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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口
迟至 20 世纪,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还发生了饥荒,夺取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但即使是这种几乎无法想象的灾难,也不能证明世界粮食供应不足以养活全球人口。某些国家或地区发生饥荒,常常是由于当时这些国家或地区的特定因素引起的,比如当地农作物歉收,因战争、天气或其他原因导致的粮食运输中断等。在苏联的案例中,饥荒集中发生在一个地区,即乌克兰,而该地区一直以来都是小麦的主要生产国和出口国之一。
作物歉收本身是不足以带来饥荒的,除非世界其他地方的食物不能及时到达灾区,或是救济粮规模不足以遏制大规模饥荒,以及由此带来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各种疾病。缺乏交通网络的贫穷国家,无法在短时间内运送大量食物,使得这些国家特别容易遭受饥荒。现代交通革命为世界上大多数地方减少了饥荒的发生概率。但是因政治原因而被孤立的国家或地区,如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仍然很容易爆发饥荒。
与马尔萨斯理论相反,很少有国家(如何有的话)在人口数量减少一半时,会拥有比现在更高的生活水准。基于经验证据的研究表明,实际情况与“人口过剩”理论的倡导者所预计的截然不同。例如:
在 19 世纪 90 年代到 20 世纪 30 年代间,原本人烟稀少、散布着小村庄和小渔村的马来西亚,变成了一个拥有大城市的国家,拥有大量的农业和采矿作业,进行着广泛的商务活动。人口也从 100 万左右增加到 600 万……相较 19 世纪 90 年代的人口规模,在更大的人口基数下,人们享受着更高的物质水准,寿命也更长。自 20 世纪 50 年代以来,人口密集的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经历了人口快速增长,同时实际收入和工资也不断增长。18 世纪中叶以来,西方世界的人口已经增长了 3 倍多,人均实际收入据估计也增长了 5 倍多。
然而,关于贫穷的“人口过剩”理论仍未消失,并不时出现在媒体和政客言论中,这种情况很像各种自然资源枯竭理论。此外,这两类理论的论据也很相似。每种自然资源数量有限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但是却引出了不合理的推论,即认为我们正在接近这些限度。同样,地球可以养活的人口数量有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但同样推出了不合理的结论,即我们正在接近这种限度。
世界各地的贫困和饥荒被当作“人口过剩”的证据。但是,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贫困和饥荒远比人口稠密的西欧或日本更普遍,西欧或日本每平方英里的人口数量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好几倍。中世纪时,东欧的旅行者经常指出,在欧洲这块更贫穷的地区,有大量的土地未被使用。虽然当今世界,仍有人口稠密的贫穷国家,如孟加拉国,但也有人口稀少的贫困国家,如圭亚那的人口密度与加拿大相同,但加拿大的人均产出是圭亚那的数倍之多,生活水平也在全球前列。
