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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世界的挑战
1987年年初,协会成员们访问了苏联。在那个紧张的时期,罗纳德·里根称苏联为“邪恶帝国”。1985年,戈尔巴乔夫成为事实上的苏联领导人。由于里根制订了“星球大战”导弹防御计划,1986年10月,在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召开的核军备控制峰会早已失去意义。在冷战依旧格外紧张的时期,我们与戈尔巴乔夫进行了两个小时的会晤。这也是他在该时期第一次会见美国人。
我的朋友大卫·洛克菲勒这次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但我们的代表团仍不乏杰出的高层人士。其中有美国当时的国务卿赛勒斯·万斯(Cyrus Roberts Vance)和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Harold Brown)、亨利·基辛格、前联合国大使珍妮·柯克帕特里克、前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大卫·琼斯(David C. Jones)、马里兰州共和党参议员查尔斯·马赛厄斯(Charles Mathias),以及后来任外交关系协会会长的彼得·塔尔诺夫(Peter Tarnoff)。
在戈尔巴乔夫莫斯科的办公室里,会议气氛像俄罗斯的严冬一般令人窒息。他绕过例行的客套问候,直接对我们访问团里的几乎每一名成员都狂轰滥炸了一番。
“你们谁是亨利·基辛格和珍妮·柯克帕特里克?”他问道,“你们是那些发表评论抨击苏联的人,或是其他什么新新人类吗?”
“这跟我想的一样糟吗?”我递给赛勒斯·万斯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他只写了一个字:“是。”
我幸运地逃过了戈尔巴乔夫的言语攻击,可能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我是谁。这也让我有了扭转尴尬局面的机会。“总书记先生,”我说,“我们可以继续这些话题,但我觉得试着谈点儿别的也不错。请让我给点建议吧!”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在早前与勃列日涅夫的谈话中了解到持续疲软的经济是苏联的致命伤。“在我看来,美苏两国都生存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全球经济中,”我继续说道,“两国坚持运用各自的方式迎接新的经济竞争与挑战。我们可以谈谈自己,包括集体和个人,应该如何应对这些挑战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戈尔巴乔夫愉快了起来,他笑着说道:“现在这个问题的确值得讨论!”
就这样,原本只有两个小时的会议延长到了三个小时,戈尔巴乔夫倡导改善苏美关系的新闻也相继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但里根总统仍旧向戈尔巴乔夫持续施加压力,更在1988年公开呼吁戈尔巴乔夫推倒那堵分离东西柏林的墙。之后不到一年,老布什和他的国务卿吉姆·贝克(Jim Baker)入主白宫,经过精心策划,他们利用两德的统一成功实现了从冷战向后苏联时代的过渡。
1989年,也就是在我们莫斯科之行的两年后,协会的一次出访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它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心灵震撼。那次我们去了波兰,之前一次我是以商务部长的身份访问那里的。我们的行程包括参观奥斯维辛和大屠杀纪念馆,它们位于波兰西南部城市克拉科夫附近的前纳粹集中营。我们的访问团里有一名大屠杀幸存者——塞维林·比亚勒(Seweryn Bialer),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时他还是个小伙子,当时已成为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他是我们的随行顾问。
每一个来到奥斯维辛的人都会义愤填膺。纳粹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和屠杀行径赤裸裸地展现在这里,激愤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之中。展出的有新囚照片、成堆的行李、成千上万副眼镜、堆积如山的人体毛发——用于制造纺织品和填充枕头,更不必说毒气室和火葬场了。塞维林能活下来靠的不光是好运,还有无尽的勇气。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足够的体力工作,他还将木棍藏在衣服里以支撑自己虚弱的身体(如果因患痢疾而身体虚弱,那下场就是被送往毒气室)。最终,塞维林通过藏进一艘开往波兰的大型垃圾船而逃离了奥斯维辛,他在波兰加入了反纳粹地下组织。
