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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代替不了现实
在6月下旬的一天,大约在我们宣布联合首席执行官制度的6个星期后,距格吕克斯曼送我那幅亨利·摩尔画作的时间就更短了,他通过吉姆·博肖特传过话来,说那天早上他想在一个新的地方与我见面,地点选在交易大厅附近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办公室内,那里是他的地盘。我本可以认为这种变化没有道理,但我认为把它看得太复杂了同样没有道理。于是我乘电梯下到交易大厅,期待有一个愉快的会面。因为那天早上我在与大陆集团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布鲁斯·斯玛特(Bruce Smart)共进早餐的时候了解到,他将选择雷曼兄弟公司来完成一桩重大的企业并购业务。我期待着告诉格吕克斯曼这笔重要的新业务。
然而,这次谈话的内容与氛围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坐下,格吕克斯曼就开始了他的长篇独白,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一生的抱负。他绕着圈子说话,谈了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谈了想要担负某种责任,谈了无法获得真正拥有领导权力的位置的感觉。我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满情绪,他觉得自己在一线辛辛苦苦打拼,管理着雷曼兄弟方方面面的业务,而我则成了公司在公众中的形象代表,整日与政府和各大公司的巨头们一起吃喝玩乐,而我的这些筵席并没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可观的新业务。最终,像打着旋的暴风雪一样的话语渐渐明朗,足以让我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他真正想要的是成为公司唯一的首席执行官。但这样做将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就在6个星期前,我们曾向金融界宣告我们为共享这个岗位而感到多么高兴和自豪。结果这个按我的预想是一次例行而不会有什么冲突的会面持续了几个小时。
最后我告诉他说:“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对我也是个相当大的震动,所以我要回去仔细考虑一下。”
我的理智无法克制我的情感。我有一种强烈的被背叛的感觉。同时我也对自己的天真感到很生气。此外,我对格吕克斯曼的声明会给公司带来的影响感到不安。我感觉毫无疑问,在最高层中凸显这种交易商与银行家间的裂痕符合他的愿望,我担心分属这两个阵营的合伙人会被再次卷入激烈的冲突中。
结束这次会面后,我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琼。“我承认。”我说。“承认什么?”她问道。
“你的直觉比我的要好。格吕克斯曼想成为唯一的首席执行官。”
“你给他一只胳膊,他就想要你的脑袋。”她的比喻也在不断升级。
“差不多就是这样。”
“你会同他开战吗?”
“现在还没拿定主意。我不想激化矛盾,我想看看能否采用别的方式来解决这件事。”
很快我就打定主意,要想解决这种离奇的状况,就必须要有高层的外交斡旋。乔治·鲍尔人缘不错,而且经验丰富,或许他能引导我们双方和平解决此事。我向格吕克斯曼提议请乔治作为我们的中间调解人,格吕克斯曼很快表示同意。