总之,人口密度无论是高还是低,都不会自动使一个国家变得富裕或贫穷。重要的似乎不是人口数量,而是人口的生产力,而后者取决于诸多因素,包括人自身的习惯、技能和经验等。在人口密度能促进人力资本发展的限度内,比如城市社区,发展水平往往较高;而处于小规模孤立社会中的人,则往往落后于其他人的一般发展水平。
人口流动
虽然几千年来,人们在世界上各个适宜生存的地区繁衍生息,发展各自的社会和文化,但是许多时候,人们也会迁徙到世界其他地区,无论是作为征服者、移民或奴隶。有些以个人或家庭为单位迁移,另一些则集体迁移,他们或是在现有居民中定居,或是赶走原住民取而代之,比如几个世纪以前,来自亚洲的侵略者,引发了东欧和巴尔干地区的原住民流离失所,又如欧洲入侵者取代了北美的土著居民。
在工业革命早期,技术进步依赖工人在工厂、矿山和其他生产设施中的直接操作,而不是像后来那样是一种科学的应用,因此在工业革命早期,移民的迁徙是把技术从源头扩散到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主要手段。这样就可以解释,英国的技术进步成果更容易传播到美国这样的英语国家,而不是距离更近的欧洲大陆国家。英国作为工业革命的起源地,政府试图限制英国工人向其他国家迁移,以保护英国的技术优势。然而,随着技术进步越来越成为应用科学的问题,知识可以更容易地在纸上传播,而不要求人的实际移动。
19 世纪交通和通信的改进也加快了技术进步的扩散。到 1914 年,英国的技术进步不仅传播到邻近国家,而且跨越了整个欧洲大陆。
在世界各国,人的迁移也是一种文化运动。迁移可能会导致目的地现有的文化被替代,在已有的文化中植入一种新文化,或是通过移民吸收新的文化。这些不同的前景排列组合起来,会对经济和社会发展带来不同的影响;并且相较地理因素或文化差异本身,人口的迁移会使地区、种族与国家之间的发展更不平等。
有时,新来者会最终接纳周边社会的文化,他们会先改变语言,这种情况见于 19 世纪和 20 世纪早期美国的数百万移民。然而,在其他情况下,比如中世纪定居于东欧的西欧人,这些移民会在数百年间保留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并在一定程度上同化土著人口,使当地人接受移植文化。这种情况常见于移民人口更加发达、掌握更高技能,并接受更好教育的情况。
在本土非常穷困的人,有时会在具有更有利的地理因素或其他优势的地方兴旺发达起来,相较原著居民,这些移民拥有的人力资本,可以将移民地的这些便利条件转为己用。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悖论,那就是除了在他们的祖国,中国人和印度人在世界各地都很繁荣。1994 年,5,700 万海外华人创造的财富相当于 10 亿中国人的总量。然而,中国和印度在 20 世纪后期开始的重大经济改革,给这两个国家都带来了更高的经济增长率,这表明不论是本国人还是海外移民,在更好的环境条件下,都能实现发展潜能。
帝国主义
征服不仅在国家和民族间转移了财富,还同时转移了文化。在西班牙帝国的巅峰期,有 200 多吨黄金、18,000 多吨白银从西半球运到西班牙。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也同样从比属刚果掠夺了大量财富。在这个例子中——以及其他征服掠夺史——帝国权力常常压迫被征服者劳作,从被征服民族那里攫取了大量财富。正如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描述,征服者将被征服者当作“踩在脚下的污泥”。这不仅是西半球、非洲和亚洲的欧洲征服者的做派,在这些地方土著征服者对其他原住民也是如此——几个世纪以前,亚洲、中东和北非的征服者掠夺欧洲时也是同样如此。
我们暂且放下这种行为对人类天性的痛苦含义不论,从纯粹的经济视角考察,相应的问题就是:这些以往的征服和奴役在何种程度上能够解释当前国家和民族间的经济差异?
