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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利飓风
来白宫后不久,我的朋友大卫·肯尼迪就从财政部长的职位上辞职了。其实是有人把他挤下了位子,去当尼克松的贸易事务所任大使。他曾是我在内阁中的主要联系人,能与他一起工作也是我从贝灵巧辞职来白宫为公众服务的主要原因之一。所以当尼克松宣布由前海军部长、前得克萨斯州州长、民主党人约翰·康纳利(John Connally)接替他时,我彻底惊呆了。作为国际经济事务方面的主要顾问,我认为应该有人事先问问我的意见或者至少提前通知我。不过后来我理智地想了想,其实是尼克松需要这项任命在公布前处于保密状态。我天真地以为康纳利也会像大卫·肯尼迪一样支持我的工作,因为他也曾是建议成立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的阿什委员会的成员。
一开始,他看起来对我的报告很感兴趣。“一股新鲜的空气,”他说,“最终,华盛顿可能会出现新的经济状况。”
然而很快我就意识到,那些新状况只是他定义的新状况,而且只能由他来定义。他是华盛顿这个大水塘里的大鱼,而我只是一条小鱼,以后可能还会变得更小。原因有二:其一,尼克松需要内阁中有一个像康纳利这样的民主党人与国会中的其他民主党人一起工作,在1970年以来的选举中,民主党一直占据两院中的多数议席;其二,康纳利本人不能容忍骑墙的职员。他不是尼克松权力集中体系里的一员,也不接近白宫助理,他拒绝与白宫卫队打交道,而他认为我正是其中的一个。他不会通过我或者其他任何人给总统递交国际经济备忘录。即使他说要把我对经济政策的建议作为他做决定的参考因素,我也从不知道他是否真是这样做的。他也不在西翼办公,财政部和行政楼分别在白宫东西两侧,需要总统看什么文件时,他就直接从财政部走几百米到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去。这都归功于他那比生命还重要的外表。
康纳利身材高大,面色红润,高贵而颇具领袖气质,满头的灰发像皇冠一样。跟尼克松不同,他天生就是那种穿黑条纹西装、白衬衫,打老式领带的人。他一走进房间就能让人感觉到他所透出的雄心抱负、自尊和权力。然后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他自然的笑容、富有磁性的声音、大大的雪茄烟、有力的握手上,他魁梧的身材和居高临下的姿态告诉每个在场的人,整个房间都属于他,而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跟尼克松之间的关系很特殊,甚至有些奇怪。康纳利一走进内阁或总统椭圆形办公室,尼克松的眼睛就会一亮,整个人也会精神起来。要不是康纳利是个男的,还真得有人以为他俩坠入了爱河!其实,那是与男女之爱不同的另一种爱。两个男人心理上互相对立,这种对立让他们彼此吸引。如果康纳利是总统的话,我敢打赌他肯定会边照镜子边对自己说:“这是我应该得到的。”尼克松如果也照镜子的话,则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反应。他可能会有点儿缺乏自信,甚至讨厌自己。
凭借张扬的个性,再加上尼克松自身的不安全感,康纳利在某些情况下能够让尼克松做出与他自己的人生观背道而驰的决定。我发现其实在大多数国内问题上,尼克松都保持适度的中立态度,比如设立环境保护局、支持民权、废除学校里的种族歧视(尽管这需要恳请白皮肤选举人通过他的“南部战略”)、实行收入分成、把联邦政府的钱分配给各个州和地方政府。然而应康纳利的要求,1971年8月,他征收收入税,实行价格控制。同年早些时候,他还用联邦政府的钱保释了国防承包商。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认识到自己的职位对康纳利的自我意识和野心构成了威胁。白宫的小道消息说,康纳利对几个人咆哮着说,他才不跟彼得森或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协商”,那不是他跟总统之间的约定。那为什么以前他还那么热情地提议成立委员会呢?后来他又为什么那么热情地参加彼得森彩色幻灯秀呢?我的想法过于理性了,我太无知了。天真的幻想最终要向现实低头。这与组织结构是否合理或者之前的建议如何都无关。其实,这反映出了康纳利的自我意识和权力欲望。就像康纳利自己曾跟基辛格在一次谈话中所说的那样:“在这里,你有多强大取决于你击败了多少敌人。敌人越强大,你就越强大。”
