饿游行。比如,仅 1933 年美国联邦政府就收购并销毁了 600 万头猪。为了不让过量的农产品进入市场破坏官方确定的价格水平,大量的农产品被毁弃。出于同样的原因,大量的牛奶被倒进下水道,与此同时,许多美国儿童却由于营养不良而深受疾病折磨。
然而,食品仍然过剩。和短缺一样,过剩也是一种价格现象。过剩并不是指对于人口来说物品供给过量了。大萧条期间,也不存在相对于人口来说的“过多”食物,人们只是买不起政府人为抬高价格的产品。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 21 世纪初贫困的印度,在政府支持的价格下,印度的小麦和大米出现了过剩。据《远东经济评论》(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报道:
印度的公共粮食储备处于历史最高水平,到明年春天,粮食储备量还会增加到 8,000 万吨之高,这是应对国家紧急状况所需的储备量的四倍。然而,尽管小麦和大米被闲置——有时候会闲置好几年直至发霉——但数百万印度人却要忍受饥饿。
《纽约时报》上一篇来自印度的报告也作了相似的描述,标题为“印度的穷人在挨饿,过剩的小麦却在腐烂”:
政府从农民手里收购了今年收割的过剩小麦,堆在旁遮普邦泥泞的场地里随它腐烂。而去年、前年甚至大前年的过剩小麦仍然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
在南边邻近的拉贾斯坦邦,由于买不起小麦,村民们吃的是煮过的树叶或用去年夏秋季的草籽做成的面包片。儿童和成人(共有 47 人)常常捂着饿疼的肚子,一个个由于饥饿而日渐消瘦。
印度的营养不良还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却同时存在食物过剩或过量,这听起来似乎自相矛盾。但是,伴随价格“下限”而来的食物过剩,就像价格“上限”造成的住房短缺一样是事实。美国为了不让过剩的农作物进入市场,一度采取了非常极端的手段,把过剩农产品储存在闲置的战舰里,因为所需的储存空间极大,陆地上所有可用的仓库都已经被占用。如果不这样做,美国的小麦会像印度一样,被扔在外面腐烂掉。
粮食连续丰收可能会让美国联邦政府储存的小麦比美国农民全年种植的小麦还多。据报道,2002 年印度政府用于储存过剩农产品的花费,比用于农业、农村发展、灌溉和防洪的总支出还要多。这就是对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资源错配的经典实例,尤其是在一个第三世界国家。
只要受价格管制的农产品的市场价格高于法律规定的政府收购价格,这种产品就会以供求决定的价格在市场上出售。但是,当供给量大大增加或者需求量大大减少时,价格就会降低,在此水平上政府必须收购不被市场接受的那部分产品。比如,2007 年,美国市场上的奶粉价格是每磅 2.2 美元(1 磅=0.453,6 千克),人们在市场上自由交易。但 2008 年,奶粉价格降到每磅 80 美分,美国农业部发现,按照法律自己有义务购买 1.12 亿磅奶粉,总费用超过 9,000 万美元。
这些事情可不只发生在美国或印度。欧盟国家在 2002 年花费了 390 亿美元用于农产品直接补贴,由于农产品支持政策造成的高食品价格,这些国家的消费者用在食物上的花费是这一数字的两倍。同时,这些过剩的食物在世界市场上却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这就降低了发展中国家的农民本可以从农产品中获得的收入。所有这些被提及的国家,为农产品价格支持政策付费的不仅有政府,还有消费者(政府直接向农民和仓储公司付费,而消费者则为膨胀的食品价格付费)。在 2001 年一年中,因为人为的高价格,美国消费者仅消费含糖食品就支付了 19 亿美元,而美国政府为储存过剩的食糖,每月要花费 1,400 万美元。同时,据《纽约时报》报道,食糖生产者“同时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大金主”,而成本高昂的价格支持政策得到了“两党的共同支持”。
欧盟国家对食糖生产者的补贴力度甚至比美国还要大,这些国家的食糖价格也是全世界最高的。2009 年,《纽约时报》曾报道称,欧盟的食糖补贴之高,“连气候寒冷的芬兰也开始生产更多食糖了”,尽管在热带地区种植甘蔗生产食糖比在欧洲种植甜菜生产食糖的成本要低得多。
2002 年,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农业补贴法案。据估计,在未来十年中,每个美国家庭要以税收和高食品价格的形式为这项补贴法案花费 4,000 多美元。这也不是什么新现象。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世界市场上的食糖价格是每磅 4 美分,而美国国内的批发价格是每磅 20 美分。美国人可以完全不生产这些产品,只要用较低的价格从热带国家进口就足以满足需求,而政府却在补贴这些本不必生产的产品。对于食糖业,这种情况已经存在了数十年。然而,这种情况并非食糖业独有,也不是美国独有的。在欧盟国家,羊肉、黄油和食糖的价格都比世界市场上的价格都要高出一倍还多。就像《华尔街日报》的一位撰稿人形容的:欧盟国家每只奶牛每天得到的补贴,比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多数人每天的生活费用都要高。
尽管美国实施价格支持政策的最初目的是救助农民家庭,但是在实施过程中,大部分补贴都给了农业企业。一些农业企业每年能得到数百万美元,而普通农场得到的补贴不过几百美元。2002 年,两党支持的农业法案所涉及的大部分资金,在很大程度上都分给了最富有的 10% 的农场主,包括戴维·洛克菲勒(David Rockefeller)、特德·特纳(Ted Turner)和一些《财富》500 强公司。同样,在墨西哥,85% 的农业补贴流进了最大的 15% 的农场主的腰包。
理解价格在经济中的作用,关键是要明白:和人为保持低价格导致了持续的短缺一样,人为保持高价格也导致了持续的过剩。造成的损失也不仅仅等于为了农业企业和农场主的利益从纳税人和消费者那攫取的钱。这些都是一个国家内部的财富转移,并不会减少国家的总财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真正损失是对具有多种用途的稀缺资源的不合理配置。
土地、劳动力、肥料和机器,这些稀缺资源本不必用来生产多于消费者在政府规定的人为高价格下愿意消费的量。在美国,用来生产食糖的大量资源都被浪费了,因为这些食糖可以从热带国家进口,这些国家生产的食糖更便宜,因为那里的自然环境更适合原料农作物的生长。那些本已将大部分收入用于食物支出的穷人,不得不为购买食物花更多的钱,这样一来用于购买其他物品的钱就更少了。当食品价格被人为提高,那些靠食品券生活的人所能购买的食物也就少了。
正如印度和美国的情况,从纯经济视角来看,通过限制食物价格来补贴农民,然后通过补助一些消费者来降低他们的食物成本,二者是相互矛盾的,不可能起到作用。然而,从政治视角来看,用这样的政策来得到这两个不同群体的支持却非常有效,因为大多数人并不理解这些政策的全部经济后果。
即使这些农业补助和价格管制政策起初是作为困难时期的人道主义措施,但是它们会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实施,因为这些政策催生了一个有组织的政治团体,它威胁如果削减补贴或终止政策就制造政治麻烦。当法国政府表现出要削减农产品支持政策或允许更多的外国农产品进入市场的迹象时,农民们就会用他们的农用机械封锁巴黎的街道;加拿大的农民们为了抗议小麦低价格封锁了公路,并组成了拖拉机队开往首都渥太华。
美国有不到 1/10 的农业收入来自政府补贴;而韩国有大约一半的农业收入来自政府补贴;在挪威,这一比例为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