“我很震惊!”当我向他讲述了与格吕克斯曼会面的情形,并告诉他格吕克斯曼的要价后,乔治感慨道。但他太绅士了,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以一种外交家的风度接受了这项斡旋的使命,我们双方都知道这是件很不愉快的苦差事。我告诉他,我打算在公司再待上两三年。在目前的局面下,我的立场是,格吕克斯曼与我继续作为公司的联合首席执行官,直到有一个让人看得过去的间隔期。我愿意提前离开这个位置,时间会比我以前预期的早,但鉴于最近刚刚公布了联合首席执行官制度,我认为有一个适当的过渡期是合乎程序的,在很大程度上这也是为公司的利益着想。
乔治与格吕克斯曼谈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打电话说他要向我报告斡旋的结果。我告诉他无论他向我报告的内容如何,我都想让琼在场。我们三人在第一大道和第50街交会处、距河楼不远的一家希腊小饭馆见了面,乔治向我们讲述了他与格吕克斯曼会面的情形。简言之就是格吕克斯曼态度非常强硬,绝不让步。格吕克斯曼说他在公司已经20年了,他现在接管公司“势在必行”。他已经做好了走马上任的准备,谁也阻止不了这一点,没有妥协的余地。
我思索着乔治的话。从格吕克斯曼的角度来看,选择目前这个时机发难正是时候。因为该季度交易业务的利润非常高,而“金钱就是力量”在我们这个行业里绝非神话。然而,从经营的角度看似乎没有这种迫切的理由,因为公司已经连续5年获得了创纪录的业绩。此外,在6月30日之前的9个月时间里,公司的盈利状况是雷曼兄弟133年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然而,问题的根源并非业绩。乔治证实,格吕克斯曼对其收入和社会地位愤愤不平。他将这些看作对他个人和公司内其他交易商的不公,渴望天平向他们一方倾斜。他急于摊牌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早先的一项提议,这项提议是彼得·所罗门(Peter Solomon)提出的,他是公司的董事和高级银行家,他建议雷曼兄弟公开上市。也许格吕克斯曼和旁人一样觉察到,如果公司真的公开上市,他的气质风格和言行举止将对他竞争上市公司一把手的位置极其不利。
我仍然有着老广告人的直觉,它使我对公共关系非常敏感。如果在我们宣布共享领导权后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实施格吕克斯曼提出的那项政变计划,那它对雷曼兄弟而言无疑是一场公关噩梦。不过,除此之外,我对退出雷曼的想法并不那么反感。这里极度紧张的人际关系和贪婪的氛围时常让我感到愤怒和疲惫。
鉴于公司的内部问题,早些时候我曾非常认真地考虑了转奔拉扎德公司与费利克斯·罗哈廷共事的可能。从个人角度看,我经历了脑瘤手术和一场艰难的婚变,自从同琼结婚,我的方方面面都有了相当大的改观。现在,我还是希望能够有精力继续搭建我们的新生活。同这帮伪装成无拘无束的华尔街人的野兽们打交道太劳神费时了。而且我对投资也一直有着很浓的兴趣,想在这方面大干一番,但我当然不想毁掉过去10年在雷曼打拼出来的成果。
考虑到这些,我提出了妥协的方案:在一个合理的期限后,我愿意向格吕克斯曼转交权力。我初到雷曼时曾建议弗雷德·埃尔曼留在雷曼到年末再卸任,这样做可以使过渡更加平稳。同样,现在我通过乔治告诉格吕克斯曼,到1983年末,我将放弃现在的角色。我们甚至现在就可以公布这样的安排,以便让公司的客户和商业媒体不至于大惊小怪,从而引起混乱。而且这样一来,联合首席执行官的安排就会看起来像是朝这个方向迈进的过程中合乎逻辑的一个步骤,就好像我们始终是按照预定计划行动一样。
谈判一共花了12天,中间简直无法进行下去,格吕克斯曼的态度开始让我火冒三丈。格吕克斯曼对我的各种妥协方案给出的答复都是一个字“不”。在公司内,他的批评者认为,如果设置过渡期,他可能担心在此期间会因“出错”而带来风险,但事实上这个过渡期也就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乔治、施瓦茨曼和其他几个人认为,如果事情发展到需要合伙人投票表决的话,我会获胜。而我觉得这样的胜利不会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只会两败俱伤。格吕克斯曼将带走追随他的一些最优秀的交易员,大伤公司的元气。10年前在埃尔曼被罢免后,我领导了雷曼兄弟公司的重建,这段经历给我留下了难忘的精神创伤,一度令我疲惫不堪。我完全没有再经历一场大震荡的欲望了。
