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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孩子
我对父母的极力讨好有时也是有限度的。他们是美国公民,但又执意忠诚于希腊,包括它的宗教和习俗,这种矛盾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有时我会与他们的意愿相悖。如果把内布拉斯加州比作一片大海,那么卡尼市的希腊社区就是其中的一个孤岛。这种孤立在许多方面对我造成了负面影响,其中影响最恶劣的是母亲每次让我穿着专门为上学准备的衣服。
她让我穿她亲手做的蓬松裙子和女装风格的衬衫,衬衫的领子上还有褶裥花边。多褶边的白色衬衫配上灯笼裤和黑色漆皮高帮鞋,这让我看起来和同学们相隔了好几个世纪。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其他同学都穿着背带裤、牛仔衫和休闲靴,我穿的却是方特勒罗伊小爵爷式的服装。同学们都盯着我看,起初很好奇,然后掩面而笑,而我则尴尬地红着脸。那天下午回家后,我向母亲抗议,但她坚持让我穿这些衣服上学。约翰上一年级时,也是如此。虽然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几年,但那时,我却感觉每天都度日如年。
如果到了复活节等特殊的日子,情况会更糟。在这些日子,我们所穿的衣服正是希腊人民在跳舞或者作为国王御林军时所穿的服装。整套服装包括袖子宽大的衬衫,衬衫底部像裙子一般散开,另外还有马甲、装饰性腰带以及紧身裤,小腿上还裹有吊袜带。
穿着这些,想融入美国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后来,我开始寻思母亲之所以让我们穿这些女性化服装,是不是因为想把我们打扮成伊莱恩。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使我们了解她的动机,也无法减少这些具有民族特色且女性化的服饰给我们带来的尴尬。当地的其他希腊孩子都不必穿这些服装。至少,我的儿时伙伴格斯·波洛斯(Gus Poulos)、约翰·米歇尔(John Mitchell)(11)能理解我的苦恼,但那些主流的非希腊裔每次看到我和弟弟穿这些衣服都会偷笑。
我的名字似乎也和我过不去。母亲叫我彼娣(Petie)。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名,可它会引起误解,这是我在上初中的第一天所了解到的。那天,老师在点名,突然她停了下来:“彼娣·彼得森,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整个教室哄堂大笑。事后,我坚持要求母亲告知学校我的名字叫彼得,但她总是叫我彼娣。此外,在伊莱恩死后,为了保护我们,母亲总是对我们的各项活动都管得很严。她不让我和约翰玩接触性运动。当我们在公共游泳池游泳时,她坚持要在边上看着。记得有一年7月4日,母亲对比尔叔叔(父亲的弟弟)的大意行为抱怨不已,他在点燃樱桃爆竹的引信时,引信突然崩飞,弹到了我的眼睛。她甚至不让我们爬后院的樱桃树,而它的树干离地面还不到2米。因为这一切,其他男孩说我娘娘腔。我想,他们说得没错。约翰没得到这个称呼,因为他更热爱运动。他还是个顽皮鬼,有时很不老实。这使他博得了周围人的好感,尤其是母亲。
就连一些家庭习俗好像也妨碍我融入学校。我们家会定期收到来自母亲故乡的花草茶,这种茶叫作蔡茶。母亲会把它放在箱子里,并储藏在阴冷的地下室保鲜。我们有两种蔡茶:一种是母亲让我早上喝的,母亲称它为“健脑食品”,她说这茶能让我变得很聪明;另外一种是甘菊,母亲会在晚上喝,因为能帮她入眠。
有一天上课,老师问我们早上都喝些什么。大部分同学都说他们会喝牛奶或阿华田(瑞士著名麦芽饮料),轮到我回答时,我说“蔡”。
“什么是蔡?”老师问道。我不知道应该叫它蔡茶,于是就解释说,它就是蔡,喝的时候我会加蜂蜜。接下来的对话是这样的。
我说:“喝它很有益,它很甜,还能让我变聪明。我每天早上都喝它,因此我能聪明一整天。”
“你妈妈也喝吗?”