下面我讲讲我们参观大屠杀纪念馆时的情景:
突然,塞维林尖叫着冲上前去拥抱一名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我们其余的人怀着敬畏之情静静地看着他们。平静下来后,塞维林向我们介绍了那个跟他一起从奥斯维辛逃离的同伴。他俩自那以后就再未谋面。那次访问我们一行有21人,其中包括《华盛顿邮报》的出版人凯瑟琳·格雷厄姆、大卫及其妻子佩吉、正在蜜月期的前副国务卿约翰·怀特海德及其新婚妻子、新闻播音业的先驱之一南希·迪克森(Nancy Dickerson),还有我的女儿霍莉。与塞维林的朋友握手时,我们每一个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那是我有生之年亲眼目睹的最感人的场景。
第二年,霍莉再次随协会成员一起参观了波斯湾。沙特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的地,此外我们还将前往科威特和阿曼。大卫和凯瑟琳·格雷厄姆再次随我们的代表团出行,此外还有房地产业大亨兼出版人莫特·祖克曼(Mort Zuckerman)、前驻法大使帕米拉·哈里曼(Pamela Harriman)、强生公司执行总裁詹姆斯·柏克(Jim Burke)。占我们成员人数1/3的女性成员一到沙特就引来了一个小麻烦。
法赫德国王禁止女性驾车,派人给我们捎来话,说他更期待一次没有女性参与的会面。我回绝了他的提议。此外,我还告知他的外交部长,除非国王在这个问题上做出让步,否则很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公共关系问题。如果凯瑟琳·格雷厄姆因受到性别歧视而被拒绝接见,我们难以想象包括《华盛顿邮报》在内的知名媒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最后国王还是妥协了。
法赫德国王睡觉和工作的习惯都很古怪。我们在午夜后才到达王宫,这显然是一次典型的重要会议。我让大卫坐在国王的右侧,自己则坐在大卫的右侧。大卫回绝了这个请求,并坚持要我问第一个问题。前几次在沙特阿拉伯与许多部长级官员和皇室成员的会面中,他们向我们详细讲述了沙特阿拉伯在20世纪80年代所取得的成果。于是我向国王陛下询问了在即将到来的20世纪90年代,沙特阿拉伯有何发展计划和目标。
陛下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毫不间歇地谈了近两个小时,又一次回顾了20世纪80年代的成就,但对20世纪90年代的计划却只字未提。我的座位在大卫的后面(从国王的角度来看),这让我可以偶尔分分神。霍莉后来回忆说她担心我会遭到鞭打,因为我有时把下巴埋到了胸前,有时又把头仰得很高。大卫却没有这么轻松,他不得不一直睁大眼睛保持清醒。后来大卫告诉我他还得憋着不去上厕所:其间都没有人打断国王以便休息一下!最后,为了保持清醒,我开始数大卫交叉双腿和伸直双腿的次数,他看起来就像在接受常规的物理治疗一样。
时钟嘀嘀嗒嗒,终于到了凌晨两点半。黎明时分,我们总算回到了酒店。伙伴们告诉我他们刚刚集体决定:彼得森不准再提第一个问题了。
协会的行程似乎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基本上没有闲暇享受玩的乐趣。凯瑟琳·格雷厄姆曾经说我有不少高中水平的幽默,可她没有指明这是不是好的幽默。
因此我制定了一个惯例:留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嘲笑。我最喜欢嘲笑的是拉里·维茅斯(Lally Weymouth),她是凯瑟琳·格雷厄姆的女儿,也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其他人最喜欢奚落的当然就是我了。
最逗人的就是我的朋友米米·哈斯(Mimi Haas)了,她来自旧金山,是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强烈支持者。我嘲笑拉里的时间和米米奚落我的时间差不多一样长。我承认我是一个健谈的人,米米还一直提醒我这件事。除了法赫德国王外,在这次旅行中唯一一个比我还健谈的人就是菲德尔·卡斯特罗。(34)因此米米给了我一枚大大的徽章,上面的我跟卡斯特罗的穿着打扮一样,旁边附着一个标题“灰色的哈欠”(Gray Yawn),这是拿我一本关于全球性人口老龄化的书《灰色的黎明》(Gray Dawn,又译《老年潮》)开玩笑。为了扩大其影响力,米米甚至印了几百个这样的徽章,并在国内进行分发,范围远超我的预料。第二天,我在去四季饭店吃午餐的时候,碰到了朱利安·尼科利尼,他是拿到徽章的人中最捣蛋的一个,他居然戴着那枚卡斯特罗徽章。这些就是米米拥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在协会的赞助下,我和大卫走访了许多其他国家:中国、越南、南非、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土耳其、以色列、墨西哥、古巴、利比亚、埃及和印度。但是有一位总统到纽约的访问却掀起了海啸般的争议,矛头直指外交关系协会和我。