不过,我仍然在继续寻求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在我忙于进行这项工作的过程中,有一天吉姆·博肖特突然来访。尽管他效忠于格吕克斯曼,但他也理解我是竭尽全力地在寻求一项合理的妥协方案。
他说:“彼得,你是真心实意地想与格吕克斯曼一道共同管理好公司,这一点我最清楚。我能想象得出你对这件事有多恼火。你肯定已经从乔治那里知道了,他拒绝了你所有渐次过渡的建议。我可以证实,他对这件事是绝不肯让步的。但他同你一样也意识到一场公开的大战会对公司造成严重损害。出于这个原因,他愿意考虑某种形式的经济补偿。”
我一心专注于策划一个得体的过渡办法,对经济补偿的方案连想都没想过。但当我将吉姆来访一事告诉琼时,我们分析了这个方案有其潜在的积极一面。记得当时我是这样想的:“不管怎么说,他的这个建议还是有值得考虑之处。”
琼和我都认为不搞清格吕克斯曼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是愚蠢的。我怀疑他想避免一场大战另有原因,与我要避战的原因完全不同。我的朋友们推测,他之所以有此提议是基于他没有必赢的把握。而我对是输还是赢不感兴趣。我认为,这场大战不可能有赢家。
多谢格吕克斯曼的“慷慨”,我与吉姆在我当时的律师莫尔·詹克洛(Mort Jencklow)的帮助下,经过谈判达成了一个一系列补偿方案,其中包括连续3年支付我计划建立一个新公司所需的每年30万美元的费用。在此期间,我还会按照我的股份继续分享雷曼兄弟的收益。然后我附上了一个充满变数的条件,如果雷曼兄弟-库恩勒布公司在3年内出售,我要求按照我在公司的股份比例获得出售总金额的相应份额。我认为,在将雷曼兄弟从濒临破产的边缘拉回来,到今日达到创纪录的盈利水平的过程中,我个人发挥了重要作用。如果公司被出售,我可以假定在它的售价中包含了雷曼兄弟复苏所带来的增值部分,如果放弃在这段时间内公司可能被出售而得到的收益,我会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我感到格吕克斯曼会觉得这项条件是个空口人情,是不需要掏腰包的免费午餐。我有充分的理由推测,既然格吕克斯曼如此急不可耐地想独掌雷曼兄弟,他就不可能有任何出售公司的想法。吉姆同意我的推测。他说,格吕克斯曼没有任何可能要出售公司的想法,会同意这条附加条件的。不出所料,他果然同意了。格吕克斯曼急不可耐地盼望我马上离开,他甚至主动提出立即兑现我在公司的股份,而不是像我10年前从弗雷德·埃尔曼手里接掌公司时所做的那样:分3年兑现公司股份。大约在7月底,我们签署了相关的文件。
在7月26日的董事会上,我与格吕克斯曼一道宣布了我的离职决定,第二天这条消息就见诸报端。《纽约时报》报道:“在同意与一个关键合伙人共享雷曼兄弟公司最高行政职位仅仅两个月后,彼得森先生就令人惊讶地宣布将离开公司,这一宣布的实施阶段是今年10月至明年1月。”一些董事会成员为此感到震惊,有好几个董事可能还对事先没有被告知此事而感到愤然。两天后,《纽约时报》刊登的另一篇文章证实了避免一场大战的价值,这篇文章的标题是《雷曼兄弟平稳的权力更迭》(Gentle Transition at Lehman)。文章援引公司一个合伙人的话,说我的离去是“一种具有政治家风度的行为”。
根据我们的协议,我在10月1日那天放弃首席执行官的职务。我作为公司董事长的任期将延续3个月,直到1983年年底。然后我在雷曼兄弟的职业生涯告一段落,我将离开公司。如果格吕克斯曼同意我逐步退出的建议,本来可以减少很多没有必要的烦恼,而且不需要对我进行任何金钱上的补偿,因为这个退出的时间表与我当初提出的建议并没有多大的差异。
12月的一天,雷曼的许多银行家合伙人为我的离去举行了一个送别聚会。这天晚上的聚会开始于在我的公寓举行的酒会,然后移到一家内部俱乐部——河畔俱乐部内举行晚宴。