“不,她喝另外一种能助她入眠的蔡。”
“这东西你妈妈是从哪儿弄到的?”老师继续问。
“是从一个箱子里拿出来的。黑暗的地下室里有个箱子,妈妈会去那儿,取出些蔡放到罐子里,随后再把罐子放在橱柜里。她每天早上都为我准备蔡,而她则在晚上喝另外一种蔡,这样她就能入睡了。”
这些奇怪的行为显然引起了警戒,让人联想到兴奋剂、鸦片剂和奇怪的异国风俗。因为在我明白这些之前,老师对我说:“要不你让妈妈来一趟,向我解释什么是蔡,然后我们就可以向其他同学介绍了。”这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另外一个例子,被老师单独询问令我很尴尬。
虽然我能参加一些朋友的生日聚会,但我自己却从未举办过生日聚会。希腊传统规定,我们不能庆祝自己的生日,只能在命名日(Name Day),即6月29日进行庆祝。根据教会日历,这是为纪念圣彼得所设的节日,但命名日是让成年人庆祝的,小孩仍不能庆祝。这又是一个例子,表明我不能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孩子。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已不再要求我打扮得像个希腊民间舞蹈艺人了,但故国希腊还是像阴影一般笼罩着我,有时我感觉这阴影单调而沉闷。上初中意味着我要开始上希腊语课程了。每次上完常规的学校课程后,我还要在卡尼初中的一个教室学习希腊语。授课的老师都是希腊东正教的牧师,他们来自64千米外格兰德岛的一个东正教堂,那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教堂。他们搅黄了希腊学生的课后生活。本来,我们可以踢足球、打篮球或玩弹珠。他们的职责是教会我们母语的表达和写作能力。授课的第一步是对我们进行微妙的思想灌输:每次上课,老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小面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放到桌子上。他们身穿黑色长袍,拖着长长的胡须,授课时表情严肃,气氛很沉闷。当我们吃力地掌握奇形怪状的24个希腊字母,并理解它们所组成的单词时,会有非希腊裔的同学经过走廊,他们会投来异样的眼光,仿佛在说:“真怪!”
我在希腊语的学习上出类拔萃。我的希腊语学有小成,能给远在故乡的希腊亲戚写信,也能看懂他们的回信。在家里,我会背长篇希腊诗歌给母亲听,在教堂和命名日庆祝上,我也会背这些诗,但慢慢地,我越来越不想学了。
父母的希腊文化习俗像一个漩涡一样把我卷入其中,而我却只想逃离漩涡,成为一个地道的美国孩子。这样,我就可以去圣公会教堂了,在那儿我是教堂辅祭,无须顶着夏天的热浪或冬天的雪花,坐好久的车前往格兰德岛,参加冗长的东正教礼拜。这些教堂礼拜会在连珠炮弹似的希腊语中持续3个小时,令人难熬。而四旬斋更是非常折磨人,斋期第一天的礼拜结束后,我们才能吃到食物,这是一片代表耶稣身体的圣餐面包,哦,饥饿的我多想再吃一片啊!
然而,父母相信希腊教会至上,相信希腊东正教是基督教的正统,因此我还是要遵循教规,参加教堂礼拜。当教徒们双手合十的时候,手会先碰额头,再到肚脐,接着是右胸,最后才是左胸。他们坚持认为天主教徒先碰左胸的做法是错误的。如果我不遵从或是质疑他们的理论,父亲就会请来很多希腊东正教牧师和主教。他们会坐在我身旁,帮我做所谓正确的姿势。他们会说同样的话,那就是,我应该把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当作一棵树,而希腊东正教才是树的根和树干,天主教和新教仅仅是树枝而已。
两种文化间的冲突一触即发
对信仰执着的父母很难接受一个事实:上帝给了我一双近视且色盲的眼睛。在七年级的时候,我几乎要坐到老师的大腿上,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连看书也要把头埋进书里。每当去卡尼唯一的电影院看电影时,我总是选择前排位置。当小伙伴们要分队玩垒球时,我总是最后一个被挑选,因为我看不清球。冬日的午后,当玩大富翁游戏时,我要把身体倾向游戏盘,才能看清我转的骰子所显示的数字。“胡说八道,”当我告诉母亲我眼睛可能有问题的时候,母亲是这么回答的,并且补充说,“我和你父亲的眼睛都是很好的。”
