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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基辛格
华盛顿充斥着内斗和阴谋,要不是那里的生活中还有一些美好的事物,这日子是无法忍受的。我们所住的大房子位于所在区的西北部,石溪公园就在附近。房内有一间桑拿浴室和一个游泳池。吉姆、大卫和霍莉都就读于乔治城日间小学,而迈克尔还只是幼童,由住在我们家的保姆照看。至于我和萨莉,我们加入了一个社交圈,远离了充斥着党派冲突思维的白宫和军队训练式的管理者鲍勃·霍尔德曼。
这一切都归功于我与亨利·基辛格日益亲密的友谊。刚来白宫任职的时候,亨利对我有所防范。正如他后来在回忆录《白宫岁月》(White House Years)中写的那样,理论上我的上岗意味着他权力的削弱,但是,我们很快就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立了合作关系,也学会了相互欣赏(我是这么认为的)。此外,他后来证明了他学习国际经济学的能力很强,尤其是当这块知识与关键的外交问题和外交政策关系相交叉的时候。最终,他欣然接受了这个潜在的联系:经济政策和外交政策相结合能产生最大的效果。像我们这种关系最终发展成为友谊,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更多是因为亨利喜欢广交朋友和了解广泛意见的性格与我不谋而合。他在乔治城的社交圈里游刃有余。
乔治城社交圈是因波托马克河畔的雅致古屋区而得名的。很多成员都住在那边。我和亨利是在这个社交圈里活动的唯一两名白宫官员。在那里,我们与新闻舆论界的人士交往,如凯瑟琳·格雷厄姆、任职于《纽约时报》的“苏格兰仔”詹姆斯·雷斯顿(James Reston)、专栏作家兄弟斯图尔特·阿尔索普(Stewart Alsop)和约瑟夫·阿尔索普(Joseph Alsop)、罗伯特·肯尼迪的遗孀埃瑟尔(Ethel)、华盛顿女主持人波莉·弗里奇(Polly Fritchey)和她的评论员丈夫克莱顿(Clayton)、琼·布雷登(Joan Braden)和汤姆·布雷登(Tom Braden)夫妇,汤姆·布雷登离开阴谋密布的中央情报局后,他们夫妇进入了新闻舆论界。
社交圈还有其他一些成员,大多是民主党人,但这并不重要。亨利和他的女友们,加上我和萨莉,我们都喜欢和这些民主党人在一起。他们知识广博,也执着于自己的观点,与他们为伴我们很受激励,也能短暂地逃离尼克松在白宫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党派气息和多疑的氛围。即便是在白宫,亨利也表现得自信满满、活力四射,比如他早上会走进新闻发布室,然后问道:“对于我的答案谁还有问题吗?”事情是这样的,一些白宫政客坚持要求我们向记者提供已被批准的原声采访或论据。无论记者当天是否有问题要问,我们都会向外界传达这些信息。
在乔治城的那些会客厅或者其他地方,喝酒聊天成了我们的主要活动。在每晚结束后回家时,我和萨莉经常会感到我们对这个“真实的”世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当然,并不是整个华盛顿都像这个开明的社交圈一样。有一晚,我和萨莉前往一名白宫官员在马里郊区的住宅。晚宴之后,所有的客人都被邀请到地下室的娱乐厅。在那里,除了一个台球桌和调酒吧台外,主人还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飞镖靶,它的靶心贴着亚当·克莱顿·鲍威尔(Adam Clayton Powell)的图像。鲍威尔是代表纽约州的国会众议员,也是一位非裔活动家。在芝加哥郊区住过之后,萨莉对种族问题变得十分开明。有几次,她还表达了反对华盛顿政治常态的情感。看到这个飞镖靶后,它所展示的褊狭心态使她异常愤怒。“这是真正的南方策略,用飞镖投射黑人。”她抗议地发出嘘声,恼怒的她当即离开了那儿。我很尴尬,默不作声,心中也很愤怒。礼貌性地向主人告别后,我们早早离开了。
在社会政策方面,我和亨利是白宫内的异类。在亨利身上,我找到了一种年轻时的默契和友谊,正如我在芝加哥所经历的那样,那种能让我们相互进行尖锐的戏谑,却又不会彼此伤害的友谊。正因我们非常尊重对方,我们之间的那些带刺言辞才不会将对方扎出血来,但是有时旁听者却不知道我们是在开玩笑。
在我看来,亨利最薄弱的点是他“女性杀手”的名声。1964年,他与第一任妻子离婚。1974年,他与南希·马吉尼斯(Nancy Maginnes)结婚。在这之间,他还与许多知名明星、娱乐界新星谈过恋爱,包括吉尔·圣约翰(Jill St. John)。星期天的时候,我经常和亨利一起在白宫餐厅共进午餐。有时,他当时交往的女友也会加入。他总会让旁人注意他的“战利品”,如果确实可以这样形容他女友的话。他的女友都是长腿美女,都穿蓬松的裙子,他总是让我坐在他新结交的艳丽女友旁边,然后用他那夹杂着德国口音的声调不无讽刺地说:“你只有羡慕的份儿,彼得森。”
我想说的是,他的言语跟他的实际行动可能是不一致的。当我真羡慕他的时候,他会用孩童般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淘气,然后对我说:“彼得森啊,你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懂的是,权力才是最终引人入胜的春药。”这句俏皮话已经成为亨利流传最久的语录之一。