毫无疑问,在西班牙成为世界最强征服者的那几个世纪中,它破坏了整个文明——比如印加和玛雅文明——使那里的人陷入贫困,并在这个过程中使自己富裕起来。西半球大部分地区,从南美洲最南端一直延伸到旧金山湾,并囊括佛罗里达等地,都在西班牙帝国统治之下;同时欧洲的部分地区,以及亚洲的菲律宾,也在西班牙的统治下。但是,毋庸置疑,如今西班牙是欧洲较贫穷的国家之一。与此同时,从未成为帝国的一些欧洲国家,如瑞士和挪威,现在都拥有比西班牙更高的生活水平。
巨额的财富从殖民地涌入西班牙,但是它们并没有被用于投资建设该国的商业和工业,也未被用来增进其人民的素质和职业技能。事实上,在 16 世纪西班牙的“黄金时代”,这些财富被用来购买各种进口奢侈品,以及支撑军事冒险行动。奢侈品和战争都是为了统治精英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普通西班牙人的进步。一直到 1900 年,超过一半的西班牙人口仍然是文盲。相比之下,同年美国大部分黑人都已经能够阅读和写作,尽管美国黑人获得自由还不过 50 年。一个世纪之后,西班牙的人均实际收入比美国黑人还要低。
与许多征服民族一样,西班牙人在他们的“黄金时代”不屑于从事商务、工业和劳动——他们的精英陶醉在悠闲和奢侈的生活中。这种情况导致的结果是,为了支付进口,大量流入西班牙的贵金属又持续大量地流出到其他国家。因此,西半球殖民地的运银船抵达西班牙短短数周后,西班牙国内就会出现白银短缺。西班牙人自己也说,金子如雨水倾泻到屋顶一样涌入西班牙,随即流到了别处。
西班牙人的情况并非个案,有很多强大的征服民族,取得了早期的历史性征服胜利,并对其他国家的人民进行剥削,但是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并没有取得多少经济成果。成吉思汗曾率大军征服中亚的广大部落,而今他们的后裔在世界各地是较贫穷的人。中东地区的许多人也是如此,他们的祖先曾是统治着欧洲、北非和中东广大被征服土地的奥斯曼帝国的一部分。莫卧儿帝国和俄罗斯帝国的后裔,也谈不上特别繁荣。
英国似乎是一个例外,它曾经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帝国——囊括全球四分之一的土地面积,包括全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现在它仍然拥有较高的生活水平。然而,大英帝国在它短暂的支配时期是否取得了净效益,仍然值得怀疑探讨。塞西尔·罗得斯等个别英国人在大英帝国全盛时期确实变得富有了,但英国纳税人承担了征战和维持帝国的沉重代价,负担着世界上最庞大的军事开支。
英国也曾在其帝国内从事世界上最大的奴隶贸易。但是,即使所有得自奴隶贸易的利润都投入英国工业,也仅相当于当时英国国内投资额的 2%。
奴隶制在一般情况下并不能持续促进经济发展。奴隶制曾盛行于美国南部和巴西北部,而这些地方仍然是这两个国家中经济欠繁荣和技术欠发达的地区。类似地,奴隶制在西欧消亡很久后,仍在东欧长期存在,而西欧一直以来都是欧洲大陆发展更快也更繁荣的地方。奴隶制在世界其他地区被废止很久后,仍在中东地区和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部分非洲地区存在,但是这两个地区如今多以贫困著称,而不是经济成就。
总之,从一些国家或民族到其他国家或民族的强制性财富转移,无论是通过征服还是奴役的形式,并不能产生持续的经济增长。人类遭受的巨大痛苦,只有当时的精英享受了短暂的富足,这些人生活在奢侈之中,很少或几乎不为后代的利益进行投资。有人曾评价俄国农奴制,说它只是把“大部分财富放到挥霍无度的贵族手中”,这一说法也适用于其他地方的压迫制度,这些制度很少或几乎没有为经济发展做出贡献。
总的来说,我们并不能明确地指出帝国主义会对被征服民族带来经济净效益或净损失,但它显然会带来其中一种影响。虽然罗马人征服西欧国家后给被征服者的后代带来了长期利益,但是当时被罗马人征服并在他们统治下受到压迫的人,肯定不曾获得更好的生活。然而,即使如温斯顿·丘吉尔这样的英国爱国者也会指出“伦敦城的建立多亏了罗马”,因为古代英国人自己创造的东西都没法与罗马人比拟。然而,遭受了苦难和屈辱的古代英国人掀起了大规模起义,却被罗马人用残忍的屠杀手段给镇压了下来。
从经济的角度来看,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国家之间在收入和财富方面的经济差异,能够用帝国剥削的历史予以解释。在这些征服之前,国家之间通常就已经存在了较大的经济或其他方面的差异,而这些已有的差距,助推了如西班牙和英国这些相对规模不大的国家在世界范围的征服活动,并且这些国家征服的领土和人口都要比本国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