最后,当校医院的护士坚持要我去找个验光师检查时,我照做了。验光师给我镜片,让我看视力检查表。根据我看检查表的清晰度,他不断地给我矫正镜片,我看得越来越清楚了。随后,他要求看看我当时戴的眼镜,以判断我近视的度数。当我告诉他我从没戴过眼镜时,他惊呆了。比他更震惊的是,戴上他配的眼镜后,13岁的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最清晰的世界。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我漏看了这么多景色:
我看到汽车牌照上原来是有数字的;我看到商店的橱窗上写着售卖铲子,打折出售裤子等;我看到远处中央咖啡厅的霓虹标志牌上写着“美食之家1923”;我看到一个半街区外的电影院正播放乔治·奥布赖恩(George O'Brien)主演的《多色沙漠》(Painted Desert),而不需要再跑到影院入口的遮檐下去看。在家里,当我拿起门前阶梯上的午报时,我发现我再也不需要把报纸贴在脸边就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了。几天后,我知道我再也不用眯着眼睛看事物了,除非阳光很刺眼。
不过,父母还是相信我的视力应该跟他们差不多。同样,他们也不相信我是色盲。事实上,父亲坚持做了色觉测试。当测试结束时,他用怀疑和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能在这么简单的测试上不及格呢?我所认识的世界和父母心中的世界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而诸如此类的经历使这鸿沟越发戏剧性。
青春期的到来使这两个世界的分歧越来越大。我与非希腊裔女孩的来往是他们最难接受的。卡尼没有与我处于同一年龄段的希腊女孩,因此我必须与非希腊裔女孩交往,可每当我对美国女孩有兴趣,父母的评价就总是毫不客气。母亲的评价最苛刻,她认为美国女孩都糟糕透顶。
尽管如此,我还是交了一个女朋友。她叫琼·克里斯特曼(Jean Christman)。她的父亲是卡尼唯一一家面包店的老板,也是中央咖啡厅的常客。我没有马上和父母讲我与琼交往的事情。后来,当我想带她参加高中舞会时,我只能坦白交代了。我认为因为有主顾关系,父母的反应才没那么激烈。因此,我们顺利地一起参加了舞会。除了在咖啡厅,父亲很少与美国人或美国女孩接触。我不记得父母带我去过非希腊人家里做客。其实,父母不愿与美国人交流,更多的是出于担忧,而不是真的厌恶他们。父母只弹希腊乐器,和那时或如今的许多移民一样,他们担心以爵士乐、摇摆乐(相当于如今的嘻哈、说唱)以及让人想入非非的广告为代表的美国流行文化会教坏孩子,摧毁他们的价值观,甚至担心他们会因此藐视长辈的习俗和规矩。
父亲严格地教育我,让我尊重他和他所定的规矩。哪怕我在晚上迟5分钟回来,他都会打我。打我之前,他总会问我选手心还是手背,而我总会选择手背,因为打手背好像没那么痛。我对父亲这种威吓式的极端管教方法极为愤怒,但我总是默默承受,而我的朋友们都无须承受这样的折磨。
在我读高三的那一年,两种文化间的冲突一触即发。那一年,我负责争取家长们的支持,在灯光明亮的学校体育馆举行一个由女老师监督的交际舞会。
我是从比尔叔叔的妻子海伦妮(Helene)那儿学的交际舞。她是出生于美国的希腊人,母亲不喜欢她。因为海伦妮不仅跳美国舞,而且喜欢新鲜事物,比如她喜欢在商店里买衣服,而不是穿家庭缝制的衣服。我设想在舞会上请一个摇摆乐队,专门演唱战争时代的美国热门歌曲,如吉米·朵西(Jimmy Dorsey)的《橘红》(Tangerine)和格林·米勒(Glenn Miller)的《月光鸡尾酒》(Moonlight Cocktail),还想让人结对在硬木地板上跳舞。我费尽心思筹划这个舞会,却刻意对父亲隐瞒此事。后来,我们把舞会提议交由家长投票决定,令我难堪的是,父亲就是5个反对家长之一。我确信他这样做是为了减少我与非希腊裔女孩交往的机会。尽管如此,舞会还是在灯火迷人的体育馆照常举行了,学校的女老师则在一旁监督。
高中的舞会仅仅是印证我们生活发生改变的一个小例子。真正的改变则发生在我上高中时。那年,15岁的我在读十年级。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我前往一个希腊朋友家收听广播中的音乐。突然,音乐停止了。惊慌失措的广播员报道说,日本飞机偷袭了驻珍珠港的美军舰队。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细节时,我们吓得不敢出声,战舰沉没、战机被摧毁、士兵用手枪对抗来袭的轰炸机。我甚至不确定当时我们俩是否知道珍珠港在哪儿。
