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al EPUB Text
华盛顿的“经济基辛格”
新工作的第一周正好用得上我的专长——分析。按照总统的指示,我与内阁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的各成员都见过面。我问了他们几个我认为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他们怎样评价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和角色?他们认为美国的对外经济政策如何?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做怎样的改变?他们认为那些政策能否与我们整体的外交政策有效结合?如果不能,为什么?我们的外交政策和经济政策的目标是否一致……
他们的回答让我震惊。这些内阁成员对经济衰退的看法让他们看起来像外星人一样,没人认识到遥远的地球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
威廉·罗杰斯和国务院认为,在未来的很多年里,美国将继续保持世界超级经济大国的地位。站在经济的巅峰上,美国可以将大量的贸易和经济特权作为促进全球和谐与实现美国利益的方式。美国在国际经济事务中是亲切和宽容大度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亨利·基辛格将我的这些问题描述为“小”商业问题,在这一点上他和国务院保持一致。那时起我就开始了解亨利了,我对他说:“亨利,你总认为‘这些小的商业问题’都是冗余。你认为所有与商业有关的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
莫里斯·斯坦斯(Maurice Stans)和商务部则持相反的观点。在他们看来,美国制造业越来越缺乏竞争力。如果不采取行动,我们的经济模式将很快变成没有实质产品的服务型经济。对他们来说,采取行动就是关税保护和限制。
在美国的优劣势以及对外经济的优先次序问题上无法统一观点,这也反映出我们制定的各种政策之间几乎没有一致性可言。对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都能理解成不同的问题。如果我们对问题是什么都无法达成一致,那我们还怎么找到一致的解决方案呢?
我把这些情况写成一系列报告递交给尼克松总统。一开始,他的回复是他律师式的几句短批示。他在我的报告上做手写批示,比如“继续”“很有趣”或“做进一步解释”。我和6个来自不同部门的手下带着筛选出来的经济数据一起回到我们位于旧行政办公室楼的总部。一获得真实数据,我们就会做全面分析。分析着眼于工业领域主要国家的产值增长、单位人工成本、市场份额、贸易趋势和汇率等。这些数据描绘了一幅政府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蓝图,展示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相较于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在经济上的表现,尽管当时国际贸易正逐步形成今天的世界经济一体化格局,但美国经济的统治地位已经开始下降了。
然而,我们的贸易政策和汇率却并没有随着这些变化而改变。美国与其主要贸易伙伴的政策还停留在多数发达国家打扫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的炮灰的年代。举个例子:
25年来,日元对美元的汇率一直被定为360:1。如果说1946年时是这样的汇率,那么很明显,1971年就一定不是这样的,但日本喜欢保持这样的汇率。疲软的日元让出口到美国的日本商品价格便宜,美国消费者抓住机会购买低价的日本车、照相机、复印机、电视机、纺织品和其他消费品。结果是日本工业逐步渗透进美国市场,日本与出口商品相关的工作岗位大量增加。反过来看,美国国内就没有那么好了。即使日本没有垒起贸易保护主义的高墙,我们制造的许多商品对日本消费者来说仍然很贵。因此,对日出口行业也就无法为美国工人提供工作岗位。
像电影一样,我最后的结论准备“扩展、升华”。在总统的鼓励下,我决定写一份关键性报告,名为《世界经济中美国的角色变化》。我们把数据制成彩色幻灯片和图表,使之看起来更直观。虽然当时已经是1971年4月了,但出于某些原因,白宫仍处于官僚的黑白世界中。因此,在官僚主义的灰墙上展示“彼得森彩色幻灯秀”在当时引起了轰动。
总统和整个国际经济政策委员会都出席了会议,我在会上做了演讲。约翰·埃利希曼后来说,总统都“狂热”了。几乎是一夜间,关于总统对我报告饱含热情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他让我给工党、商界的首席执行官和媒体们做演讲。他甚至还跟白宫的国会高级领导开会,再次讨论我的报告。
很快我就登上了《商业周刊》(Businessweek)这类杂志的封面,不断有媒体要求采访我。同年,在总统决定将我的报告公之于众后,政府印刷办公室报告说,我的报告已经卖掉1万多份,成了名副其实的政府标准畅销书。《纽约时报》的头版故事就是关于白宫处理对外经济政策方式的转变。报纸在第2版继续引用了我报告里的付款余额表、单位小时报酬表、美国进口数据表和其他图表来说明为什么尼克松总统要引领这场改革。一段附有我照片的简短介绍将我描述为华盛顿的“经济基辛格”,说我在“国际贸易和财务方面的影响力和权力基本相当于总统对外政策助理亨利·基辛格”。
这可真让人兴奋。一天,当鲍勃·霍尔德曼告诉我总统希望我搬到白宫西翼时,我感到尤其兴奋。那里更靠近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
我在行政楼(华盛顿对旧行政办公室楼的简称)有间大办公室,还附带一个会议室。那里不仅宽敞,布置得也很精致,而且距离白宫很近,扔块石头就能打到白宫。在华盛顿,跟房地产一样,地理位置就是一切。白宫西翼的办公室就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征。
鲍勃·霍尔德曼说西翼没有空办公室了,他得重新调整办公室安排,意思是近期得有人从西翼的办公室里搬出来。我等待他的安排结果。最后,鲍勃·霍尔德曼告诉我,给我让出办公室的那个人“非常沮丧”。他就是白宫经济机会局局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
我认识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把他当朋友。在我离开芝加哥来白宫工作前的两年,他是芝加哥的众议院议员。那时他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个出色的男孩,但到1971年,就有传言说白宫高级官员和总统对他的喜爱已大不如前了。尽管如此,大家仍认为他是华盛顿强硬的,也是最有效率的官僚斗士之一。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留在白宫西翼。
我没有他那么多的办法,只是用我认为礼貌和友好的方式来做出回应。如果唐真的那么沮丧,那我很愿意继续留在行政楼的办公室里。除了去总统那儿能快点儿以外,在白宫西翼还是在行政楼工作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区别。在我看来,尼克松对改变旧的世界经济模式的热情能够抵消我对椭圆形办公室附近办公室的需要。所以我退出了,我告诉鲍勃·霍尔德曼,让唐留在那儿吧!
基辛格是我所见到的官僚斗争时唯一一个公平对待唐的人,他后来跟我说,这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但我已经没时间考虑到底在哪儿办公了。当复仇女神出现的时候,她的神像和那长长的影子笼罩着我在国际经济政策中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