这位总统就是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内贾德对以色列的威胁和对大屠杀的否认,使其在西方国家眼中是个无赖。2006年9月,当内贾德预期到纽约造访联合国时,伊朗驻联合国大使提议协会的高层与内贾德进行一次会面。
仅是这个会面的建议就已经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声称“这个建议真是糟透了”。美国犹太人反诽谤联盟(Jewish Anti-Defamation League)主席亚伯拉罕·福克斯曼(Abraham Foxman)也是协会成员之一,他说他和其他成员将考虑离开协会“以清楚地指出这是多么无礼”。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埃利·维赛尔(Elie Wiesel)是大屠杀的幸存者,她的大量著作俨然成了犹太人统一的声音。她谈到,针对这次会面,大量犹太籍成员将会辞职。以色列驻联合国大使公开声明同内贾德会面将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这些都是强有力的反对呼声,但我觉得协会应该抵制政治正确性。我们曾经同很多有不同观点的人物会晤过,如卡斯特罗、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亚瑟尔·阿拉法特、津巴布韦的独裁者罗伯特·穆加比,以及爱尔兰共和军的政治组织新芬党的领袖杰瑞·亚当斯。另外,我们的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和罗纳德·里根,在有机会推动稳定与和平时,也都曾同与我们意识形态有差别的国家,包括中国和苏联举行过会谈。
我想我别无选择,只能同他谈判,这绝对不是对他的景仰和恭维,而是为了直接了解他的本性和所要传达的信息。协会主席、小布什第一任期内的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司长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评价此次会面称:“我非常自信地认为,如果这个渠道利用得当的话,将能维护我们的利益。”
我们知道内贾德绝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杰拉尔德·福特和小布什两位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评价内贾德“是一个反击的能手,善于欺骗与制造假象,很会兜圈子”。内贾德总是用更具攻击性的问题来回答别人的提问。这我在电视上见得多了,我总结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煽动者,像许多煽动家一样,对自己的声音和摇滚明星似的地位很着迷,并且很有可能说出猛烈的、毁灭信誉的言辞。我们前往他下榻的酒店与其见面,并决定绝不手下留情。(事实上,我确保每一个可能谈论的重大问题都配有对应的专业人才。)
我们确实没有手下留情。内贾德说话果真名不虚传,他转移并穿插一些话题,他应该去教默罕默德·阿里倚绳战术(35)。我说绝大多数美国人对大屠杀感到震惊,并质问他是否有任何证据证明大屠杀还只是个谜团。他反驳说,他没见过任何关于美国大众对大屠杀态度的研究,并指出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辞,甚至还质问我凭什么替美国民众说话。当我指出他这种蛮横的态度和言辞将使美伊两国关系的改善变得更加困难时,他反倒说我根本没有站在美国的立场上说话。他还说他很愿意组织一个“资深的”专家团对大屠杀事件展开“客观的”调查。
关于他的大屠杀论断,美国国际集团前首席执行官汉克·格林伯格是他最强有力的对手。他告诉内贾德,他不会相信那些所谓的客观研究和二手信息。他说大屠杀对他来说是活生生的现实,因为他曾是步兵团的官员,帮助解放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达豪集中营。伊朗总统惊呆了,他问汉克年龄几何。“81岁。”汉克答道。这次,内贾德无话可说了。
最终,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没有协会成员辞职。结束会议回来后,我先前的两个猜想得到了证实。我们选择同他会谈是个明智的决定。
让我最自豪的经历之一就是在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工作。任期内,我同莱斯利·盖尔布(Les Gelb)的合作很愉快,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协会的荣誉主席和资深董事会成员。协会会长理查德·哈斯一直做得很好。2007年,卡拉·希尔斯(Carla Hills)和罗伯特·爱德华·鲁宾取代我成为协会的联合主席,我长达22年的主席生涯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