我迅速跑回家看母亲的反应。她从不听广播,因此不知道这个消息。那天晚上,父亲回家后,一脸阴沉。虽然有时我会听到他在刮胡子的时候,哼唱《上帝保佑美国》(God Bless America),但我从不知道原来他对美国的热爱如此之深,就如对希腊一般。当描述这次日本对“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的偷袭时,他的声音是颤抖的,眼眶里也充满了泪水。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珍珠港的位置。在学校,从七年级到高三年级的学生都在讨论珍珠港事件。与他们一样,老师们指着世界地图或转动地球仪,向我们展示太平洋的战况,所有人都惊呆了。早上11点半的时候,学校所有人员都集中在大会堂,倾听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国会联席会议上发表的演讲。收音机旁挂着几个扬声器,好让我们听清楚。我们听到罗斯福总统走上演讲台,开始了一段简短却充满激情的演说:“昨天,也就是1941年12月7日,这是一个永远烙上耻辱的日子……”当他讲完后,我们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感到愤怒。之后的日子里,学校里每个符合年龄条件的人,包括我,都志愿参军。不幸的是,高度近视使我无法入伍,约翰也因年龄限制而无法参军。我们这些未参军的人,打算种植“胜利菜园”。另外,我们也要做出牺牲,那就是限量使用奶油、糖、肉、汽油和轮胎。妇女则纷纷去工厂上岗。我们都通过购买战争债券来维持战争所需的武器、弹药等军用物资。
中学的最后几年过得特别快。我在咖啡馆的职责已不单单是收银员,而是几乎负责所有杂务:洗盘子、上菜、收盘子和拖地。父亲每天付我一美元的工资。周末,我会在卡尼乡间俱乐部度过。白天,我在那儿上高尔夫课,并学习如何做一名高尔夫球童。晚上我要在俱乐部做服务生,就当是为白天的课交学费。后来,我当过球童,每局能挣50美分,有时还能拿到10美分小费。读高三的时候,也就是我组织舞会的那一年,一批建筑人员来到卡尼,在城郊建一个新的空军基地。这批人的到来意味着父亲将有更多的生意和收入。一天,在咖啡厅柜台工作的我遇到了一个工头。他的职责是监督基地的机场跑道施工。后来,他成了咖啡厅的常客,我也总是为他端上特别大块的馅饼。最后,我终于鼓足勇气询问他那边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星期六来吧,看看有没有工作让你做。”他说。
他派我看管建筑工人施工后留下的一堆杂物。这份工作很轻松,我只要坐那儿盯着垃圾堆,保证没人把它们偷走就好了,手还可以放在火堆旁取暖。那天下班前,他告诉我,我做得符合要求,可以拿到周末加班费,还给了我一张支票,这可是18美元啊!
那天晚上,当我走进咖啡厅的厨房时,父亲正在专心地切牛肉片。他的袖子是卷着的,围在衬衫前面的围裙上沾满了血。看我进来,他用手腕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撩了撩,然后对我说:“大人物,新工作感觉如何?”我期盼了几年的一刻终于来临了。“爸爸,其实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你大概想知道他们付了我多少。”说着我把支票放到了操作台上。
看着支票,他哑口无言。我相信以前他工作的时候,经常一天都赚不到18美元。在大萧条期间,尽管咖啡厅不分工作日和周末、昼夜不停地营业,一年的收入大概也只有25 000美元。这些收入要用来养家糊口,雇用两个厨师、一个洗碗工以及杰克·瑞恩(Jack Ryan)。几年来,一直是杰克一个人上晚班,什么都是他做的:烹饪、上菜、洗碗,但他从来都挂着一张笑脸。另外,父亲还要支付4个女服务员每人每天一美元的工资,包吃,可自留顾客小费。中央咖啡厅的收入使父亲能经常汇钱给远在老家瓦利亚的亲人,而给母亲尼阿塔老家亲人汇钱的次数则要少些。另外,他往这两个地方寄去很多衣柜大小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旧衣服。有了咖啡厅的生意后,父亲向我承诺,在我高中毕业后,他要为我提供“用钱能买得到的最好的教育”。后来,在我拿到纽约州摄政奖学金后,兑现这一承诺的概率越来越大。卡尼小城隶属于水牛县,这个奖项的获得者必须在水牛县统考的考试中获得第一名。获奖后,只要在纽约就读大学,就能获得这笔奖学金。
摄政奖学金清楚地表明我的未来不在卡尼。桌上那18美元的支票也说明了这一点。我认识到原来我还有好多选择,但我并不知道这些选择到底是什么,我想亲自去探索。同样,我也知道或者说是感觉到,我将去其他地方寻觅。很快,我就要离开家乡,离开父母,进入一片可以拥有独立生活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