“康纳利飓风”把我的天真吹得无影无踪,在这场灾难里,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一直踩着水,希望能活下来,同时考虑自己是否还有其他选择。其实最终的选择只有两个:留下或离开。1971年秋天,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老朋友弗兰克·斯坦顿(Frank Stanton)诱惑我说,他们正考虑邀请我做他们公司的总裁。这真是个让人兴奋的好消息,我在广告和商业方面的经验又可以有用武之地了。但是,大张旗鼓地宣布来华盛顿,然后又在几个月后离开,让萨莉和孩子们搬来搬去,这似乎是不对的。另外,白宫在媒体中散播的不忠或失宠的言论也会让我得不偿失。所以我决定不走了,只寄希望于天气能变好或是康纳利失宠(虽然那不太可能),好让自己活下去。
贸易战争
当骑兵开进来时,我们采取的对策不可能是纺织品政策。1968年,尼克松竞选险胜休伯特·汉弗莱(Hubert Humphrey),部分原因是得到了纺织业的支持。实际上纺织业提供的财务支持是有交换条件的,尼克松得实行进口配额政策来为国内纺织品公司提供支持。
3年后,尼克松仍未实行进口配额政策。当然,并不是他没有尝试这样做,商务部长斯坦斯和总统助理彼得·弗拉纳根(Peter Flanagan)试着跟日本人谈判,但未能成功。现在,1971年已经过去一半,1972年的选举就快来临了。纺织业明确表态,要是不能实行进口配额政策或其他减轻他们压力的政策,总统就不要指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情况就是这样。总统来电话说需要我做新一轮的努力。“彼得,大家都认为你比较擅长谈判,”他说,“我希望把这该死的纺织品问题在明年选举前解决掉。我才不在乎付出什么代价呢,只要能解决,怎么做都行。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但我也明白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我不是贸易保护主义者,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对日本人强硬点儿。从1960年到1970年,在这10年间,日本商品的出口增长了400%,而我们只增长了110%。
跟日本的每项比较都是同样的结论,但仍有一拨接一拨的日本商业代表团的高级领导跟我哭诉他们的“难处”。“我们读了您的报告,彼得森先生,但您得理解,我们不过是个卑微的小国,没有资源,挣扎着在竞争激烈的国际环境中生存,就像发展中国家一样。您必须在贸易和对外经济政策中体谅我们。我们谦卑地寻求您的理解和支持。”
一派胡言!我毕竟在贝灵巧时就跟这些日本人打过交道,亲眼见到这个国家不断增长的经济实力。所以我决定当面举证,揭露他们所谓的“没有资源的卑微小国”之辞不过是狡辩和自私自利的言论。
尼克松总统的好朋友日本首相佐藤荣作委派日本的一个重要商务组织——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代表团跟我见面。代表团成员包括一些大公司的头儿,比如日本钢铁公司和松下公司。我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特别夸奖了他们所在公司的强大竞争力。“啊,长野先生,”我跟日本钢铁公司的一个人说,“您是世界上最大的钢铁公司的老总,恭喜您。您在世界钢铁行业中有最高的劳动生产率、最低的单位劳动成本和最先进的自动化机器。”
我让我的人找些能为赢得这场艰难的纺织品谈判增加砝码的素材。一番研究之后,高级职员唐·韦伯斯特(Don Webster)告诉我,他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先跟我说说好消息,”我说,“好消息可不多见。”
他告诉我,20世纪30年代曾有一条模糊的银行法案通过,允许总统在简单的条件下实施强制配额。总统要做的只是宣布紧急国际收支平衡条款。
“那坏消息呢?”