亨利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女性杀手”。他身材不高,头发也不黑,而且长得不帅,也肯定没有类似查尔斯·阿特拉斯(Charles Atlas)的健美身躯。不过他很有威严,也十分搞笑(一直都是如此)。他能让女性欢声大笑,而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她们会专心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她们知道他控制着许多关系国家命运的事情。他用权力吸引女性的做法在他的朋友中引起一些嫉妒,也让我有了讲笑话的资源。有时我讲的笑话奏效,有时却不是这样。
1972年的春天,我受邀前往日本协会的年度正式晚宴做发言人。在那儿,我试图在公众场合嘲笑亨利一番。在美国,公众发言人在开始演说前一般都会先讲一个笑话。那晚的经历让我明白,发言前一定要先了解一下听众。
演说开始时,我面无表情地宣布:“今天,我来的目的是控告美国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博士严重的滥用职权行为。”说完这句话,我停下看了看听众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想提醒诸位未进入尼克松政府时的那个基辛格。你们中有谁曾把这位带着眼镜的肥胖学者与浪子联系在一起吗?答案很明显,当然没有。”
“然而,今天他公开在华盛顿的大道上向人们展示一群与他相好的好莱坞新秀,比如吉尔·圣约翰。她还仅仅是众多女友中的一个。基辛格左拥右抱的秘密是什么?很明显,他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吸引她们。我相信现在是时候为他的行为定性了。我重复一遍,这是严重的滥用职权。”
听到这儿,在座的美国人听懂了我的笑话,都咯咯地笑着,但日本听众却惊呆了。他们习惯了服从上级、毕恭毕敬,也习惯了避免冲突。他们脸色铁青地坐在那儿,十分害怕,认为他们的特邀发言人、该死的蠢货彼得森,正利用日本协会著名的宴会场所攻击对手,就像外界传闻尼克松政府内部存在派系斗争那样。
我继续发言:“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亨利没对那些女的做过什么(我知道这会让基辛格笑得人仰马翻)。”然后,我说起了艾森豪威尔的幕僚长谢尔曼·亚当斯(Sherman Adams)。当年谢尔曼的朋友送了他一件羊驼毛外套,希望他让政府照顾他的纺织生意,而谢尔曼因此被开除了。于是,我补充说:“可是当年也没人问过谢尔曼·亚当斯是否穿过那件羊驼毛外套啊!”
美国听众再次哄堂大笑,而在座的日本人还是害怕地板着脸,一直沉默着。只有当我转到贸易主题,也就是我那晚演讲的主要话题时,日本人才松了一口气,终于知道我并非想毁掉他们的协会。
让我惊讶的是,第二天,《华盛顿邮报》报道了前一天的宴会情景。我知道我成功地宣传了亨利喜欢追女明星的嗜好。那天早上,我经过亨利的白宫办公室。他已经把《华盛顿邮报》上的那张图片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电话上了,可能是为了享受那篇报道吧!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起身笑脸相迎:“彼得森,没想到我让你来华盛顿,只是为了当你的滑稽配角啊!”(事实上,我知道亨利很喜欢媒体给予他的关注。)
当然,与他的嘲讽者相比,亨利总能占到上风。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有一次,我认为终于占了他一点儿便宜。那时,我准备应邀参加一场特别晚宴。晚宴的女主人告诉我,我将坐在嘉宾英格丽·褒曼的右边。现实中,好莱坞明星所展现的魅力和影响力让公司的财富和政治权力显得那么不起眼。在我17岁的时候,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的电影《丧钟为谁而鸣》(For whom the Bell Tolls)让我难忘,主演正是褒曼女士和加里·库珀(Gary Cooper),至今我还喜欢着这部电影。坐在褒曼女士旁边使我有机会沐浴在她的星光下,更令人激动的是我终于“拿下基辛格了”。知道晚宴的座位安排后,我走进基辛格的办公室,略带得意地对他说:“亨利,我想明天晚上我会和你一同到场。顺便问一句,你的座位在哪儿?”
他皱了皱眉,装作很无辜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这么问呢?”
“是这样的,我将坐在英格丽旁边,我不知道你将坐在同一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可能坐在另一个房间也说不定。”
听完后,他尽力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彼得森,”他说道,“我迟些时候就要前往阿卡普尔科了。若非如此,你怎么会有机会坐在她的旁边呢?”
一次,我得知亨利因为一个宗教节日而拒绝出行。我认真查了手头的那些日历本,却查不到到底是哪个宗教节日。是犹太新年吗?抑或是犹太赎罪日?一头雾水的我最终选择开口问他。最终,我得知他所虔诚庆祝的是意大利风流冒险家卡萨诺瓦(Casanova)的诞辰。
和亨利在一起我经常笑得很酣畅,这加深了我对亨利的认识:他有着与众不同的幽默感。而且,两个人都懂幽默明显能大大加深双方的友谊。