这天晚上的聚会满是友好的笑声和滑稽的小品,朋友们不断相互敬酒、大快朵颐美味的烤肉。有一个小品模仿我在做一项新的商务报告,并在最后打开一幅图表说:“现在进入了至关重要的核心议题——我们的报酬!”这次聚会的参加者中90%都是银行家合伙人。有一个交易商合伙人也参加了聚会,但不过是为了两边都不得罪应付了事而已,在参加完酒会后,他未赴晚宴就借故提前离去了。那天晚上,在与同事们说说笑笑间,我百感交集。表面上,许多人似乎是真心为我的离去而遗憾,我也为即将离开他们而感到伤感。事实上,大家其实都为能够摆脱对方而感到轻松,至少在短期内会有这种想法。因为过去这些年我们在公共场合极力用外表的热情掩盖内心的裂痕,大家都备感疲惫。
这一夜,狂欢的高潮出现在罗杰·奥特曼走上前来,向我送离别礼物的那一刻。他说:“这件礼物代表雷曼兄弟众多朋友对你的钦佩和感情。”彼时彼刻,真是让人备感温暖。礼物是一幅威廉姆·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的真迹作品,这表示他们理解与认同我对收集现代艺术品的狂热爱好,这几乎足以让我改变以往对他们的评价。但温情只存在于那样短暂的时刻。事实上,在格吕克斯曼事件后,我又经历了令人痛苦的几个月时间。这一事件渐渐平息后,一些人试探着打听我重回公司的可能性,有一个人表现得非常认真。我的回答是:“这绝不可能。”
聚会带给人的温情渐渐消去,随之而来的是圣诞节。在纽约,这个节日总是带有狂欢的色彩。但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很难快乐起来,困扰我的是自己未来的不确定性。我感到烦躁不安,急于想干点什么。这就是我性格的特点。在此期间,琼和我逃到意大利。我们在罗马打发了圣诞节的这段时间,马里奥·德乌尔索(Mario d'Urso)热情地款待了我们,陪我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马里奥是格吕克斯曼这场政变的另一个受害者,他是雷曼兄弟公司内一个国际银行业务的合伙人,格吕克斯曼夺权后不久,他就被迫离开了公司。在罗马度过圣诞节后我们又前往威尼斯,在那里我们同许多朋友会合,以便聚在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这些朋友中有贾森·爱泼斯坦(Jason Epstein)和小说家戈尔·维达尔(Gore Vidal),贾森·爱泼斯坦是《纽约书评》(NYRB)的创办人之一。在这座旧世界的城市里,节日的气氛也是那样庄重,几乎像是回到了中世纪,我衷心希望这种尊严而高贵的氛围能对现状有所改变。但正如他们所言,希望代替不了现实。当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我感到自己的心紧缩了一下,不知道新的一年是福还是祸。
甚至不等我离开公司,格吕克斯曼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新权力的接掌。有时,他的行动似乎不是为了提高公司的管理效率,而像是在秋后算账。我继续在公司报到上班,工作主要是维持尚未确定的客户对公司的信心。在这期间,他做出了一系列的单边决定,有些人认为这些决定应该提交董事会讨论决定。他把银行家这边的股份和奖金,发给交易商们。此举极大地恶化了公司内这两派之间本已紧张的关系。他将1983财年(截至该年9月30日)全部奖金的1/4都划到了他自己和其他4个合作人的腰包里。他提高自己和他亲信们的股份,而我以前的做法是增加公司内优秀年轻合伙人的股份,现在这一趋势已被他彻底逆转了。他还迫使几个银行家合伙人离开公司。最后,他提拔他在雷曼兄弟的密友和合作者鲍勃·鲁宾为公司总裁。虽然鲍勃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和优秀的银行家,但他并不具备作为一个实干经理或领导者的能力。所以,雷曼兄弟公司对内倒是有两个人当家,而对外,面对客户、公众和新开发的业务,却没有一个人能成为公司的顶梁柱。所有这些在合伙人中制造了显而易见的忧虑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