“条款属于1918年《敌国贸易法》修正案。”
“我的天啊!”我权衡着这句话的政治影响,“我们真的要为了强制配额而把我们亲密的朋友称作敌人吗?”这会对尼克松总统与日本和日本首相佐藤的友谊产生怎样的影响?但总统已经命令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
1971年8月初,尼克松召集高级经济顾问到他戴维营的总统公寓开会。我知道,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作为其中的一分子,我激动不已。我再次向总统和顾问团陈述了纺织品强制配额的好消息和坏消息,然后提出了一项谈判计划。总统已经准备在8月15日宣布一项政策调整,让美国摆脱对外黄金交易中的束缚——金本位制。这项调整向浮动汇率迈进了一步,允许美元对外币汇率波动。我建议他在公布这项政策调整时,同时公布紧急国际收支平衡。然后我再会见日本大使,把这项条款作为谈判的资本,打破目前毫无成效的谈判僵局,为美国争取更大的利益。我对总统说,要是没有时间上的限制,这项条款的作用时间肯定会顺延,并加剧损害两国关系。我建议将“自愿”纺织品配额的截止日期定为10月15日,总统同意了。
8月15日早上,在电视直播了总统的演讲后,我打电话给日本驻美大使,转述了政策内容。
“噢,彼得森先生,真不敢相信你们的总统竟然对你们最亲密的朋友使用《敌国贸易法》。”他说。
“要是有办法,他当然不会这样做,”我回答道,脑子里浮现出之前一遍遍练习过的讲稿,“但几年来我们一直试图解决纺织品问题。总统决心一定要在年内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非常希望你们能自愿遵从这项协议。如果你们自愿接受15种纺织品的配额,那我们还能让你们的产品有所增长。否则,总统只能强制配额,并且不允许产品增长。坦白地讲,这是美国国内制造商们非常愿意看到的,但总统出于对美日友好关系价值的考虑,还是希望你们能自愿遵从这项协议。”
司法部长约翰·米歇尔(John Mitchell),这位尼克松的严厉法务官员、高级政治顾问向我施压,提醒我纺织业在1968年的选举中起决定性作用,在1972年的选举中同样具有决定性作用。他没提200万美元竞选活动费的事儿,很明显那是作为配额政策的交换条件存在的,但他说如果有必要,他将把配额条款补充进宪法。这在宪法的国家安全条款下是完全可能的。
将《敌国贸易法》写进宪法糟透了。按照米歇尔让人头疼的逻辑,美国每12个制造业职位中,就将有一个在纺织业。如果没有配额,这些职位就都会消失,从而危害国家经济安全,进而危害国家安全。这是纯粹的贸易保护主义,我担心这将产生严重的经济政治后果,影响尼克松对自由开放贸易所做的贡献,让他看起来很伪善。如果我们可以大喊纺织业“天塌啦”,为什么不对汽车和钢铁工业也实行配额制呢?
我跟司法部长深入探讨了这个问题。我跟他说,如果告诉大家为了国家安全而要对女裤和胸罩实行强制配额的话,那我们是会被嘲笑的。他的长脸上罕见地挂上了微笑。“我现在就能听见他们说,”我说,“这到底关乎国家安全还是关于个人安全?”
最终米歇尔妥协了,我长舒了一口气,但是他的想法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有多么棘手。我的计划必须可行。否则,另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将导致更多的纺织品进口和贸易赤字问题。
接下来的6天,日本人反复抗议争执。公平地讲,他们在发展过程中所遭受的三重打击把两国之间的经济、外交关系的理解完全颠覆了。10月15日的截止日期是第三重打击。7月15日,基辛格在访问中国时,曾表示了美国把日本看作贸易敌对国的新态度。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国关闭黄金交易,强迫日本考虑日元升值,使日本出口的产品变得更贵。现在,10月15日的日益临近让他们开始考虑把纺织品出口限制在4%的增长范围内,因为不然他们的纺织业就将面临零增长配额。所有这些变化无一不在撼动着25年来日本的贸易优势,而这是日本驻华盛顿外交官所不愿看到的。他们向国务院表达了他们的不满,国务院恼羞成怒,因为这并不包含在戴维营会议上我所陈述的配额最后通牒范围之内。我们截获了日本大使馆发回东京的秘密电文,电文内容是关于国务院对美国总统无意修改“经济动物”彼得森的看法,我微笑着读完了它。我把截获的电文交给鲍勃·霍尔德曼,问他总统给我的指令是不是仍然有效。他的回答是“请继续”。
10月15日的清晨来临了,日本还是没有表明到底是自愿接受配额,还是强迫美国总统使用《敌国贸易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午时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了。10点30分,日本终于签署了自愿限制协定并发到白宫。尼克松马上把我叫到他的椭圆形会议室,向我表示祝贺。看得出,他非常兴奋。下次大选,他又能得到纺织业的赞助了,而我则至少在白宫重新活跃了一阵子。后来我发现,这段时间真的是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